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不裝了,攤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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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毗鄰玄武湖的雞鳴山上,有一隊隸屬於台城禁軍系統的梁軍在巡視。這些人搜得很仔細,一草一木皆不放過,似乎是在尋找什麼人。

  而此時山上那座當初被蕭衍賜予劉益守的府邸,也就是前朝劉宋建平王府,這裡空無一人如同鬼宅一般。大風一吹,屋檐上的積雪抖落,無聲的訴說著此處的荒涼。

  「這裡是駙馬府,劉益守尚未被定罪,你們貿然闖入,得罪了他,將來難免會被穿小鞋。」

  帶隊的羊侃對麾下禁軍說道:「羊l、羊球,你們兩個跟我來,其餘的人在此地守衛,嚴密監視各處動向。一旦有狀況,立刻派人入府向我稟告。」

  羊侃十分貼心的不讓麾下禁軍進入昔日建平王府邸,其實也是一種政治上的保護。畢竟,這是跟蕭衍遇刺有關的桉子,而嫌疑人劉益守似乎又是「畏罪潛逃」。

  無論是抓到還是抓不到,都是件麻煩事,普通人卷進來必定粉身碎骨。

  「謝羊將軍體諒,謝謝。」副將十分討好的說道,能在台城混的沒一個傻子,劉益守乃是縱橫兩淮的大都督,剛剛把俘虜辛纂獻給蕭衍,他有必要去行刺天子麼?用屁股想都知道是太子蕭綱栽贓啊!

  萬一劉益守麾下數萬精兵來找茬,誰扛得住?

  副將不僅沒在府邸周圍巡視,反而帶著兵馬下了雞鳴山。總之,將來出什麼事情都跟自己沒關係了,羊侃扛著就好。江湖險惡,安全第一。

  進了昔日建平王宅院後,羊侃對兩個兒子羊l、羊球說道:「快去看看你們妹夫是不是躲在這裡,找到他以後,帶他來見我。」

  羊l與羊球二人幸災樂禍的對視一眼,臉上帶著神秘微笑,開始在府邸內四處搜尋。

  不一會,已經換上一身普通人家才有的布衣,衣服上面還打著補丁的劉益守,滿臉訕笑的被羊侃兩個兒子帶到書房裡。

  羊侃看到劉益守平安無事,輕輕擺了擺手,示意自家兩個混球快點出去。

  「昔日你是何等的意氣風發,怎麼也有今日之困?」

  等羊l、羊球出去以後,羊侃忍不住揶揄道。

  「龍游淺灘遭蝦戲,沒辦法的事情,唉。」

  劉益守唉聲嘆氣的,只知道建康城內的軍隊到處在搜捕自己,唯獨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你這張臭嘴啊……」

  羊侃搖了搖頭,懶得計較對方暗示自己就是那「蝦米」的事,他壓低聲音道:「天子遇刺身亡,就在你前腳離開建康宮之後。現在兇手指認事情是你做的,太子和中樞大臣們卻裝聾作啞,只是下令抓捕你回去對質。

  依你之見,回台城,還是回壽陽?」

  羊侃的問題一針見血。

  「事到如今,想回台城也不可能。大丈夫豈可立於危牆之下?行刺者辦事如此粗暴,必不是太子蕭綱所為。

  一個宮人肯定是背不動謀刺天子的責任,我這個替罪羊最方便了。」

  劉益守冷哼一聲,接著將蕭衍告訴他要換太子的事情和盤托出告知羊侃。此時回台城見蕭綱就是找死。

  「看起來,是天子事有不密,被人先發制人了。」

  羊侃沉吟道,他也同意劉益守的看法,蕭綱或許有弄死蕭衍的想法,但直接在台城裡這麼明火執仗的來一刀,簡直就是在臉上寫著「我弒君弒父」。

  蕭綱想栽贓劉益守,足見其病急亂投醫,後面不知道還有什麼昏招呢。此事背後真兇另有其人。

  「那你想怎麼辦?」

  羊侃沉聲問道。他政治素養比一般將領高不少,該站隊的時候從來都不猶豫。

  「遵照天子遺詔,去荊襄將蕭歡蕭二人接到壽陽,奉詔勤王!」

  被人從背後捅一刀,劉益守也是氣得不行。不用點兵戈,別人還以為他是泥巴捏的呢。

  「孝心可嘉,只可惜,遺詔在哪裡,給我看看?」

  羊侃冷笑嘲諷道,很明顯,遺詔這種東西,劉益守是沒有的,畢竟,誰也想不到蕭衍會被人行刺於顯陽宮啊!

  「天子還來不及寫,你就當我空口無憑好了。大丈夫頂天立地,清者自清。」

  劉益守也很光棍,總之事情就這樣了唄,還能怎樣。

  「天子百密一疏,如此,麻煩大了。」

  羊侃嘆息一聲,知道梁國大亂即將開啟。

  洗脫不掉弒父罪名的蕭綱,同樣是洗脫不掉弒君罪名的劉益守,還有被蕭衍扶持,但毫無憑證的蕭歡與蕭,這幾個就不說了。

  在湘州野心勃勃,四處招兵買馬的蕭繹,還有整天咒罵蕭衍快死的蕭綸,腦子有點混,很容易被人教唆的蕭續,這些都不是省油的燈。

  外加遠在益州的蕭紀,還有梁國一大批蕭氏宗室(蕭衍兄弟的後人),估計人人都想分一杯羹。

  更多的,那些江州豪酋,閩浙豪酋,廣州豪酋,南越豪酋之類林林總總的酋帥們,哪個又是好說話的人呢?

  這些矮子裡面雖然有幾個「長子」,但是紙面實力並沒有絕對的優勢。很顯然,亂局絕不會在短時間內結束。估計不久以後,奉詔討逆的檄文就會遍地開花。

  羊侃無奈嘆息一聲道:

  「雖然你願意奉詔勤王,但我覺得,現在扶太子一把,可以快點穩定梁國的局面。如今的格局已經很明顯了,就是太子坐鎮建康削藩,對付他的那幾個兄弟。

  把他那幾個兄弟收拾了,其他人也就接受他是新天子了。」

  羊侃的意思,似乎是想將錯就錯,把蕭綱扶起來。

  他還是覺得,劉益守和蕭綱,其實都是被某個人給坑了。那個人布下的局其實也不見得很高明,更有可能是蕭衍死得很偶然,恰好是在劉益守與蕭衍見面之後。

  不然這條毒蛇潛伏在蕭衍身邊,想什麼時候出手都有機會。

  「天子說了,傳位給蕭歡或者蕭,總之是蕭統一脈的後人。大丈夫言而有信,我接了這活,那就必須要去完成,如此而已。」

  劉益守義正言辭的說道,至於他心裡是怎麼想的,除了他自己以外無人知曉。

  「明白了。」

  羊侃微微點頭沒有再勸,而是壓低聲音道:「玄武湖邊沒有船,我晚上派你大舅子來接你,送你渡江去江北。後面要如何,你就一路保重,自求多福吧。」

  亂局才剛剛開始,羊氏要怎麼站隊,尚且為時過早。羊侃顯然是打算繼續在台城內擔任直閣將軍。

  這也是一條保險的路,至少目前看起來如此。

  「對了岳父大人,你是如何知道我在這裡的呢?」

  劉益守自認為不想辦法出外城,卻返回建康內城,也算是「反向操作」。若是在戰場上,類似舉動往往可以逆轉乾坤,絕對是「神來之筆」了。

  「某人素來愛用奇計,膽大心細,不拘一格。如今外城盤查嚴密,還有游騎巡捕於建康周邊。唯獨內城空虛,都以為你早已逃出建康。既然你能想到,又如何判斷別人無法想到呢?」

  羊侃略有些得意的說道,這次他可是把劉益守逮了個正著。

  虛則實之,實則虛之,我預判了你的預判。劉益守恍然大悟,拱手說道:「受教了。」

  「行了,你好好躲著吧。」

  羊侃慢悠悠的走出書房,回頭看了一眼劉益守,意有所指的說道:「戰場刀劍無眼,你那三腳貓的功夫就別沖在前面了。皇位之爭必然是以命相搏,如今你已無任何依靠,凡事三思而後行啊。」

  劉益守啥也沒說,雙手攏袖給羊侃行了一禮。

  等羊侃走後,源士康鬼鬼祟祟的走進來,壓低聲音說道:「主公,羊侃真的可信麼?如今的情況可不比以往啊!我們現在走還來得及。」

  看到源士康那一副高大的身軀卻又顯現出緊張異常的模樣,劉益守就感覺有些好笑。

  「你知道為何我們出門那麼多次,每次都是平平安安的,唯獨這次卻出事麼?」

  劉益守微微一笑問道。

  源士康一臉懵逼,摸了摸頭說道:「這個在下可真不知道啊!」

  「因為你這次沒有說:如果有事,在下定然護衛主公周全。所以就出事了。」

  劉益守忍不住揶揄說道。

  「呃,這個……」源士康無言以對,只覺得劉益守真踏馬心大,眼前這節骨眼竟然還有心思開玩笑。

  「放心吧,羊侃可以信任。」

  這就可以信任了?源士康覺得劉益守以往挺英明的,現在倒是有點天真。

  「蕭衍不在了,梁國就如同一口沸騰的鍋,熱鬧起來了。」

  劉益守長嘆一聲,蕭衍死得太不是時候了,起碼,等自己拿到河南二州的兵權,把蕭等人安置在建康以後你再咽氣也行啊!

  如今蕭衍給的那些賞賜全都不可能兌現了,而為了爭取梁國國內很多人的人心,自己卻依然需要將蕭歡蕭等人找來,派兵入建康「勤王」。

  轉戰千里,難度可想而知。

  「先休息下,晚上再走。」

  劉益守開始閉目養神。

  ……

  蕭綱看起來並不像局面表現得那樣從容。

  在第一時間接管了台城的防務,並與羊侃達成共識後,蕭綱依舊面對一系列的問題,最大的一個問題便是:如何才能向朝臣們證明,蕭衍之死,跟自己一點關係也沒有。

  真正的兇手就是那名宮人,他在一口咬定自己不是兇手,弒君的人是劉益守之後,就咬舌自盡,死無對證!

  直到那時候,蕭綱才知道自己是被人坑了,結局其實並不比「畏罪潛逃」的劉益守強多少。因為劉益守作為兩淮強藩,手握重兵之下,他實在是沒理由在面見天子的時候動手。

  相反,太子東宮就在建康宮隔壁,遲尺之遙。太子喪心病狂的派人弒君弒父,似乎邏輯上更靠譜一點。

  「為今之計,應該如何收拾局面?」

  顯陽宮內,蕭綱沉聲詢問一臉震驚,還未從蕭衍被刺的衝擊中緩過神來的柳津說道:「本王要怎麼跟朝臣們解釋這件事呢?肯定很多人都以為這是宮變!」

  蕭綱咬牙切齒,面色黑如鍋底。

  「殿下,如今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已經不需要再過多的去糾結了,唯有速速登基,轉移焦點,才能化解危機。」

  柳津十分篤定的說道。

  蕭綱眼睛一亮,抓著柳津的袖口問道:「要如何處置?」

  「一個宮人是扛不動弒君罪名的,若無人指使,他不可能做出此等喪心病狂之事。而一旦有人指使,旁人猜想,那個幕後之人必然是太子您。

  所以,弒君的就只能是劉益守,只有他才扛得動這個罪名。」

  柳津面部都有些猙獰,他知道這個決定一旦作出,勢必會激怒劉益守,更是會讓兩淮大亂!

  然而,如果不這樣,在弒君罪名的陰影下,蕭綱還能獲得多少朝臣的支持,恐怕就很難說了。兩害相權取其輕,只能委屈劉益守了。

  「只是元舉(柳津表字)啊,此事也不是無法查清,人證物證皆在,亦是有侍衛看到卻來不及阻止。我們如此栽贓嫁禍,真的合適麼?」

  蕭綱有些不確定的問道。

  「事情的真相如何,對於外界來說很重要麼?」

  柳津冷著臉反問道。

  蕭綱一時間竟然無言以對。

  在整件事當中,最不重要的,往往就是事件的真相!人們需要的,只是根據自己的利益,uu看書 www.uukanshu.com 來對所發生的事情進行「解讀」。

  比如說現在,讓劉益守背鍋比較重要,所以事件就可以解讀為劉益守要謀反,於是就入宮行刺了蕭衍。

  在別人那裡,如果想對付蕭綱,那就解讀為太子篡位弒君。

  事情真相是如何的,反倒是沒人去關心了。人世間最現實也是最荒謬的事情莫過於此。

  「如今當務之急,是接管石頭城防務,另外丹陽方向有一支禁軍,乃是蕭正德所統帥。只怕他未必會就範。

  可命蘭欽為領軍將軍,帶兵圍丹陽郡兵營,解除蕭正德兵權。待穩住建康的局面後,再向全國發喪。」

  「可是江北……」

  聯想到劉益守麾下精兵,蕭綱就有點擔憂。

  「兩害相權取其輕,請陛下速速決斷!」

  柳津厲聲說道!

  沒錯,是陛下而非殿下,連稱呼都改了。

  「朕知道了。」

  蕭綱微微點頭,身上氣勢微變。

  「抓捕劉益守乃是當務之急,抓住他就能把罪名落實,順便分化瓦解他在壽陽的部曲。若是縱虎歸山,後面會如何就難料了。」

  柳津痛心疾首的說道。

  梁國其他兵馬能不能打,尚且沒有被驗證過。但劉益守麾下的兩淮精兵驍勇善戰,這個是經過多次證明的。如果可以,柳津也不想蕭綱與之為敵。只可惜誰讓劉益守出現在顯陽宮後蕭衍就被刺了呢。

  時也命也運也,可能這就是天意吧。

  柳津輕輕一嘆,內心並非如外表看起來那麼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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