第一百七十六章 福壽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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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玄之的瞳孔中倒映出兩團的火光。

  在瞳孔的深處,隱約能見到猩紅。在這一刻,仿佛整個福州城的一切場景都倒映在了他的心中。

  整個城市就像是一個鬥獸場,而他就是裡面的裁判。

  在失去了官府的火力支援後,這裡頭的各方勢力都失去了絕對優勢。

  這些勢力將會進行激烈的碰撞,而火花,將在碰撞中產生。

  若是李嵩在此,就會發現此時此刻吳玄之的氣質,非常像五蘊幻界中的獨眼男。

  「火光,將會從這裡開始蔓延。」

  看著遠處庫房燃燒起來的火焰,吳玄之仿佛看到了未來席捲天下的洶洶大火。

  吳玄之從很早開始,就沒有把拯救這個國家的希望放在南方革·命黨的身上。

  這群人或許的確有著憂國憂民的思想,但他們的思路和方法註定是行不通的。

  妥協,只會換來敵人的得寸進尺。

  ……

  福壽館離著報社不遠,就隔著幾家鋪子的樣子。

  這是福州城最大的一家煙館。

  煙館與尋常的店面不同,他們不是敞開著門做生意的,而是用厚厚的布簾把門都遮起來,嚴嚴實實的看不見光。

  福州本就潮濕悶熱,如今正值八月,是最熱的時候。

  但屋子裡的眾人卻好似半點也未曾察覺,他們只是貼身穿了一件單衣,各自斜靠在搭建簡易的床榻上,一旁放著煤油燈和煙槍。

  「吧嗒。」

  在幽暗的環境中,一點點橘紅色的光芒,猶如怪物的眼睛。

  屋子裡安靜極了,除了大口的吞吐的聲音外,只有偶爾響起的嘆息和大口吞咽茶水的聲音。

  一股濃郁的汗液混雜著氨氣味道的氣息往每個人的鼻腔裡頭鑽,透過一盞盞的油燈,能夠看到一張張木然且枯瘦的臉龐。

  所有人的瞳孔都泛著死魚一般的灰色,肉體上的極度愉悅,可以讓他們忘記生活中所有的煩惱。

  「夥計……夥計!」

  一道沙啞的聲音打破了黑暗中的死寂,那人不斷的呼喊著,不一會兒,便聽到黑暗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那腳步走到了其中一個床榻那兒。

  「炳爺,您有什麼吩咐?」

  黑暗中,傳來了倒水的聲音,似乎是那夥計幫著倒了一碗水。

  那人咕嘟著喝了下去,長吐了一口氣,「再來一泡膏,再來一泡……」

  「炳爺,一兩銀子一泡膏,您這……是現錢還是折抵?」

  「怎麼又漲價了?漲了這麼多,我記得先前不是……六百多文來著。」

  「還不都是那些瘋狗鬧得,他們把咱們的庫房燒了好幾家,咱家也是沒辦法。」

  夥計嘿嘿笑了笑,開口說道。

  他的這番話,也讓黑暗中多了些騷動。這價格一下子都翻倍了,以後這土煙都抽不上了啊。

  「那……先記帳吧。」

  炳爺似乎有些猶豫,而後才遲疑著開口。

  「喲,這真是不好意思,咱家掌柜的吩咐了,以後都不記帳了,必須現給。您也是知道,如今這生意都不好做……」

  「記帳吧,我今兒個……沒帶夠錢,下次一併補上。」

  「那可不成,要不您再想想身上有沒有啥值錢的東西?或者您家裡有沒有錢?我讓咱們的人去跑個腿也成。」

  那夥計的語氣一直都保持著恭敬。

  炳爺的聲音沉了下去,黑暗中傳來了幾下摩挲的細響,但最終也只是掏出了一些銅板。

  錢不夠。

  差的多了。

  半晌,夥計的腳步聲走得遠了。

  炳爺重新的躺到了床上,他覺得菸癮有些上來了,身體好似百爪撓心似的難受。那煙杆裡頭的那點菸膏早就被烤得幹了,再怎麼吮吸也抽不出什麼東西來。

  他只得拼命大口的呼吸著,呼吸著空氣中的煙味兒,似乎那混合著氨氣和臭味的空氣,能夠稍微舒緩一下他的症狀。

  「夥計!夥計!」

  炳爺掙扎著叫嚷了起來,他的聲音比之前要顯得更加沙啞,仿佛擱淺的魚。

  「我家……我家裡頭還有一個祖傳的印章,在堂屋的台幾下面,那是前朝的世宗皇帝賜予咱家的,算是個古董,至少能抵個五十……哦不六十銀子。」

  炳爺叫來了夥計,大聲的叫嚷道。

  「你們派人去拿……先給我點菸膏,我難受。」

  炳爺就在床榻上蠕動著,四周黑漆漆的,他什麼也看不見。但是在菸癮的刺激以及黑暗的環境下,他的意志被消磨殆盡。

  此時此刻的他,像極了一隻扭曲的蛆蟲。

  一塊煙膏被拋到了他的桌子上,炳爺猛地伸手在桌上摸索了起來,顫抖著裝入到煙槍裡頭,就著一旁的油燈,一點點的把煙膏烤化。

  「嘶。」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嗆人的煙氣被他吸入了口肺中,煙氣中混雜的嗎啡,讓他渾身的血肉都顫慄了起來。

  他的精神陷入了極度的愉悅之中。

  本來土煙的效力是遠遠比不得洋菸的,但是這陳家坳出產的大煙比洋菸的效果,哪怕他們抽的煙比較劣質,沒有經過深加工,也足以對人產生很強的致癮性。

  夥計自屋內走了出去,與一個打手模樣的人囑咐了幾句之後,便有幾個漢子徑直的向遠處走去。

  「掌柜的,那林三柄還真是看不出來,家裡頭還藏著那麼個好玩意兒。」

  夥計用手扇了扇風,眼睛朝著那煙室看了一眼。

  「瘦死的駱駝也能刮不少肉,他們家祖上就是當官的,直到同治朝的時候都還闊綽著呢。他那祖父和父親還有幾個伯叔,都抽了一輩子煙,都沒把家業給折騰乾淨,直到他這代才沒落了下去。要是再往前趕個二三十年,咱見了他還得請安吶。」

  掌柜的搖了搖蒲扇,也拿著一旁的煙杆,吧嗒抽了起來。

  他這大煙可比那幫煙室裡頭破落戶抽的要好多了,味道也要好聞許多,也沒有那噁心的氨氣味道。

  煙氣裊裊升起,逐漸的籠罩了櫃檯。

  透過那煙霧,除了能看到舒坦的躺在椅子上的掌柜外,還能見到一尊面目猙獰,渾身赤紫的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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