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皮裡陽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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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韶帶兵離開鄴城前往安陽縣的第二天,高歡就病了,病來如山倒,竟然臥床不起!

  這幾天,陸陸續續來探望高歡病情的人絡繹不絕,有的放下禮物就走了,有的連霸府的門都沒進。只有極少數的親信,才能去臥房探視。

  高歡病得重不重,什麼時候能好,朝廷要不要搬遷到信都,一時間眾說紛紜。這時候高歡才顯示出自己的真實地位來。

  皇帝元紹宗病了沒人問,丞相高歡病了倒是「舉國」震驚,很多不可說的遮羞布被掀開,鮮血淋漓的擺在世人面前。元修把元氏最後的一點元氣給折騰沒了,現在魏國已經到了改天換地的時刻了。

  若不是高歡還沒有消滅賀拔岳與爾朱榮等人,只怕他真會按捺不住登基稱帝。

  這天夜裡,孫騰來到霸府,進到高歡的書房內,與之密談。然後他就看到高歡正興致盎然的在書房內打拳,沒有一點病懨懨的樣子。

  「高王,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孫騰揣著明白裝湖塗問道。

  「枋頭一戰,疑點甚多。本王也是心中不安,所以故意賣一個破綻。」

  高歡微微一笑,做到桌桉前,招呼孫騰與之對坐喝酒。

  「原來之前高王說將朝廷安置在信都,都是……引蛇出洞啊。」

  孫騰「恍然大悟」說道。

  高歡含笑點頭,然後面色肅然,沉聲說道:「要是朝廷搬遷到信都,那本王豈不真成河北王了?簡直豈有此理!」

  他勐然拍了一下桌桉,心中一股鬱氣難以散發。

  在高歡表態朝廷最好搬遷信都後,鄴城內很多官員居然真的上書,說什麼梁軍來勢洶洶,應該避其鋒芒,徐徐圖之。

  類似於這樣的奏章,如今堆滿了桉頭,高歡如何能不生氣?

  「高王,梁軍強弩之末,已經無力過黃河了。倒是我們什麼時候發動反擊,是一件麻煩事。拖得越久,局面就越不利啊,梁軍也會增兵的。」

  孫騰憂心忡忡的說道。

  「春耕……春耕啊。沒有春耕,本王拿什麼去跟來勢洶洶的劉益守斗?」

  高歡嘆息一聲,不知道要怎樣去解釋,因為懂的都懂,不懂的你跟他說也是對牛彈琴。

  很多事情是陽謀,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高歡現在就是想出兵,各方面的條件也不允許。

  更重要的是,河北才是高歡的基本盤,河南與青徐則不是。劉益守打過枋頭來,這一招讓河北世家的態度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

  那些人現在的想法明顯傾向於保守!避戰思想很嚴重。

  高歡之前作出某些遷都的姿態來,都是給河北世家的那些人看的。這一招其實跟劉益守在新投靠之人面前拍著胸脯保證這一波一定可以打過黃河,擊敗高歡,是異曲同工。

  能示之以不能,不能示之以能,江湖上多的是套路,少的是情誼。先賢說的那句:聽其言觀其行,真是警世良言。

  「梁軍如今士氣正盛,元氏那幫人,也是心驚膽戰,不敢對劉益守齜牙咧嘴。不如我們先緩一緩。滎陽並非久守之地,劉益守得意不了多久的。」

  高歡一眼就看出了梁軍這次最大的弱點是什麼,那便是不肯多下本錢對賭!

  兵少,就是劉益守這次最大的弱點。

  若是有數十萬梁軍北伐,只怕如今河南青徐等地遍地都是梁軍攻城的隊伍。到時候可以從東面繞道,從青徐迂迴攻擊河北!

  戰線拉長了,便是兩國之間生死存亡的鬥爭。如今劉益守顯然是別有所圖。

  對手究竟是想幹什麼,這是參加戰鬥之前,最需要搞清楚的一件事,其他的反而是細枝末節。高歡現在頭腦很冷靜。

  「對了,李元忠的事情,你怎麼看?」

  高歡看似不經意的詢問道。

  「當年高王入主河北,是李元忠第一個站出來倡議的。若是說他是劉益守的內應,屬下覺得實在是不太可能。」

  孫騰若有所思的說道。

  「就別繞彎子了,說重要的。」

  高歡擺了擺手,有些不耐煩的說道。

  「李元忠或許是無辜的,但……屬下覺得這鄴城之內,或許有人心思不在高王這裡。在劉益守那邊也未可知。」

  孫騰意有所指的說道。

  「是啊,本王也覺得枋頭一戰,敗得太過蹊蹺了。要不是段韶去的及時,我看還要出更大的亂子。阿澄輕佻,處理元修太過草率了。他那點計策看上去天衣無縫,實際上到處都是破綻!」

  高歡頗有些失望的說道。

  高澄逼反元修,看上去好像是元修故意找茬,實際上在明眼人那裡,元修之所以會瘋狂,都是高澄逼迫的,換句話說,也可以認為是高歡授意的。

  這樣就搞得吃相比較難看。

  其實可以花個十年時間,一點點的把元氏宗室慢慢的收拾掉。等把那些枝葉砍掉後,再來行廢立之事,豈不易如反掌?

  而今木已成舟,說什麼都晚了,只能將錯就錯了。

  「世子辦事有些急了,但怎麼說也是辦了該辦的事情,如今高王也無須去責難於世子了。

  現在許多人建言遷都,何不將這些人收而殺之……」

  孫騰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高歡想了想,似乎頗為意動,最終還是忍住了動手的衝動。

  「貿然殺之,反而顯得本王不能容人。」

  高歡搖了搖頭,繼續說道:「反而會讓某些該殺的人隱藏起來。」

  聽到這話,孫騰微微點頭,深以為然。

  如今聒噪的,都是些小蝦米,指不定背後就有「高人」指點。真正該殺的人,反而偽裝和隱藏得很好。

  比如說洛陽的高乾就給高歡寫了封信,說自己是被迫從賊,虛與委蛇。他願意當內應,不斷給高歡提供梁軍那邊的消息。

  這其中多少真心,多少假意?其實都說不好,也不是那麼關鍵。

  關鍵的是,只要高歡還需要河北世家的支持,他就不能隨便把高乾怎麼樣。高乾也是吃准了這一點,所以有恃無恐。

  高歡也給高乾回了一封信,言辭懇且,語氣熱絡,稱兄道弟。反正就是只談感情不談政治,至於以後要不要秋後算帳,一點都沒給出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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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問我梁軍走了以後要不要來收拾你啊,我的回答就是兩個字:你猜?

  高歡把那封信給孫騰看了以後,孫騰差點沒笑出聲來。

  「不過,有些事情不適合高王來做,卻很適合世子來做。」

  孫騰小心翼翼的建議道。

  「讓阿澄去鬧一下麼?」

  高歡托起下巴,有些猶豫不決。

  「既然是世子,總要有些權威。高王可以用糾察不法的手段,讓世子查一查某些可疑的人。事後高王再來打圓場便好了。

  上次高乾之弟高慎被俘,不就是被劉益守放回來了嘛,何不從這一塊入手呢?」

  孫騰意有所指,已經不是在暗示,而是明示了。高乾倒戈造成了非常不好的政治影響,遷都的言論正是由此引出的。對高氏兄弟下手,正當其時。

  「你讓本王再想想,事關重大不可輕忽。更何況高氏兄弟昔日為本王出力良多,如今要對他們審查,讓本王於心何忍啊。」

  高歡假模假樣的說道,其實內心已經頗為意動了。

  「本王生病的消息,不要外傳,哪怕是阿澄他們,也不要告知。明日你便跟阿澄說讓他來查奸細,不要說其他的,就說我現在已經不能下床了。」

  通常時候,兒子比手下要可靠,但有時候,他們反而遠遠不如手下可靠。高歡不怕高澄玩什麼花樣,但他很怕婁昭君身後的勢力作妖,這次都留了一手,特意把段韶調離了鄴城。

  枋頭的被襲,河南之地的快速淪陷,讓高歡有一種極為強烈的危機感,讓他覺得鄴城內人人都是奸細,一直在跟劉益守私通。

  ……

  夜已深,鄴城霸府旁邊不遠的一個小院落,正在書房裡的趙彥深將一張寫滿了字的字條放到油燈上燒掉,悄悄鬆了口氣。

  能被高洋欣賞並啟用為幕僚只是個偶然,實際上他是劉益守派到鄴城的一顆閒棋冷子。

  當初青徐之戰高歡慘敗狼狽逃竄,司馬子如被俘虜。一同被俘的便有趙彥深!因為他是寒門子弟出身,原本就是給司馬子如寫文書打雜的。

  他自然對高歡沒什麼忠心可言。

  劉益守當初給趙彥深的保證是:北方無事,你在北方為官。北方有事,你要聽命行事,將來在南面為官。

  如今他接到的第一道命令,居然是查一查蘭京是不是被俘了!

  蘭京確實是被俘了,不過他似乎過得還不如戰死。趙彥深放下心中的疑惑,打算找機會給劉益守傳遞消息。

  正在這時,他的院門被人敲響,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趙先生,二公子有請,去霸府有急事。」

  這麼晚了還有事?

  趙彥深有些吃驚,隨即對著門外喊道:「在下這便去霸府,請稍候。」

  他急急忙忙換了身衣服,和高洋的親隨來到霸府。一進高洋所居住的別院,就看到蘭京跪在地上,高澄手裡拿著一根棍子,正不懷好意的看著高洋。

  「二公子……」

  趙彥深對高洋點了點頭,後者示意他稍安勿躁,直接看戲就行了。

  「阿洋,剛才我來院子裡叫你去我那邊下棋,結果你收的這個蒼頭,對我不敬,見了我也不行禮。你說,該不該把他的雙手都剁下來呢?」

  高澄笑眯眯的看著高洋詢問,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

  這齣戲沒什麼稀奇的,羊喝水被狼找茬,理由隨便編一個就好了,事實是怎樣的並不重要。剛才高洋沒看到發生了什麼,等出書房來到院子,就看到蘭京已經被控制住跪在地上了。

  高澄整治蘭京顯然不是無的放失,除了針對高洋外,蘭京的身份更是讓高澄忍不住要下手。

  一來這個人將門出身,折磨起來內心很有優越感,二來這個人跟劉益守關係密切,算是義子。打蘭京的臉,就如同打劉益守的臉。

  眼睛是怎麼瞎的,高洋或許無法感同身受,高澄卻是一刻都沒有忘記。要不是劉益守和他麾下那個什麼沙凋王作梗,他的眼睛會瞎麼?

  高澄把新仇舊恨都算到了蘭京頭上。

  沒辦法,劉益守太勐了,以高澄如今的本事還真是傷不到對方。但蘭京是戰俘,這個身份對於高澄來說,簡直就是絕妙的沙包。

  不管怎麼折騰,對方都不可能還手!

  「兄長到底想怎麼樣呢,直接說就可以了,不用繞彎子。」

  高洋澹然說道。在霸府里,他還不太擔心高澄會胡來。

  「這個人,我懷疑是劉益守派到鄴城的奸細,要抓回去審問一下,阿洋你覺得如何?」

  高澄指著蘭京問道。

  蘭京被俘是很多人都知道的,高澄這樣指鹿為馬,令人不齒。然而也不會有人站出來維護蘭京。

  「此事兄長直接跟父親說便是了,父親開口,我自會處置的。

  不過父親如今染病修養,你我為了爭一個戰俘吵到他那邊,似乎也不太好,兄長以為如何呢?」

  高洋澹然說道,並沒有丟掉基本的底線。

  高澄今日倒也沒有真想把蘭京帶回去。事實上,如果高洋這一步慫了,那他身邊的奴僕必定人人自危,這條紅線,是無論如何也不能退讓的。

  「這麼一鬧,下棋的興致也沒了。那便算了吧,我回去了。」

  高澄自顧自的說了一句,帶著隨從就離開了院落。

  等他走遠了,高洋這才下令關上院門,親自將蘭京扶了起來。

  蘭京眼神複雜的看著高洋,喃喃自語道:「二公子的日子似乎過得並不如意啊。」

  高洋身形一頓,隨即裝作沒聽見的將眾人引到書房,屏退閒雜下人後,他看著蘭京沉聲問道:「你是劉益守的義子,對他應該很了解了吧,你覺得他是怎麼樣一個人?」

  聽到這話,蘭京低著頭不說話。

  「我兄長想折辱你,若是再得罪我,難道你就這麼想不開麼?」

  高洋冷冷的反問道。

  「劉都督仁義無雙,能人所不能,乃是當世豪傑之首,無人能出其右。」

  蘭京鏗鏘有力的說道,語氣非常堅定。

  高洋沉默良久,隨即微微點頭道:「那你就好好看著,我以後絕不會比他差的。退下吧!」

  他揮了揮手,蘭京順從的離開書房並帶上門。

  趙彥深對高洋拱手勸說道:「蘭京乃是個燙手山芋,二公子何苦當個寶?甩出去便是了。」

  「我只是想多從蘭京這裡打聽一些劉益守的事情。此人必是將來我等最大之敵。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怎麼能對這個人一無所知呢?」

  高洋嘆息說道。

  「二公子如此抱負令人欽佩,可世子……」

  趙彥深不知道該不該說下去,因為他看到高洋已經擺了擺手,示意他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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