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2章 噲當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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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隨劉盈的御輦抵達長樂宮外時,陽毅的心緒,已然帶上了些許沉重。

  如果說入宮前,聽那幾個街頭懶漢的嘴炮政論時,陽毅還沒確定發生了什麼的話,那在看過方才那捲竹簡之後,陽毅心中,便有了十成十的把握。

  ——呂后冒頓書絕悖倫!

  整個西漢王朝,僅次於太祖皇帝劉邦御駕親征,卻身陷白登之圍的第二大恥辱性事件!

  在幾十年後,劉邦的四世孫、漢世宗孝武皇帝劉徹親臨北闕,發起那篇關於『為什麼要把匈奴人往死里揍』的演講時,這兩件事,也同樣成為了武帝豬爺向匈奴開戰的最終答案。

  ——雪高皇帝陷圍白登之仇、冒頓書辱呂后之恥!

  在陽毅的固有認知當中,這一事件,原本只是單純的劉漢國恥,類似於後世八強聯軍入侵華夏。

  但陽毅萬萬沒想到的是:在劉邦駕崩,劉盈年幼,高后呂雉躍躍欲試的微妙時間點,這樣一封滿含折辱的匈奴國書,卻成了漢室內部權力鬥爭的導火索……

  ※※※※※※※※※※

  「臣等參見陛下,吾皇萬壽無疆~」

  當陽毅手持禮戟,跟隨劉盈走入長信殿時,長信殿內,早已是人滿為患。

  每一位前來與會的朝臣公卿,無一不是甲冑齊備、威武不凡的彪身大漢!

  即便議題還沒正式開始,陽毅也不難從眾人的裝扮、面色中,感受到一股陌生至極的氛圍。

  ——殺伐之氣!

  但當一位髮鬢夾白,面色陰沉的婦人走入殿內,徑直坐上上首時,陽毅臉上,便再也不見『旁觀者』的輕鬆、寫意……

  「臣等參見太后,唯願太后長樂未央~」

  「兒臣參見母后。」

  只前後兩聲拜喏,便讓殿內所有男子彎下了腰,在那婦人面前俯首稱臣。

  陽毅則侍立於劉盈身後,同樣對這位從未曾面會的婦人,奉上了自己所有的敬畏。

  原因無他:眼前這位婦人,正是華夏史上第一位以女身掌國家大權,雖無天子之名,卻行天子之實的女強人。

  ——漢高后:呂雉!

  「平身。」

  「賜座。」

  一句淡淡的吩咐,頓時惹得殿內的宮女、寺人忙碌起來,拉來一張張筵席,好讓殿內眾人跪坐於東、西兩側。

  待天子劉盈也坐北朝南,在御塌旁跪坐下來,這場青史留名的軍議,便此拉開序幕……

  ·

  「賊酋冒頓所傳之書,諸公可都知曉?」

  婦人一聲輕詢,頓時惹得殿內的氛圍躁動起來。

  光是陽毅肉眼所見,距離殿門不遠處的末席,就已有好幾人咬牙切齒,攥緊拳頭,做憤恨難平狀。

  「這些人想站出來,恐怕還不夠格……」

  伴隨著陽毅一聲腹語,東席武將班列的最前沿,便立起一道高大威猛的身影。

  那大漢身高足八尺余,端的是虎背熊腰,體重至少在四百斤以上!(漢斤)

  臉上的絡腮鬍雖被稍作修剪,但還是不難看出,在那一根根足以刺破血肉的如戟蒼髯下,藏著怎樣一副剛毅的面龐。

  「大將軍舞陽侯臣噲,謹拜太后、陛下!」

  以一股捨我其誰的強大氣質,發出這聲頗有宣示意味的拜喏之後,大漢便猛地抬起頭,直勾勾望向上首,跪坐於呂后身側的劉盈。

  「陛下!」

  「匈奴賊子國書中所言,於太后可謂百般折辱,於我大漢,更可謂蔑視至極!」

  「此誠可謂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聽著大漢激憤之語,就連對此事有『先見之明』的陽毅,也是不由有些洶湧澎湃起來。

  ——漢風尚武,漢官至烈!

  但當陽毅抬起頭,瞥向殿內的百官大臣時,卻發現片刻之前,還籠罩在長信殿上空的戰陣、殺伐之氣,在樊噲這段發言後頓消!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諱莫如深的面龐,以及一隻只攔住身旁摯友,阻止其出班應答的手臂……

  「不對勁!」

  暗道一聲奇怪,陽毅趕忙將目光從殿內眾人身上收回,眼角緊緊鎖定在了身側,安然端坐於御塌之上的婦人。

  就見大漢又是一拱手,只一語,便將殿內原本短暫的靜默,徹底推向了極致、漫長的寧靜。

  「臣請為帥,將兵十萬,以擒賊酋冒頓至長安,問罪於高廟!」

  話音未落,殿內眾人頓時不約而同的一激靈,旋即默契的將頭深深低下。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陽毅嗡然抬起的頭,以及布滿眼眶的不敢置信。

  「兵權!」

  「樊噲想藉此事掌兵!」

  直到這時,陽毅才終於反應過來:劉盈先前的交代,究竟是何用意。

  那封羞辱占主題內容的國書當中,冒頓所稱的『陛下』,顯然不是少年天子劉盈。

  而是新鮮出爐,即將開始大開殺戒,名垂青史的華夏第一女帝:呂雉!

  母親呂雉受辱,作為兒子,尤其是皇帝兒子的劉盈,顯然應該站出來,做出『弄他!給母親報仇!』的姿態。

  這樣一來,劉盈託付陽毅的那句『我不方便開口』,其意味也就不難體會了。

  ——天子劉盈,並不支持對匈奴開戰!

  所以劉盈需要陽毅站出來,以阻止此次軍議,被畫上『漢室對匈奴全面開戰』的句號。

  可如果只是這樣,那今日軍議,陽毅其實並不需要做什麼。

  按原本的歷史進程,樊噲吹出『帶十萬兵抓冒頓回來』的彌天大牛後,身為中郎將的季布就會站出來,戳破這個牛皮。

  但在此時此刻,親自站在長樂宮長信殿,親身經歷著這段自己明明『了如指掌』的歷史事件時,陽毅才後知後覺的發現:這件事,遠沒有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

  ——舞陽侯樊噲,可是太后呂雉的妹夫來的!

  樊噲想要藉機掌握兵權,難道真的是完全出於自己的考慮?

  太后呂雉,就真的沒有絲毫『藉機讓妹夫掌握一支軍隊,以做不時之用』的打算?

  一想到這裡,陽毅急不可耐的目光,就開始迅速掃使起殿內眾人。

  「季布啊季布,你倒是趕緊站出來啊!」

  就在陽毅慌亂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時,身旁傳來的一聲輕語,徹底打亂了陽毅的打算。

  「既諸公皆以為善,便由舞陽侯……」

  「太后!」

  一聲悽厲的急呼,終於惹得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鎖定在劉盈身後,那道執戟而立的瘦弱身影上。

  「司馬遷啊司馬遷……」

  「小爺可真是被你害慘了!」

  暗自腹誹著將手中長戟放在地上,陽毅便在殿內眾人的目光注視下正正衣冠,來到了殿中央。

  「侍中臣陽毅,有奏!」

  就見陽毅正氣盎然的抬起頭,對上首又是莊嚴一拜。

  「臣以為,舞陽侯樊噲,當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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