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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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老酒鬼可要了我和小石榴的命了,是非之地,豈能久留?不行,必須得把他帶走,還必須無聲無息地哄走!我聞到小石榴他爸嘴裡的陣陣酒氣,立刻想到一個足以讓他馬上離開的理由。

  我故作神秘地將小石榴他爸拽到一邊,小聲在他耳朵邊說:「您了別過去了,就在剛才,也有那麼一位和您這歲數差不多的師傅,讓人家老爺從飯莊裡趕了出來,他也喝酒了,還沒少喝,就在外邊破口大罵,給老爺罵急了要辦他,剛叫過來倆老爺來拿他,他就扒拉開人群跑了,現在人家老爺正找他呢,您要是一擠進去,讓人家把您當剛才那位了,這黑燈瞎火的又看不清楚,備不住得把您扣下,再做一宿的筆錄,那又何苦呢,這大半夜的,咱爺們兒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小石榴也過來說:「爸!咱回去吧,再晚了我媽還得給咱等門,明天我媽還得上早班呢!」

  小石榴他爸禁不住這一通連哄帶嚇唬,在我倆的拉扯之下,一臉不情願地離開了這塊讓我們心驚肉跳的危險之地。

  我和小石榴一致認為,當天夜裡不會再有什麼事情發生了,至少不會快到馬上掏家拿人,於是我讓小石榴先攙扶著他老爹回家醒酒休息,定好明天上午在96號小雜貨屋裡見面。

  而我決定先不回家,還是得去李斌的小屋,把我看到的情況告訴他們,好讓他們有所準備。

  在這個月黑風高之夜,我一個人再次摸到了葛家大院李斌落腳的小屋前,屋裡的燈光透過窗簾,投射在門口青磚斑駁的牆上,隱約可以聽到屋裡有人在高談闊論著。

  我敲了敲門,屋裡話語聲立即停止,電燈也被急速地關閉了。

  李斌壓低了聲音問:「誰呀?」

  我答道:「是我,墨斗。」

  隨即聽到踢里踏拉的腳步聲,我心說:「完了!我們大哥也肝兒顫了!」

  門敞開一條縫,一股混合著煙味兒的熱氣撲面而來,燈光再次亮起,我從門縫中擠進屋子一看,各路豪傑已經到齊了,正在一個個地自我處置傷口。

  李斌左胳膊肘上,被旋了一道月牙形的大口子,將校呢銜服也廢了,肉翻翻著,用雲南白藥敷著傷口。

  老三是耳根撕裂,他平常就血小板低,有什麼地方破個口子,且止不住流血呢。

  此時此刻的老三,更是手不離耳地緊緊捂著,卻仍止不住從手指縫裡流出細細的血絲兒,手中的藥棉花已經被染成紅色。

  老三告訴我,他的肋條骨也還在隱隱作痛,亂戰之中不知道讓誰踹了一腳。

  看上去最不掛相的是寶傑,從一動手他就且戰且退,我們這邊打成熱窯的時候,寶傑大將軍已經成功地撤退到了大街上。

  他象徵性地比劃了幾下,自己全身而退及時避險,打贏了一場「敵眾我寡」

  的自我保衛戰爭,並使得自己毫髮無傷,依舊那麼精神煥發,在屋裡扯著大嗓門吹噓著自己在剛才的混戰中,如何成功擊退了一撥又一撥敵人向他發起的攻擊!

  我在屋子裡找個地方坐下,將我和小石榴所看到的情況,如實和李斌他們說了。

  李斌似乎早已料到,並沒有任何的驚慌失措。

  老三低著頭,緩緩地說道:「我已經猜到了,如果只是打群架,後果不會那麼嚴重,大不了就是個群毆,但這六枝一開槍,性質可就變了!咱現在只能自求多福了,但盼著所有的參與打架的人,甭管是誰,都沒什麼大傷才好,萬一再有個落殘的,說不定就得上報市局。

  各人早做準備吧,這件事已經不是咱能夠掌控的了,今兒個這一宿對付過去,你們有一個算一個,各自投親靠友去,走得越遠越好,大斌你說呢?」

  李斌到這會兒也沒主意了,老三的話等於也給他指了一條道,他又補充了一點:「必須把這些情況,儘快告訴老貓他們,甚至還得知會給二黑和他爸,現在事情鬧大了,所有人都是拴在一根繩子上的螞蚱,跑不了你也飛不了我,牽一髮而動全身,參與打架的這麼多人中,哪怕有一個讓人逮住,弄不好就得把他認識的人都撂出來,到時候誰也跑不了。

  現在要說也簡單,沒別的轍,就兩個字——外漂!人多目標大,咱是爹死娘嫁人——各人顧各人吧,一旦風聲過了,如果大夥安然無恙,再互相通知一下,但是你們誰要去哪兒,誰也別和誰說,免得一個出事了連累別人,這可不是講哥們兒義氣的時候!對了,那個什麼,墨斗你身上有什麼傷?」

  李斌這一提,我這才意識到自己腿里還留著幾個滾珠,也是過於緊張,竟然給忘了。

  我趕忙脫下褲子,還好,腿肚子和膝蓋側面在皮肉里鑲嵌著六七顆小小的滾珠,已經被流出的血糊在了血痂里。

  不摳出來是不成,好在進去得不深。

  李斌遞給我一根鋁製挖耳勺,我拿火柴燎了燎,咬著牙把滾珠一個一個挖了出來,又抹了點消毒的紫藥水。

  我這皮糙肉厚的,有一會兒就結痂止血了。

  小哥兒幾個坐在床上沙發上,七嘴八舌議論著今後的打算,忽聽得有人在外面拍門,眾人心頭一緊——誰來了?

  黑夜裡「啪啪啪」地敲門聲響,使得一屋子人神經繃緊,但是聽敲門的節奏和力度,好像並不帶有敵意。

  李斌雙手下壓,做了個穩住的手勢,走過去將門打開,裹著一股寒風,門口閃進了老三的二哥——二老虎。

  二哥進了門,一屁股坐在床上,他問李斌和老三:「你們剛才惹禍了?」

  李斌反問:「二哥你怎麼知道的?」

  二哥歪著頭看了看李斌,說道:「哼!我怎麼知道的?北馬路從東北角到北大關都是穿官衣兒的,就差戒嚴了,我剛送你們嫂子回家,回來的路上就看見整個北馬路氣氛緊張,我也被攔下盤查,問了我一溜夠,到門口碰上小石榴出來,替他爸爸倒尿桶子,小石榴跟我說了你們的事,還他媽在這滲著?還不趕緊想轍該怎麼跑?等著人來掏你們是嗎?」

  李斌這才露出幾分驚詫的神色:「我靠!鬧得這麼厲害了?我們這不也是剛剛商量著對策,決定馬上分頭外漂嗎,只是還沒來得及準備,二哥你的意思是讓我們連夜走嗎?」

  二哥把臉一板:「我什麼話也沒說,我也管不了你們這麼多人,我只管我兄弟老三和墨斗,你們該怎麼著,都自己想辦法吧!」

  二哥的話已經挑明了,只是不想受牽連,免得一旦出事,會有人供出外漂是他出的主意,他叫老三立刻帶著我去天重。

  我猶豫著不肯動身,二哥急眼了,一腳揣在我屁股上:「你媽你還有時間猶豫是嗎?還不趕緊跟老三走?你媽慢毒兒玩意兒!」

  我被二哥一腳踹得差點從門口飛出去,站定了身子,我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對二哥說了出來:「二哥,事已至此,我想自己扛下來!身子已經掉井裡了,只靠兩個耳朵掛得住嗎?先前我沒想到會出那麼多岔頭,我以為有老貓從中說和,事兒也就過去了,沒承想半路讓二黑他爹給攪合了,還弄出這麼大的動靜。

  要看現在這意思,這事兒沒人扛肯定是過不去了。

  我是事兒頭,我想出面把事兒兜下來,好讓哥兒幾個脫身,別再因為我,把哥兒幾個全弄進去,不值當的!」

  二哥怒不可遏地罵道:「你他媽以為你是誰啊?屁大個小毛孩子,一捏兒的歲數,你知道前門樓子幾丈幾?你知道海河水有多深嗎?出了這麼大的事,是你說扛就能扛下來的嗎?你有什麼光輝業績?你扛得動嗎?就算你現在去跟人家說,大鬧紅旗飯莊是你一個人幹的,人家就信了是嗎?就不再追究別人了?你以為人家都是賣白菜的是嗎?還你媽自己扛,現在是你講哥們兒義氣玩造型的時候嗎?你去去去!現在你就出去扛去,我還真看不出你這把硬骨頭扛得住幾根電棒禿嚕?你媽的你個混蛋玩意兒!」

  我被二哥一通連卷帶罵,無地自容面紅耳赤,臉上可真有點掛不住了,心裡起火冒煙,又不能跟二哥發作,那也太狗食了,二哥說的話句句都是為我好,只是話有些重。

  我心裡不服,就梗著脖子瞪著眼跟二哥對視,用眼神兒告訴他我此刻的想法,就兩個字——不服!二哥見我沖他瞪眼,他的脾氣也讓我給鉤上來了,又一次從床上躍起,拿著握在手中的手套,一下一下往我頭上抽打,打一下罵一句:「我說你個小BK還不服是嗎?服嗎?服嗎?服嗎?服嗎?」

  真拱火兒啊,我喉嚨中發出沉悶的吼聲,太陽穴的青筋都爆起來了。

  老三和李斌見勢頭不對,急忙上前連抱再攔地把我和二哥分開了。

  寶傑也急忙從中勸解:「二哥,二哥,別著那麼大的急,他歲數太小,心氣兒太盛,他這就算剛上道兒,二哥你得多指點他!」

  二哥這才說:「我要不是看他是那個意思,我才不愛管你們的閒事兒,他在我那兒養了兩回傷,我就看他挺懂事兒的,也有把骨頭,還挺看重他的,今天我來這兒,因為你們都是老三的弟兄,我也一直拿你們當自己的兄弟看。

  為什麼你們別人我都不管,我就只管老三和他?一來你們比他在外邊混得時間長,如果說真外漂了,家裡也都有親戚在外地可投奔,而據我所知,他在外地沒有親戚朋友。

  二來咱們這些人就他家裡哥兒一個,沒有哥們兒弟兄,他要是進去了,他們家就得塌天,所以我必須得管他,喂!你個小BK聽得懂我的話嗎?」

  二哥的口氣有所緩和,我卻依舊梗著脖子犯著軸勁。

  李斌摟著我的肩膀勸道:「行了行了,二哥是為你好,他可是前輩,經驗也多,你聽二哥的沒錯,跟老三走吧!」

  我掏出煙來,給二哥敬上一支,然後對他說:「二哥,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就是心裡頭過意不去,不想讓他們哥兒幾個因為我受連累,我不是不能跟老三馬上走,但我不能扔下小石榴不管,如果今天沒有小石榴,我們這麼多人,恐怕都得被堵在飯店裡。

  要不行老三先走,我等明天找到小石榴,我和他一起走行嗎?」

  二哥說:「該鋪的道兒我已經給你鋪好了,該怎麼走你自己看著辦!老三你先走,讓寶傑用後三送你一趟!」

  二哥的語氣里明顯帶著賭氣的成分,但也沒再罵我,扭頭帶著老三和寶傑出了屋門。

  李斌讓國棟和司令也走了,並且囑咐他們不要回家,直接走人。

  屋子裡只剩我和李斌了,他從五斗櫥中拿出一個錢包,打開數了數,隨後揣在懷裡,他問我:「你西門裡那個小屋還空著嗎?知道那兒的人多嗎?」

  我答道:「小屋倒是空著,知道小屋的人也就是咱這夥人,範圍不大!」

  李斌就把他的想法和我交代了:「這個地方不能呆了,咱倆先去你那間小屋忍半宿,明天一早你就去找小石榴,然後咱仨一起去問三傻子,看看老貓想怎麼處理這檔子事。

  現在咱倆分頭走,一會兒在小屋見!」

  我想也只能這麼著了,於是開門出去,一個人往西門裡走。

  夜風凜冽,徹骨侵寒,鼻子裡呼出的白色哈氣,漸漸在我嘴唇上方剛剛鑽出的青澀鬚毛上凝結成一顆顆冰珠。

  風吹雲動,殘月顯露,月光拉長了我留在地上的影子,在這個漫長的寒夜裡,一個初涉江湖的懵懂少年,亡命天涯的生活從此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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