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 安辛安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原來是子安啊!」

  葉子安的笑更深,微微點頭,一手幫理了理韓傑紅額上的碎發。

  「阿姨,您感覺怎麼樣?可有哪裡不舒服?」

  韓傑紅微微搖了搖頭,聲音里沒有了往日的精氣神,「你是出國留學了麼,時間可真長啊。」

  「現在回來了。」

  「好,回來了就好。」

  韓傑紅閉眼再次舒了一口氣,突然抓住葉子安的手,摸索著扣緊她光滑的手腕。

  她乾瘦的手指膈的葉子安手腕微微發疼。

  「子安,我給你的東西你還收著嗎?」

  葉子安看著韓傑紅渾濁的眼球突然亮起光芒,正希冀的看著自己。

  「嗯,收好了。」葉子安依舊笑著點點頭。

  韓傑紅說的是那隻古舊的九線三股祥雲素銀鐲子,她還給謝正宇,後來兩家共度春節那年她又悄悄給了葉子安。

  「那是大宇的奶奶用兩個銀元找老銀匠打的,是他爸給我的聘禮。」

  說到這兒,韓傑紅透出多日不見的生氣,臉上多了幾分氣色,笑的歡悅。

  葉子安聽著心裡不禁愧疚的很,她不僅沒資格戴那隻鐲子,還在一次支教的意外中把它壓折了。

  「它真的太貴重了,我......」

  「我知道的,」韓傑紅截斷葉子安的話,手撫上葉子安低垂的頭,「我家大宇啊,哎!我們謝家這輩子應該是不會再有兒媳婦了。」

  「阿姨!」

  葉子安驚措的望向韓傑紅,她活了30年,頭一回覺得對不起人,對不起眼前這個和藹可親的可憐母親。

  「我都知道,外面啊傳的那些流言蜚語,不全然是真,但也沒有太假。」

  韓傑紅側頭看著外面溫暖甚至可以說是炙熱的陽光,語氣哀涼、失落。

  「只是苦了你,子安,這麼好的一姑娘,是大宇沒福氣。」

  「不是的。」

  葉子安眉毛擰著,雙唇緊抿,最終雙眼還是滾出兩行熱淚。

  「阿姨,不是的,謝正宇他......」

  怎麼說呢,她真的也不確定啊,謝正宇對她確是真情,但如莫之翰所說,謝正宇究竟是怎樣,她也搞不懂。

  「不用安慰我的,子安。」韓傑紅抹去她的眼淚,「只是我身後怎麼去見他爸啊!」

  「我,我愛他。」葉子安哽咽著克制自己的情緒,「阿姨,我是愛著謝正宇的。」

  葉子安走後,韓傑紅不久又陷入昏睡。

  看護進來時,窗戶開了半扇,陽光正好散落在韓傑紅臉上。她拿了帕子擦了韓傑紅臉上的淚痕,拿了水壺又出去了。

  韓傑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昏迷的頻率也來越快。葉子安隔了幾天才來醫院,依舊是無人看護的空隙時間。

  韓傑紅醒來時葉子安已坐了半小時,她欣喜地笑,一來是她來得及離開,再來可以寬了韓傑紅的心。

  「這回去了下面,我也好和大宇爸交代了!」

  韓傑紅看著葉子安懷裡的孩子,正瞪圓了一雙大眼睛看她,嘴裡還吮著自己的手指。

  「剛過百天。」

  葉子安將孩子抱近給韓傑紅看。

  「長得真好!」

  韓傑紅摸了摸小孩嫩白的小手,微眯的眼裡盛滿慈愛。

  「叫什麼?」

  「安辛。」

  「安心?」韓傑紅念著,漸漸合上眼,「安心啊!」

  這邊,謝正宇終於和盛通簽下了合同,所有建設還是按照他之前的構想,這讓他更是心內暢快。

  午後,他接到看護的電話,韓傑紅精神頭有迴轉,說想吃家門對過的餛飩,吃了一碗說了一陣話又睡下了。

  謝正宇便安心和盛通一行人從駱霞去了粵來香。

  原來,這粵來香是凌怡瑋大學時開來解她爺爺相思之愁的。

  凌怡瑋的爺爺,竟是徐邵仁!

  謝正宇上了酒桌才知道這層關係,免不得又是幾巡敬酒,觥籌交錯,至深夜才被司機送回藝美華庭別墅。

  人生的峰迴路轉或是始料未及,往往就在一瞬,甚至交錯在一起。

  一夜之間,改變的東西太多。

  夏末末伏的清晨,葉子安坐在回奉陽的列車上,她的戶口上將多出一個孩子;謝正宇狂奔在去醫院的路上,他的親人又少了一個。

  「患者韓傑紅,在我院腫瘤內科治療,因肝癌晚期於×年9月25日4時36分死亡,死亡診斷為肝性昏迷,神經中樞氨中毒,特函通知,敬請節哀。」

  謝正宇默坐在病床前,白布下她母親一臉安詳,猶如安睡。

  他捏著那張死亡通知書,久久才敢看她母親最後一眼,他烏黑的眸子四周布滿血絲,暗淡無光華,蓄滿的淚水卻遲遲不敢落下。

  自此,他,真的是孑然一人了。

  「孩子,節哀。」

  姚貝貝的母親劉桃輕拍他肩,「在夢裡走的,至少沒什麼痛苦。」

  「大宇。」

  李濤和姚貝貝亦在第一時間趕到了醫院,姚貝貝哭的稀里嘩啦。

  「昨天小李還說阿姨精神好些了,怎麼就.......媽!你怎麼——」

  「出去!」

  謝正宇立在床邊,像千年巋然不動的岩石,低沉的嗓音啞暗而悲痛。

  「大宇,你——」

  「出去!」

  謝正宇一把甩開肩上李濤的手,他面白如紙,嘴唇還有雙手顫抖著朝他們大聲喊叫起來,將那死亡通知書摔在地上。

  「滾!都給我滾出去!不要吵我媽睡覺!」

  劉桃攔住李濤二人,搖了搖頭,嘆著氣拖著姚貝貝出了病房。

  下一秒,謝正宇雙腿發軟的咚的一聲,雙膝掉到地面,那份鈍痛他分毫不覺。他緊握著雙拳,全身猛烈的顫抖起來,他的鼻腔還有心臟酸痛的幾乎要呼吸不過來。

  「媽,媽!」

  謝正宇像轟然倒塌的巨岩,跪趴在床沿,那白色床單被他雙手攥的如皸裂的干壑,皺成一團。

  三日後的遺體告別儀式在市殯葬館舉行,謝正宇立在靈堂接受來人的弔唁。

  他心裡依舊被陣痛刺激著,整個人卻進入了麻木狀態,面無表情的看著在他面前來來去去的人,哀聲的勸慰或悲痛的哭泣他亦聽不進去。

  「正宇。」

  凌怡瑋穿了身全黑的長袖連衣裙,胸口別著白菊,在遺像前三鞠躬,掩嘴哭泣著走到謝正宇面前。

  「節哀!」

  凌怡瑋一開口便像剎不住似的,抱住謝正宇哭的撕心裂肺、悲痛欲絕起來。

  「謝凌總關心。」

  謝正宇木然的表情,一手將凌怡瑋扯開,鞠躬回禮。

  至中午,Alex在杜美萱的要求下幫著楊麗娜安排喪宴,招呼前來弔唁的親朋好友以及商務往來對象。

  「咦?我哥和嫂子呢?」

  韓博輝在楊麗娜的引導下入了韓家的坐席,韓傑紅在的時候大部分親戚來往亦不密切,這時能來的也都算是認人重親的了。

  楊麗娜嘆氣搖了搖頭,轉身繼續去忙。謝正宇在遺體告別儀式後就沒見著人,什麼風俗禮節,他不懂細節亦無心去管。

  而葉子安,沒有人見過她。

  杜美萱看著謝正宇捧著骨灰盒出了殯儀館,他那看似如舊的步伐和挺拔的背影,杜美萱這般大條的人還是看出他的一絲踉蹌,仿佛下一秒就要坍倒的樣子。

  透過細細的雨幕,杜美萱看著車子漸行漸遠,她最終還是沒有叫住謝正宇。

  安然歲月的螢光板上,有葉子安新寫的字跡。杜美萱不知道告訴他,又能改變什麼。

  何況,葉子安的走與來都是那樣的悄無聲息,杜美萱甚至懷疑謝正宇一直是知情的。

  謝正宇和葉子安,他倆的關係,從一開始杜美萱就沒看明白,現在她更不敢去妄做什麼。

  葉子安得到消息的時候,告別儀式早已結束。等她到的時候,安排在陽冠國際的喪宴走的也是七七八八,沒有她認識的人。

  葉子安撐著傘仰頭看著下個不停的細雨,轉身朝朔陽方向三鞠躬,將手裡那捧白菊有朝向的放在旁邊的花壇上。

  「一個人無論多大年齡失去父母,他都成了孤兒。」

  作家周國平談到父母時這樣說道。謝正宇也說過這話,葉子安當時表面不以為然,內心卻是認同的。

  這種殤痛和悲戚,沒有經歷過的人不會懂。她雖懂,但至少還有她母親杜碧蓮在。

  謝正宇幼時喪父,現今又喪母,這雙倍的苦楚,又有誰懂,又有誰幫他分擔?

  葉子安走在雨里,不停地捻著左手中指的韭菜邊雙戒指,心裡泛著一陣陣的悲痛和心酸,大口大口呼吸著潮濕的空氣,眼淚還是忍不住的掉了又掉,就如這場沒完沒了的秋雨。

  「我知道,都知道。」

  除了最後以那樣的方式,讓韓傑紅安了心,葉子安做不了什麼,她不知道此時的自己還能為謝正宇做些什麼。

  安心。

  他曾說她讓他安心。對於他們兩人來說,幸福是相守,是安心的一起生活。

  可是她最後叛逃了自己的感情,是棄權還是敗退,葉子安自己也不清楚。

  對於謝正宇,他說了約定的分別暗號,葉子安最終也決定了告別。

  現在,她選擇倔強的沉默著,說好不要再眷戀,聽到他的名字,心內還是止不住的流連。

  安心?

  葉子安到現在才想明白謝正宇當年所說的安心,只是,現在她只有安辛,沒有了他。

  你說,是不是很可笑,命運是不是太愛捉弄人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