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我打小性格內向,如果別人不主動和我說話,我能一天不言語,卻又膽大妄為,在我們那一片胡同大雜院兒小夥伴當中,可是有名的「蔫土匪」,和別人打賭睡過停屍房、爬過工廠的大煙囪,腦子一熱沒有不敢幹的,幹什麼事都不計後果。

  我還有一個毛病——從小認死理,不論出了多大的事,能自己扛就自己扛,能不給別人添麻煩就不給別人添麻煩。

  只要是我自己惹的事,我絕不去找別人踢腳兒,如果說讓別人幫我辦了,那等同於認栽。

  正是由於這種性格,沒少讓我吃虧,更沒少招災惹禍。

  其實我上小學那陣子,還是比較聽話的,至少規規矩矩,學習成績也說得過去,但是升入初中以來,隨著青春期叛逆期接踵而至,讓我定力全失,再加上跟二黑打架一事,迫使我和李斌等人的關係越來越近。

  雖然我和小石榴並不想輕易入伙,但是近半年所有發生的事情,或多或少都有李斌他們參與在其中。

  由此我得出一個結論,僅憑我和小石榴兩個人,絕對成不了大氣候,一定得藉助李斌現有的力量,才能夠站得住腳,說白了這就叫「借橫」。

  李斌對我和小石榴也是「求賢若渴」,我們就彼此心照不宣地一拍即合了。

  李斌也確實有當大哥的范兒,咱絕不誇張,他長得有幾分像周潤發扮演的許文強,也是大高個,修長筆挺,小圓乎臉兒,面部輪廓清晰,一笑透著一肚子壞主意。

  當初在我們那一帶第一個穿RB風衣的就是他,一腦袋油漬麻花的懷捲兒,派頭十足,要不我們老城裡有名的漂亮姐「大公雞」,怎麼會玩命追李斌呢?

  我之前從李斌手裡接了一頂將校呢帽子,如今成天和他混在一起,總覺得欠著他的,當然不止物質上的,還包括人情債,李斌屢次為我出頭,不論他起的作用是大是小,他也都到場了。

  於是我一直想著,必須送他點東西。

  小石榴對此不以為然,他也不太願意跟李斌等人摻和,但我心意已決,思忖再三,準備物色一頂甲等剪絨帽子獻給李斌,權當我和小石榴加入李斌團伙的覲見禮。

  剪絨帽子脫胎於「**帽」,也就是解放軍55式冬季棉帽,用四瓣羊皮面縫製而成,裡面絮上棉花,定型之後把外層羊毛修剪得齊齊整整,摸上去手感極佳。

  那時候剪絨帽子分甲乙丙丁四個檔次,甲級帽子差不多三十塊錢一頂,至少相當於一個工人半個月的工資,而最低檔的一頂也得二十塊錢。

  大耍兒的標配是一件將校呢大衣、四個兜的軍褂、將校呢褲子、校官靴、軍挎包。

  到了冬天,還得再加上一頂剪絨帽子,缺了哪一樣,造型上都差點兒意思。

  剛過完春節,海河上還沒解凍,正是乍暖還寒的時候,那天晚上,我們一伙人來到北馬路二中心醫院門前。

  大門左側有一間公廁,泛出一股風乾的屎尿味,公廁門前是一盞路燈,細長的燈杆兒頂端掛著一個烏烏塗塗的電燈泡,下面站著寶傑,再往西,下一根燈杆兒下是我。

  我對面是南項胡同,胡同口站了四個人——亮子、國棟、小義子和司令。

  他們隔著一條北馬路盯著我和寶傑。

  已經晚上十點來鍾了,路上原本就行人稀少,而我們要等的——頭戴剪絨帽子的人一直也沒出現。

  寶傑在我前一根燈杆兒下邊,負責尋找目標,並對帽子的品質把關,黃色的、太舊的一概不要。

  儘管那時的路燈比較昏暗,但也不至於看不出帽子的成色。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仍未見到合適的目標。

  我焦急地往寶傑那邊看了看,只能看出他的大致輪廓,以及忽明忽暗的菸頭,內心的焦躁與不安,促使我伸手摸了摸別在腰裡的刮刀,頓時惡從膽邊生,莫名地興奮起來,不停地跺著腳,活動著幾乎被凍木了的雙腿,隨時準備出手!

  還真是有鬼催的,倒霉不分時候,等了一晚上沒等到路過的人,突然從二中心醫院裡晃晃蕩盪走出兩位。

  正好在其中一位的頭上,戴著一頂成色非常之好的剪絨帽子。

  寶傑趕緊從上衣口袋中掏出一枚摔炮,我也立即躲進了路燈下的陰影。

  寶傑看著那兩個人離我越來越近,馬上到跟前了,他舉手扔下摔炮,落在地上發出「啪」

  的一聲脆響。

  那兩個人被黑夜裡的摔炮聲嚇了一跳,轉過頭望向寶傑,完全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就在這一眨眼的工夫,我從燈杆下躥出來,一把奪下了那頂剪絨帽子,隨即跑馬路對面的南項胡同。

  埋伏在胡同口的幾個同夥見狀,也轉身進了胡同。

  老城裡的胡同四通八達,胡同連著胡同,不在此處居住的人走入其中,便如同進了迷宮,東繞西繞,越轉越懵。

  況且月黑風高,深更半夜的,誰敢追進來?怎知道那兩個倒霉蛋兒也是混不吝,居然一前一後追入了南項胡同。

  我突然轉回身來,加上司令、國棟、亮子、小義子四個人,還有包抄而至的寶傑,一共六大位,將這倆人團團圍住!

  那倆人發覺情況不對,立即往後退,可是手持古巴刀的寶傑,已經橫刀立馬堵了他們的後路。

  那倆人只得站住了腳步,被我下了帽子那位,顯然有點虛了,卻仍故作鎮定,開口問道:「怎麼著哥兒幾個?你們這是尋仇啊?還是劫道啊?」

  我拿刮刀頂住了他咽喉,一臉鄙視的對他說:「你如果識抬舉,我只留帽子,敢說個不字,我留下你的命!」

  那位說:「哥們兒你話說大了吧,你真敢把我命留下嗎?」

  我一仰下巴,挑釁地問他:「你想試試?」

  他旁邊那個人說:「哥兒幾個算了吧,帽子你們拿走,我們哥兒倆是送傷號來二中心看刀傷,官面上已經介入了,這要一天弄兩場事兒,我們也顧不過來。

  不如這樣,你們哥兒幾個留下名號,讓我們哥兒倆全須全尾兒地走路,我們先把那場事兒了結了,回頭再說咱們之間的事兒行嗎?」

  我心說:「怪不得這倆人大半夜的從二中心醫院裡出來,原來是送朋友來治傷!」

  當即從鼻孔中「哼」了一聲,回答道:「真要是這樣,我們也不欺負你們,我叫墨斗,西門裡的,等你們把屁股擦乾淨了再來找我。今兒個我不摸你,你走你的,名號已經留給你了,有想法隨時過來,我候著你!」

  然後收了刮刀,示意寶傑讓開一條道,看著那兩個人走出胡同,消失在了寒冷的夜幕中。

  我們幾個得勝而歸,吹著口哨,頂著凜凜寒風,穿過長長的南項胡同、城隍廟、府署街,來到葛家大院李斌的那間平房。

  一個人跳牆進院兒,從裡面打開門,其餘的人陸續進去。

  大院裡的鄰居早已入睡了,唯有李斌那間屋子還是燈火通明。

  屋中已經坐了幾個人,煙霧瀰漫,酒氣熏天,桌子上殘羹剩飯,酒杯歪斜。

  待到我們進了屋,寶傑過去拉上窗簾,扭臉將食指放嘴上「噓」了一聲,眾人立刻壓低了聲音。

  李斌接過我遞給他的剪絨帽子,仔仔細細端詳了一番,嘴角泛出一絲笑意。

  他把帽子擱到五斗櫥上,斟滿了一杯酒遞給我,自己也端起酒杯,「啪」地一下碰在我的酒杯上,揚起脖一飲而盡,然後瀟灑地一亮杯底,說了聲:「墨斗,謝了!」

  我二話沒說,也一口乾了杯中酒。

  那一陣子,我們以李斌為首,打打殺殺地組成了這麼一個團伙,此刻算是正式聚齊了,都是十七八上下的半大小伙子,正值精力旺盛、七個不含糊八個不在乎的年紀。

  當天夜裡我們一直喝到天亮,醉得一塌糊塗。

  誰也想不到,就為了那頂剪絨帽子,居然引發了「城裡」同「西頭」之間的一場大戰!

  剪絨帽子被我搶了的那個人,綽號「老啞巴」。

  您甭看他頂著這麼一個外號,其實即不聾也不啞,皆因他小時候開口說話很晚,周圍的熟人才這麼稱呼他。

  按照過去迷信的說法——貴人語話遲,長大之後的老啞巴非但不是啞巴,還格外的能說會道,嘴皮子底下不饒人,因為嘴太欠,也沒少給他身子惹禍!說到他的長相,完全可以用「眉清目秀」四個字來形容,清秀中又透出一股賊氣,擱到如今也是一帥哥。

  但在八十年代,審美標準崇尚濃眉大眼、四方大臉,長成他這樣的並不吃香。

  老啞巴家住在西關街上的一條小胡同里,那個地方叫「南小道子」,並且認識在西關街一帶赫赫有名的「小林彪」,他一直視小林彪為自己的大哥。

  小林彪也是外號,此人本名「崔勇」,手下門徒眾多,但是沒幾個過命的朋友,大都是為了各自的生存地位提名報號,打著小林彪的旗號到處招搖。

  老啞巴跟他們不一樣,他對小林彪馬首是瞻。

  小林彪對老啞巴也不錯,所以在相當長的一段時期之內,老啞巴得以在西頭橫行,加之有一張能言善辯的嘴,嘴上狠勁兒十足,遇事兒那是連打帶嚇唬,也就很少有人敢惹他,更別說下他的剪絨帽子了。

  在我們那個年代,你看誰敢戴著一頂成色尚好的剪絨帽子出門,那都不用問,必定是稱霸一方的主兒,最損也得在道兒上有一號。

  否則在自己家門口你都戴不住,更別說往遠處走了。

  沒兩下子真不敢充那個大尾巴鷹,把帽子擱在家裡方為上策!

  在當時來說,老啞巴有恃無恐目中無人,在外嘴欠惹禍之時,從不忘提一句自己是「西頭人」!

  提到「西頭」,咱得再說一說老天津衛口中的西頭,到底是一個什麼概念。

  顧名思義,泛指以西馬路為界,往西那一片區域,其中包括「西關街、西營門、西市大街、南大道、西大彎子、掩骨會」。

  當年總有那麼一些人,動不動就提自己是「西頭的」,皆因天津衛西頭民風彪悍,縱然是鍋伙混混兒,也有得是錚錚鐵骨的好漢,英雄豪傑輩出,他們行的端做得正,好漢護三村,行俠仗義打抱不平,胳膊折了折襖袖裡,牙掉了往肚子裡咽,立起來是根棍,躺下來是條線,好臉兒好面兒,從不欺軟不怕硬,首當其衝的就屬清末民初家住西頭掩骨會的李金鰲李二爺。

  天津衛稍微上點兒歲數的,誰沒聽過「李金鰲開逛、錦衣衛橋二次折腿」?正所謂「朋友有道兒,混混兒有論」,折胳膊斷腿朋友道兒,三刀六洞混混兒論。

  這話怎麼講呢?在天津衛當玩兒鬧,出去開逛是為了交朋友,為了哥們兒義氣,你得捨得折胳膊斷腿。

  流氓打架才見了面直接動手,當混混兒有文武論:首先是話茬子夠硬,能在一方地界說說道道,不僅得有獨當一面的實力,還得有勝人一籌的嘴皮子,憑著一派降人的言語,不戰而屈人之兵。

  其次是一個對一個,講究玩文的還是玩武的。

  玩文的是拿刀剁自己,我剁個指頭,你就得剁只手。

  你剁了手,我再剁條胳膊下去,不敢玩那你就栽了。

  玩武的是你捅我一刀,我捅你一刀,個頂個滾釘板,肩並肩下油鍋,沒有這個狠勁兒,不敢玩死簽兒,你可成不了大耍兒。

  在老時年間,混混兒又叫「耍人兒的」,耍的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這一百多斤。

  出來開逛的都玩兒造型,可以從打扮上看出是不是耍兒。

  清朝的大耍兒,講究花鞋大辮子,一走一趔趄。

  八十年代初則是剪絨軍帽、四個兜軍褂,帆布軍挎包,玩兒的就是造型!

  天津衛西頭又是個出大耍兒的地方,從地名上都能聽出來,怎麼說是聽出來,而不是看出來呢?因為「西頭」二字在天津方言土語中不能加兒化音。

  熟悉本地方言的可以理解,什麼能加兒化音,什麼不能加兒化音,兩者怎麼區分呢?說到人名,凡是熟人、關係近的、往小了叫的,大多可以兒話音,相反不能加,地名也是如此,官稱、尊稱,基本上不能帶兒化音,反之多數可用,所以說老天津衛一提到「我是西頭的」,這句話一出口,說話之人無不透出那麼自信、那麼有底氣、那麼有優越感、那麼的誰都不敢惹!我惹誰不好,惹上了這麼一位——西頭老啞巴!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