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醃篤鮮也挽救不了的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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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緯忙安撫道:「父親莫慮,她若說出父親曾讓她辦事,父親自可向官家辯解,此女往昔糾纏於父親卻不得入府為妾,故而因痴愛成仇怨,出言誣毀父親。」

  曾布撇撇嘴角:「你找說辭倒是溜得很。唔,她不是傻的,真被章惇所用,她更不會將我供出來,否則,宮裡如何還能留她?她這點兒能安身立命的東西,瞬間便灰飛煙滅了。其實,章惇行事張狂粗疏,他收了張玉妍,我倒不太擔心,弱將收強兵,玩不出花來。我擔心的倒是,她會不會看中旁人。」

  曾布又問了幾句曾緯今日禮部院試的情形,與他寬慰道,既是蔡京主考,他曾家的子弟真要是被黜落,亦是意料之中的事。

  曾緯聽父親這樣講,胸口一團隱隱的怨氣又鮮明起來。

  此前勉勵自己今歲春闈得中的,是父親。

  朝廷已宣告蔡京知貢舉,還要向官家說蔡京不是的,也是父親。

  罷了罷了,都聽父親安排吧。

  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蔡京蔡卞兩兄弟在官家跟前的風頭,若有朝一日壓過了章惇,父親難道不需要一個能直接進入文德殿的幫手嗎?

  父子二人正說話間,門外傳來低幽謹慎的女聲:「樞相,四郎,姚娘子好些了,奴去膳房,給姚娘子做吃食。」

  曾緯開門出去,向晴荷柔聲道:「給我也端一碗來,你做的瓠羹,最得母親真傳。」

  晴荷面露喜色。

  曾緯加了一句:「你總要伺候她的。」

  晴荷忙表態:「奴願意,願意!」

  頓了頓,又怯生生地問:「那今日,奴的身份,不必教姚娘子知道吧?奴可要吩咐底下人莫多嘴多舌?」

  曾緯本想「嗯」一聲,不知怎地,眼前忽然出現邵清抱著姚歡倒在地上的場面。

  「這有什麼好避諱的,你服侍她吃完,就說要回我房裡。」

  ......

  姚歡靠在客房的榻上。

  今日申時,她在人間。

  酉時至戌亥,在地獄。

  此刻是真正半夜三更魑魅橫行的時辰,她卻宛如身在天堂,被人菩薩似地供著。

  魏夫人的掌院女使帶來的兩個婢子,比美團年幼起碼三四歲,還是後世高年級小學生的模樣呢,伺候人的本事卻當真了得,從沐浴到更衣再到扶上榻去掖好錦衾,一氣呵成。

  屋中炭火燒得正暖。

  在熱水中泡過的身體,終於擺脫了失溫的徹骨寒涼感。

  在馬車上,她驚魂甫定後,知曉曾府應是最安全的地方。正史在記載曾布對於向太后和孟皇后的支持上,不可能離譜。既然來曾府,曾布這樣成熟的政治家,明日一待天明,必會帶上她去面聖。

  姚歡當然也問起曾緯,他和邵清為何會突然出現,曾緯說了邵清發現苗靈素落下的柳葉刀。姚歡心頭不免驚嘆於邵清的機警敏銳,「他這救命之恩怎麼謝吶」的話脫口而出,曾緯拍拍她道聲「我記著,自會拜託阿父設法助他擢升」。

  此刻,想到這般靠譜的邵清,與巡卒們一起,在蘇頌宅中,姚歡對於蘇公的安全,也放心許多。

  思維一鬆弛,胃中的飢餓感,便分外清晰起來。

  晴荷端著盤碗進房時,姚歡更是精神大振!

  這香味是……醃篤鮮?

  她的鼻子不會出錯!

  果然,晴荷將食盒往婢子擺上榻的木几上一放,姚歡先看到了那彭州白瓷蓮瓣碗裡的,可不就是後世的江南早春名菜——醃篤鮮。

  「醃」指的是火腿、鹹肉等醃製肉類,「鮮」指的是指新鮮的豬肋排和春筍,「篤」指的是小火慢燉。

  二三月間,一鍋熱騰騰、香噴噴的醃篤鮮,是包郵區多少家庭晚餐桌上的標配啊。

  姚歡細瞧曾家的醃篤鮮,用的也是火腿、豬肋排和春筍。

  「這湯真香。」姚歡贊道。

  晴荷道:「每歲初春,府里必要備著這道湯羹。樞相和魏夫人,說來都是南邊籍貫,不像北人這般只愛吃羊肉,府里更沒有不吃豬肉的臭規矩。夫人總說,為了面子而錯失美味,最是不值當。來,姚娘子趕緊先喝碗熱湯驅驅寒。」

  姚歡哪裡還與她客氣,接過湯盅咕嘟嘟一口氣灌下,又將裡頭的咸香的火腿、腴嫩的豬排和清鮮的春筍吃個乾淨。

  這才覺得整個人真正活了過來。

  晴荷忙又給她用筷子挑了半碗炒麵,兜了一層澆頭:「湯不頂餓,娘子再吃這瓠羹。府裡頭的瓠羹,魏夫人素來的規矩是,不用羊油炒麵,故而不膩。澆頭裡除了瓠子呢,夫人加的是自釀的醃蘿蔔丁和兔腿丁,吃起來特別清酸開胃。」

  瓠羹這種點心,姚歡已經很熟悉。這是汴京最常見的市井飯食品種,乃用瓠瓜(甜葫蘆)切絲,和各種肉類同煮成湯,澆在炒麵或者燴麵上。

  但加酸蘿蔔丁和兔腿丁的版本,姚歡還是頭一次吃到。市肆里售賣的瓠子羹,店家還是會選擇油脂多的肉類,而曾府這樣的人家,確實就不太追求飯菜點心的高熱量。

  姚歡當初吃過一頓魏夫人的拿手菜,回味了至少七八天。眼下這頓雪中送炭又不失鮮美精緻的夜宵,尤其那醃篤鮮,更令她驚喜。

  愛吃的人運氣不會太差。

  會做飯的人脾氣不會太壞。

  這未來的婆婆,自己倒是可以和她常切磋切磋廚藝吶。

  姚歡狼吞虎咽地吃完瓠羹面,拿帛巾拭了嘴,晴荷忙和小婢子撤了食盆木幾,又遞來一個包得厚實的湯婆子。

  「姚娘子安寢吧,這兩個小養娘就睡在牆邊,你有事儘管喊她們起來。奴去四郎房裡伺候了。」

  姚歡正要表達謝意,聽到最後一句,不由一愣。

  什,什麼叫「四郎房裡」?

  「你不是魏夫人院中的?」

  晴荷仍是恭恭敬敬道:「奴現在是四郎的侍妾,姚娘子,將來曾府迎你進來,奴也是要服侍你的。」

  姚歡仿佛被一雙手推搡了一下,重倒不重,卻足夠讓她又從天堂回到真實的人間。

  她盯著眼前這好像後世國企那種禮貌周到、迎來送往的辦公室主任一樣的晴荷。

  侍妾二字的意思,不難理解。若放在這個時代,更不難理解。

  古今美食皆令人愉悅,古今商賈法式皆有共通之處,姚歡自忖或能於這兩件事上悠遊新時空,但若以曾緯為伴,哪裡就能小家小宅地過二人世界去?

  曾府因了曾布的獨特為官之道、太太平平過渡到崇寧年間,就算後來曾相公失勢了,一大家子也不至於如《紅樓夢》中被抄家的賈府一般。

  可是,這偌大的權貴豪門裡,對她姚歡來講,怎會真的只有一個熱愛做菜和寫詞的婆婆、一個謫仙般倜儻多情的老公?

  去歲初秋,這晴荷還是丫鬟身份,如今已是曾緯的妾,四郎根本未提過,想來應是,這對於曾府這般家庭的兒郎來講,太過尋常,有什麼值得專門拿出來說的。

  「晴荷,謝謝你,你去歇……息吧。」

  姚歡掂著平和的語氣道。

  晴荷福禮退下。

  小婢子吹了燈,屋中一片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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