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膽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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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識,相知,相愛。

  老葛叔雖然是上門女婿,但在黃家溝,老葛嬸從來都沒有對他頤指氣使過。

  相反,兩人結婚後一直是舉案齊眉,相親相愛,幸福了一輩子。

  「冬瓜雞,翡翠白玉湯……柳梢,你猜猜兩位死者為什麼會點這兩個特色菜。」

  冬瓜雞是黃縣附近流行的特色美食,翡翠白玉湯更是只有年歲較大的中老年人才會知道,朱玉雅和楊歡歡臨死之前,怎麼會想到點這兩個菜呢?

  「我不知道……周先,你直接和我說說唄。」

  「一是稀少,兩人想通過點一個怪異一點的菜餚,拖延時間並增加自己獲救的機率。」

  柳梢點點頭,她覺得自己被說服了。

  「二嘛,她們很有可能聽別人說過這兩個菜名。」

  聽別人說過?

  柳梢的腦海中瞬間就閃過黃二丫的名字。

  同住一宿舍,小姐妹們很難不聊天,或許在關係沒有勢同水火之前,黃二丫也和她們說過自己家鄉的往事。

  冬瓜雞是那裡難見的美食。

  翡翠白玉湯,更是老葛嬸經常給她送過來的好吃的食物之一。

  這兩樣,是她悲苦的人生中為數不多的美味回憶。

  這個小小的細節,一樣也能證明先前周先的推斷,老葛叔一家確實救助過黃二丫,不僅給了錢,還可能時不時給這一對倔強的姐弟送過美食。

  「呼~~」

  柳梢長長地糊了一口氣,「周先……一切,都是從老葛嬸去世開始的,對吧?」

  「一切」是指的什麼,大家都很清楚。

  周先點點頭,沒有說話。

  老葛嬸在世的時候,他雖然心理壓力很大,但基本的行為邏輯和善惡觀念還在。

  對周先知恩圖報,沒有傷害小波,還在資助黃二丫上學。

  但老葛嬸去世之後呢?

  逼迫黃二丫回鄉,趕走了黃三皮,只是對陌生人周先還是感情依舊。

  也就是那個時候起,黃二丫還感覺到了敬愛的老葛叔開始變得可怕的吧?

  以至於她寧願跳樓受傷也不願意回到老葛叔身邊。

  同樣,對於黃三皮而言,在外面苦逼地打工,甚至一個月換一次工種也不願意回來。

  每次賺了錢就大吃大喝,未必就沒有麻痹自己的意思。

  「老葛叔有一手尋人的好本事,他能在黃店鎮上某個旅店裡找到我,也能在龍安大學附近找到小波。」

  柳梢開口,「所以小波是被他挾恩圖報,道德綁架了?」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後面還有一句話,叫做「天經地義」!

  在普遍的鄉野村民看來,這兩件事是人類最基本的道德信條,每個人從出生到死亡都必須遵守。

  它們甚至與法律都沒有關係。

  「我不知道。」

  周先搖了搖頭,若有所思地3看著辦公室的大門,「但我相信,老葛叔在小波的眼裡,一定非常危險。」

  小波幼時雙親盡喪,八歲又死了奶奶,老葛叔從小把他餵養到大,可以說和父親沒有什麼區別。

  最關鍵的是,他還教了小波一手打獵的好本領,可以說又有了一層師傅的身份。

  又是嚴師,又是慈父,老葛叔在小波眼裡的形象威嚴又高大,使他很難興起反抗的心思。

  所以,在那次致命的邂逅之後,小波就領著改名後的劉婷婷回到了黃店鎮,直至自首被警方抓住。

  「小波的人格有些複雜……柳梢,你去給我準備點東西,我需要和他好好談談。」

  無疑,小波是一位很好的證人。

  若是能從他這裡打開突破口,讓他指正老葛叔,整個案子就可以迎刃而解。

  但。

  他敢開口嗎?

  如果他有反抗的心思,早就會在審訊室和柳梢坦白整個案子的真相了,而不是柳梢問什麼他就承認什麼,恨不得自己不能早點領罪赴死。

  想到這裡,柳梢對周先接下來的行動更加期待了。

  「說吧,你要我準備什麼?」

  ……

  五分鐘後,周先打開了辦公室的大門,柳梢面無表情地跟著他。

  小波正趴在會議室里的木桌上,沉默不語。

  「啪。」

  「啪啪。」

  周先用手裡的黑色筆記本拍了拍桌子。

  「哥,你來了。」

  小波抬起頭,擠出了一道笑容,他故作輕鬆地開口道,「我還以為你們還在吃飯呢。」

  「把你給忘了,真不好意思。」

  嘴裡說得客氣,周先的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

  「沒事兒……反正上午我吃得不少。」

  或許是感受到了周先的冷漠,小波的語氣低落了不少。

  周先沒有聆聽他的這句冷笑話,反而把眼神轉向了他的右手,「大拇指,是老葛叔砍的吧?」

  小波沉默了許久,這才諾諾開口,「……不是。」

  「不是就不是吧。」

  周先緊緊盯著他的眼眸,「小波,收費站,你是故意去繳費的,對吧?」

  「不是……沖卡太顯眼了,沒有選擇。」

  他的語氣很輕,說出來的話語一點也沒有說服力。

  「那麼選在大街上呢?」

  「一天中最熱鬧的時間,人流量最大的地點,故意要了能引起別人注意的數量的生燙麵,大庭廣眾之下大快朵頤……小波,你真的這麼不在意自己的臉面?」

  小波微微一笑,當仁不讓,「我為什麼要在意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反正從小就沒有人正眼瞧過我。」

  「你不在意?不在意會每次都換最乾淨的白襯衫,會用白色手套遮住自己的雙手?」

  周先看了看對面年輕人頭頂上的破氈帽,「我不知道你這頂帽子有什麼意義,但想來它對你很重要……小波,你給我解釋下我的上一句話?」

  「哥,勞保手套而已,兩塊錢一雙,你大量需要的話,網上會更便宜……它能有什麼狗屁的特殊涵義?」

  「你查過?」

  小波不說話了。

  「它是白色的,對吧?」

  人們缺少什麼,就會格外渴望什麼。

  白色是一種很好理解的感情需求,它代表純潔,也代表乾淨。

  這個叫三皮的小孩,克父克母克奶奶,可他從來沒有想殺過人,那些傳說,都是那些愚昧的村婦村夫強加在他頭上的。

  「你知道嗎,小波,我們在現場從來沒有發現只有四根手指的掌印。」

  「那又如何,我殺人的時候藏了一根手指不行?」

  咬著牙,小波的眼神很堅定。

  「這話能說服你自己?」

  嘴巴張張,小波又不說話了。

  「小波,你打過獵,你知道處理獵物的時候,砍頭和割喉的區別嗎?」

  不等小波回應,旁邊的柳梢就遞上了自己的手機,直接在他面前打開了某個視頻。

  過年,殺年豬,祭祖,三牲獻祭。

  這是一個關於民間年節的紀錄片,正是不久前周先拜託她尋找的。

  視頻里,村民們喜笑顏開的模樣很刺眼。

  「看到了嗎,殺年豬的時候,屠夫喜歡從脖子下面下刀;等豬血流盡了,他們才會從脖子上砍下豬頭。」

  「兩種刀法的不同,最直接的標示就是年豬身上的傷口都不同。」

  畫面停在三牲祭祀,案板上,那隻肥碩的豬頭死不瞑目。

  「我,我不懂你的意思。」

  小波臉上的肌肉在顫抖,表情明顯沒有剛才那麼抗拒了。

  「我的意思是,你的師傅殺了七個人,就像殺豬一樣!」手指著手機,周先很不客氣。

  「他不是我的師傅。」

  辦公室里,小波第一次抬起頭,同樣不甘示弱。

  「你想說你三年前已經和他脫離了關係,對嗎?」

  周先冷冷地看著他。

  小波點了點頭,動作很輕。

  「你就是這樣欺騙自己的,膽小鬼?」

  啪!

  一聲巨響在辦公室里迴蕩,周先猛地站了起來,直接指著對面的鼻子開罵了,「你問你自己,你為什麼回到龍安?」

  流浪三年,朝不保夕,他甘之如飴。

  他為什麼會在這個最緊要的關頭回到龍安?

  「你姐姐死了,死在葛長根手上,那種手法你很熟悉,對吧?畢竟他曾經教過你。」

  「徘徊半年,你才敢回到龍安,結果第一次見面,你就幫他助紂為虐?」

  「內臟大出血,不能呼吸,你姐姐死得很痛苦……她白白養了你這麼多年!」

  「收費站繳費,大街上吃播……哈哈,你還好意思自救,讓我們把你弄進派出所里?」

  「你不敢殺司徒末。」

  「膽小鬼,剛才葛長根出現在門外的時候,你尿褲子了吧?」

  周先歇斯底里,大聲咆哮,完全沒有一點點紳士風度。

  但柳梢就是覺得過癮。

  非常,過癮!

  她終於了明白了小波為什麼這麼做的始末。

  但越是了解,她越是憤恨。

  你姐姐忍受所有人的白眼,從小把你養到大,你這是在做什麼?

  逃避!

  「啪,啪啪!」

  收起手機,柳梢拍起了巴掌,眼神毫不掩飾自己的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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