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夸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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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底還是牽上了手。

  就一會兒。

  這小娘子的小手軟滑而又溫熱,很好摸。

  可惜後來又被甩開了。

  荀公潭那裡早已是人山人海,若想到一處近水的地方,幾乎是不可能的了,不過周小娘子卻顯然是早有準備,到了潭邊不遠處,那趙府的管家便帶了幾人直奔潭旁一處高台——那裡是有官兵駐紮的,不許人靠近。

  屈子乃是公認的文壇三聖,而且是成就最高的一位,在這樣一個修煉「文氣」的世界,他的歷史地位可想而知。

  每逢端午節,各地官府都是會有一些規模大小不一的祭奠活動的。

  在本地,荀公潭一向就是賽龍舟、扔粽子的地方,官府的祭奠便也都在此處,一般都是由郡別駕代祭——因為屈子畢竟不是真聖人。

  真聖人只有兩個。

  一個活著的,是當今皇上,一個故去的,是孔子。

  祭奠孔子,必主官親至,但祭奠屈子,就一般都是二把手代祭了,一把手反倒不方便親自出面,以免搞得規格過於的高。

  那潭邊高台處,便是官府的祭奠之處。

  這時候上面的儀式應該是已經在進行了,但那管家拿了名刺過去分說幾句,隨後便小跑回來,引了眾人過去。

  魏郡別駕是一個小老頭兒,這時候正高冠博帶,在那裡主持祭奠儀式,陸洵和周小娘子得以進到尋常人進不來的地方,卻好觀賞這荀公潭一圈的熱鬧。

  沿著堤岸有修好的護欄,又遍植柳樹,幾個隨行人員在旁邊一散開,隱隱遮蔽周圍的視線,正方便兩人湊在一處,不遠不近地說些悄悄話。

  當然,故意的抬槓拌嘴居多。

  不一時,那邊祭奠儀式結束,龍舟賽很快開始,岸邊就開始沸騰起來,同樣易容成黃臉的小丫鬟這時候就也送了粽子過來。

  大家一人分幾個,都往荀公潭裡丟。

  每年的這幾日,大概是潭中魚蝦們最幸福的時候了吧。

  龍舟競賽很熱鬧,岸邊不時響起大聲的呼喝,為某隻龍舟加油。

  對於這個時代的絕大多數普通人而言,這已經是一年之中都難得的消閒娛樂活動了——一般二般的有錢人家,也是養不起鼓吹的,在這個年代,無論音樂、舞蹈,都是極為奢侈高端的享受,像賽龍舟這種大概可以算是競技體育的項目,就更是一年一度,就連有錢權貴人家,都是愛看的。

  兩人就在一株柳樹下看著這熱鬧,只是聊著私底下的悄悄話,給陸洵的感覺,倒真是有了點現代社會跟女孩子出去約會的樣子了。

  原來她的名字叫周珺。

  她的那座道觀,就在開封城的正東偏南一點的一條街上,叫青玉觀。

  據說在開封城「女冠」們的道觀中,算中等規模,包括她在內,共有三位「法相」級仙人坐鎮。

  她七歲的時候,第一次被送往趙家寄養,據說那時候她父親被貶官了,但不久之後就又起復,所以那第一次持續時間很短,之後又經歷了兩次她父親的貶官,每次都是把她寄養在趙相公處——因為她母親在她四歲的時候就故去了。

  一直到前年,他父親眼見她頗有修行的天賦,就特意為她闢地,買下了好一片宅邸進行改擴建,為她建了獨立的青玉觀。

  她是今年春天正式「登仙」的。

  她的「相」是一面小黃旗。

  據她說,這面小旗子能破迷障,但畢竟是靜物之「相」。

  正常來講,靜物之「相」,算是「惡相」,是不好的,但仍是要比一些很無謂的活物要好,比如兔子之類。

  最好的當然是虎豹鷹隼之類凶獸,因為這樣的「法相」,是可以自帶攻擊力的,等於是多了一個天然就心意相通的幫手。

  「惡相」也有好的,比如兵器之類。

  若是能得一把長劍為「相」,也是上佳了。

  她說,「當你到了時候,你自己會有感覺的,感覺不到,就證明還不到「尋相」的時機,若是機緣不到,強行要「登仙」,失敗的機率就會大增。」

  …………

  看看將到午時,潭邊的熱鬧正在逐漸散去。

  大家都要回家去闔家團圓了。

  再美好的約會,也有結束的時候,兩人只好也離了荀公潭,一路往回走。

  正走著,後面忽然就傳來馬蹄聲。

  有人一邊馭馬,一邊大聲喊著什麼,沿著大街向前跑。

  「夸詩的來了!」

  不少人甚至都是當即停下腳步,專門等著那邊的騎士馳來。

  這也算是傳統了。

  端午節時分,銅雀台處眾名士雲集,每有佳作,必遣騎士回城,著紅衣紅帽紅鞋,馬披紅花,馳行傳唱,名為「夸詩」。

  一般是三首。

  都這會子了,不確定那邊詩會是不是進行完了,但「夸詩」的人馬,卻是才剛剛到了城中——其實時間是算好的,必得此時,聚在荀公潭的人群都散了,正在回家,卻好能讓最多的人聽到這「夸詩」。

  等略近些,從攢動的帽子和頭巾里看過去,果然就看見,那邊一騎紅衣奔馳過來,大聲地誦讀著——

  「今日第一題,讀書、治國、修身、養性,皆可,體裁不限。得二星詩作一篇,作詩人劉闊劉子展,詩名《讀書》,詩曰——

  讀書如樹木,不可求驟長。

  植諸空山中,日來而月往。

  露葉既暢茂,煙條漸蒼莽。」

  那騎士縱馬,一邊從頭再次說起這番話,一邊從身前不遠處跑過去了。

  陸洵和周小娘子並肩而立,都品味著這首新的詩作,卻好此時,兩人身前不遠處,應是一位讀書人,甚或是修行之人,不由得發出感慨,「道理曉暢,喻體形象,果然是好詩了!」

  他身旁有人道:「早便有人說過,劉子展一年不鳴,今日必大放異彩!惜乎今日裡,據說那陸洵不曾去,若是二人爭鳴,想必更得佳作!」

  於是那人回答道:「二星其實已經很好了,只是不知道那陸洵若是去了,能否有三星,乃至四星之作!若論才力,那陸洵是真的叫人期待呀!」

  「也未必!此人最近閉門不出了,便端午詩會也不去,有人說他是畏懼刺殺,卻也不得不說,其中未必沒有畏戰之意!我聽說,不少名士都看他不慣!」

  「哈哈哈,柳兄你這就是臆測之詞了!陸氏才力雄健,何來畏戰之說!」

  聽著聽著,周小娘子扭頭,笑著乜了陸洵一眼。

  她小聲問:「錯過了這番大熱鬧,你可後悔不後悔?」

  陸洵哂笑,「這有什麼可後悔的!我自有佳人相伴,不比他們來得舒服?」

  「呸!還以為你是什麼好人,卻原來是個好沒臉皮的登徒子!」

  「好人哪知登徒子之樂?」

  「呸!」小娘子拿眼神兒剜他,嫌他不知羞,一路上也不知多少次,老想拉手,女孩子家的手,是能這麼隨便就去拉的嗎?

  不過轉念一想,她又忍不住問:「這題目,你可有所得?」

  陸洵張嘴就說,「這有何難?我不寫便罷,寫就至少三星四星!一首二星之詩,也好意思拿來『夸詩』,真是……」

  「呸!越說越得意起來了……」

  小娘子巧笑倩兮地啐他。

  卻在這時,人群才剛恢復行動,走了沒幾步,後面又傳來了馬蹄聲。

  「今日第二題,詠馬,體裁限定古歌行。得二星詩作一篇,作詩人劉闊劉子展,詩名《白馬篇》,詩曰——

  千里生冀北,玉鞘黃金勒。

  散蹄去無已,搖頭意相得。

  豪氣發西山,雄風擅東國。

  飛鞚出秦隴,長驅繞岷僰。

  承謨若有神,稟算良不惑。

  瀄汨河水黃,參差嶂雲黑。

  安能對兒女,垂帷弄毫墨。

  兼弱不稱雄,後得方為特。

  此心亦何已,君恩良未塞。

  不許跨天山,何由報皇德。」

  這騎士行得略慢,因為詩太長了,若行的快了,怕人聽不全,不過即便如此,等他誦讀到最後幾句的時候,也是早已跑遠了。

  這騎士看來也是下了苦功夫背誦了的,不然那麼長的詩,一時半會兒還真不容易記住。

  「嘖嘖,很厲害嘛,兩首都拿了第一?」

  陸洵在那裡吐槽。

  問題是,兩首都是二星,在他看來,實在是不怎麼能上得台面。

  當然,這只是視角不同的關係。

  站在縱觀五千年歷史長河的角度,似乎就連《小池》這種,也是隨手可得的普通作品而已,但是要知道,這首小詩已經是南宋大詩人楊萬里一生四千多首詩作中的佼佼者了!雖不好說是什麼壓卷之作,卻的確是他最著名的作品之一。

  人家可是南宋的「中興四大詩人」啊!

  在當時而言,人家已經是當時已知整個世界的文壇領袖了,是在當時的文壇叱吒風雲幾十年的大佬!其身後留下的「誠齋體」,更是對之後的文壇影響頗大!

  也就只有放眼五千年的維度去考量,才會顯得他不那麼值得一說了,只是個「小詩人」而已了。

  反觀這個世界,道理是一樣的。

  一個人,能在一場詩會上,連續拿出兩首二星之作,是的確很厲害了。

  稱雄大宋,還差了點兒,稱雄魏郡倒是問題不大的。

  對於時人而言,能得星的,就都是好詩了。

  「此擬陳思王曹子建《白馬篇》之作,倒也頗得雄健氣度了。」

  果然就有人這麼誇了起來。

  陸洵笑了笑,沒作聲。

  周小娘子又斜眼兒睨他,笑吟吟的。

  等他也扭頭看過來,她就問:「要不你也做幾首吧?我去央求趙爺爺,讓他幫你揚名去!」

  「我還需要揚名?」陸洵不屑反問。

  周小娘子頓時笑得不行,雖說拿眼神兒剜他,神態間卻又偏偏滿滿都是崇拜——在作詩這件事上,她倒是堅定地相信,他是真的很厲害的,這不算吹牛。

  只是看不慣他的得意而已!

  「走啦走啦,先送你回家!這等爛詩,聽得我耳朵都難受起來!」

  卻在這時,前面忽然有人回頭,卻是有人不忿地道:「這位兄台請了,便二星之詩,在你口中都是爛詩的話,請教……呃……呃……」

  「啊呀,這位兄台俊逸如此,莫非是那……」

  「哈哈哈,閣下認錯人了!」

  陸洵趁機一把抓起小娘子的手,拉起來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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