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龍生龍鳳生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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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話當年案子的當事人,一直是周先這段時間最想做的事情之一。

  所以在詢問上官冰蘭的時候,周先在小心翼翼爭取不傷害到對方的同時,也力求把當年案子的每一個細節都弄清楚。

  比如說,當年事情爆發的緣故,到底真的是不是假藥害人。

  這個推理很有說服力,能完美地解釋嫌疑人的所有犯罪動機,但如果用這套假設來推理卓濤此行的目的,周先又覺得牽強了一點。

  卓濤這樣的大人物,處心積慮地準備了好些年,就是為了洗清自己父輩的冤屈?

  這個理由是如此扯淡,周先幾乎連自己說服不了。

  說句不客氣的,現代社會上那些大富豪,那一位發家的時候手上沒有沾上別人的鮮血?優勝劣汰從來是血腥而殘酷的,歷史也只由勝利者書寫。

  村醫父親是否犯罪,根本就影響不了影后女兒的生活,卓濤這麼大動干戈,就是為了給自己營造一份完美履歷,看起來就有些得不償失。

  畢竟,卓濤如果不下套讓拋屍案爆發出來的話,警方的視線怎麼也不會突然轉移到七家灣十幾年前的案子上去,她父親殺人犯的身份自然也不會隨之曝光。

  也就是說,眼前的這一切,都是卓濤故意「作」出來的。

  一定有什麼東西,比起曝光她父親的身份,對她的影響更為重要。

  所以,有沒有這麼一種可能,當年的玩具殺手的殺人動機,其實也是假的呢?

  村醫弟弟的死亡或許是個意外,但這個意外其實並不是促成「玩具殺手」誕生的必要條件,卓濤的父親開始大開殺戮,或許有著更加深層次的原因。

  ……

  「兩位,休息一下,喝口水吧。」

  熱情的招呼了兩人一聲,周先笑了笑。

  柳梢的進入有些突然,想來是很好的完成了不久前周先布置的任務,但看到她很巧合地緩解了車廂內的尷尬,周先也就沒有多說什麼。

  他注意到了上官冰蘭的猶豫。

  採藥人提供的藥材是不是有質量問題,這個問題在這個案子裡非常關鍵,它涉及到當年那個案子的作案動機是否能夠成立。

  有假藥,那麼村醫就有了動手的理由,案子的所有前提條件都成立,要想深究更深層次的動機,周先只有舊案重啟,徹底調查更加詳細的線索。

  但如果不成立,那麼一切就值得周先說道說道了。

  「謝謝。」

  接過柳梢遞過來的礦泉水,上官冰蘭隨意開口了,語氣平靜,但凝重的表情說明她的內心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柳梢正準備出聲詢問什麼,一隻大手卻輕輕拉了拉她的一角,柳梢抬起頭,很容易就發現周先在向她偷偷努嘴。

  柳大組長心有靈犀地閉口不言了。

  果然,在沉思了許久後,上官冰蘭終於再次開口了,「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家當年有沒有賣假藥。」

  搖了搖頭,心理醫生的笑容有些苦澀,「二十多年前吧,我家裡條件並不好……我爸爸之所以成為了採藥人,是因為當年分家的時候他幾乎什麼都沒有分到。」

  接下來的故事情節周先很熟悉,在上官冰蘭的娓娓道來里,周先知道了採藥人和老獵手的命運很相似,都是到了年歲之後被自己的家族趕了出來,自己在外面尋了個求生的手段。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這位苗姓小伙子成為了趕山的採藥人,幾乎是那個年代為數不多的選擇了。

  只是,就像老獵手打不到大獵物一樣,因為本地環境太過貧瘠的緣故,採藥人並不能採到什麼之前的藥材。

  窮則思變。

  所以在自己結婚後,一雙兒女都到了讀書識字的年紀,這位採藥人會不會想一些偏門的心思撈錢?

  成為「盜墓賊」有可能,那麼賣假藥自然也有可能。

  所以,周先理解上官冰蘭的猶豫,也能體會得到她口述這個故事時的委婉和無奈。

  但這並不意味著,這就是當年那些案子的導火索。

  「卓濤的叔叔死掉之後,他家裡有沒有找你們家要說法?」

  周先的眼睛亮晶晶的,臉上的表情也很是期待。

  同樣,要說法也是個委婉的說辭,鄉村里鄰居鬧矛盾很常見,就算是很小的口角吵鬧,最後也能發展成族群打架——涉及到了人命,當年的這次「要說法」,肯定不會太平靜,就算上官冰蘭那會兒還小,現在也一定有印象。

  那麼問題就來了,如果連上官冰蘭這個小女孩兒二十多年後還有印象,這件事當年那些大人已經也會記憶猶新,在採藥人死亡之後,為什麼沒有人把目光轉移到村醫一家子身上去?

  畢竟,這家人才是和採藥人有直接矛盾的嫌疑人啊。

  「卓醫生來過,但好像被我媽媽罵走了。」

  放下手裡的礦泉水,上官冰蘭的表情很認真。

  「你是說,好像?」

  「對。」

  重重地點點頭,上官冰蘭咬著牙,「我記得吧,那會兒還是冬天吧……某個夜晚,卓醫生來了家裡,說是要找我爸爸說話。」

  「當時我和弟弟在臥室里貓冬,只聽見媽媽和他爭吵了幾句,渣渣嗚嗚,我聽得不是很真切……但沒一會兒,卓醫生就摔門走了,我媽還追著他罵了好久。」

  雖然上官冰蘭的描述很模糊,但周先還是不難想像到當時發生了什麼。

  貧困夫妻百事哀,採藥人的妻子性格潑辣,周先是預料得到的,但他怎麼也不敢相信,一個出了人命的醫療事故,能夠就證明簡單地被一個鄉間婦人大罵幾聲就解決了。

  那位村醫,那麼好說話?弟弟死了,被人罵了兩句就從心了?

  還有,為什麼是冬天的夜裡找人家要說法?如果採藥人不在的話,很大機率是外出跑山了吧,這種情況下卓醫生還敢串門,真不怕村裡的婦人們瓜田李下的八卦一番嗎?

  事情有太多的不正常了。

  「那個卓醫生,在村子裡的表現怎麼樣?」

  淡淡嘆了口氣,周先繼續追問了一句。

  如果事情過了二十多年,當年的那個小女孩對此人的稱呼還是「卓醫生」的話,那麼事情就有些意思了。

  醫生是個職業,但同時也是一個情感刻畫裡的意象。

  「表現?斯斯文文的吧,總戴著一副眼鏡兒。」

  果然,隨著周先的話音落下,上官冰蘭的聲音就響了起來,「我對他別的印象不清楚,但總記得村子裡有人生病了話,都是直接找他……卓醫生挺負責的,」

  斯文,負責。

  這就是在上官冰蘭心裡,卓醫生代表的意象。

  這就有意思了,一個斯文的醫生,臨走之時摔門而出,可以理解成他氣急攻心,很是憤怒,可他都憤怒到這個地步了,當時居然不和採藥人的妻子吵鬧起來?

  被一個鄉下潑婦追著罵了許久,就算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氣了吧,更不提他還站著理,為什麼當時就當了縮頭烏龜了呢?

  周先可以假設這個人有文化,涵養高,可在化身玩具殺手的時候,他總該脫下自己文化人的偽裝了吧?

  他為什麼不殺死這個女人?

  沒有理由殺死丈夫卻留下妻子的性命。

  「那個傢伙,是假裝在生氣吧?」

  作為重案組的組長,柳梢見過了太多類似的情況了,嫌疑人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會故意製造自己的不在場證明。

  村醫為了不讓採藥人的妻子懷疑自己,故意挑了個目擊者不多的時間點,妝模作樣地表演了一番:他其實並沒有因為自己弟弟的死亡而遷怒採藥人一家,而是為了讓對方覺得自己生氣了,才故意這樣做。

  摔門只是一種態度,告訴你們我生氣了而已。

  至於後來被採藥人妻子追著罵,也是他計劃里的一部分而已,反正比起後面的動作,被人罵兩句連掉塊皮都算不上。

  「柳,柳警官……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不愧是高學歷的精英,柳梢的喃喃自語才落下,上官冰蘭就有些意外地開口了。

  她緊緊地看著柳梢的俏臉,似乎想從她的表情里得到自己想知道的答案。

  「冒昧問一下,當年……你家是不是比較獨立?」

  說話的周先,他的臉色十分認真。

  或許是被周先的嚴肅嚇到了,好一會兒,上官冰蘭才點點頭,「對,我家當時就住在村子的東頭,很偏僻的一個小角落。」

  村子裡的宅基地都是有分配限制的,採藥人既然分家單獨立了戶,那麼再建住所自然會偏離村子的正中心不少。

  但這個又和案子有什麼關係?

  「這麼多年,你就沒有懷疑過卓濤一家?」

  谷/span 重案組顧問的第二次追問,讓心理醫生有些尷尬,她苦笑著搖搖頭,「沒有……至少在那次治療之前,沒有。」

  其實那次治療的囈語,也是卓濤故意說出來的。

  把這個念頭狠狠埋在心底,周先嘆了口氣,「其實當年卓醫生是故意那麼做的,目的就是為了打消你們的懷疑。」

  這句話的信息量很大,上官冰蘭頓時有些傻眼了。

  一旁的藍玉珠更是急不可耐地開口了,「周警官,到底是怎麼說?」

  「到你家拜訪之前,他就決定殺死你爹了。」

  事情都到這步田地了,周先也沒有打算客套了,直接抬頭看著面前的心理醫生,周先目光炯炯,「夜晚去,是為了不讓目擊證人看到;故意鬧一鬧又落荒而逃,是讓你的媽媽認為事情已了。」

  怎麼說呢,一個書生一樣的斯文男人,被鄉間的潑婦三言兩語罵走了,這件事很正常對吧?

  條件清苦,生活艱難,這個女人可能習慣了這種為了維護自己利益和別人吵架的日子,雞毛蒜皮的小事吵鬧吵就過去了。

  但她一定不會知道,有些人天生就會演戲,在到到她家之前,卓醫生就已經決定殺死她的男人。

  「周先,都死了一條人命,這個女人心裡還沒有警覺?」

  焦急之下,柳梢對周先直呼其名,一點也不客氣。

  「那幾年雪災嚴重,死人不少。」

  豎起自己的食指晃了晃,周先輕輕開口,「再者,誰能證明那個人的死亡和藥材相關?」

  站的角度不一樣,看待事情的觀點就會不同,周先幾乎可以肯定,當年採藥人的妻子,也是這麼和卓醫生說的。

  一個病人的突然死亡,可能的原因太多了,就連現代化的高科技醫院,也不能保證自己收錄的病人會全部康復。

  卓醫生只不過是一個鄉村醫生,醫術不是很精湛,他甚至和死者有直接的血緣關係,利益相關——他的證詞能證明死者的死因嗎?

  無法自證的情況下,任何一個法官都不會採納他的證詞。

  柳梢點點頭。

  周先的兩個論點都很鮮明,也很有說服力,她覺得,是不是由於這樣的原因,所以當年的採藥人妻子,根本就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以至於在丈夫死掉之後,她帶著家人匆匆搬離了七家灣,幾十年過去了依然沒有懷疑到卓醫生身上?

  「卓醫生……來之前就決定殺死我爹,為什麼?」

  輕聲呢喃地周先的這句話,上官冰蘭滿臉不解。

  「會不會?」

  周先還沒有開口,一旁的柳梢就開口了,「會不會就是因為無法證明弟弟的死因是因為採藥人的假藥,所以他乾脆自己動手為弟弟復仇?」

  和潑婦將不了道理,我就自己為自己講道理。

  柳梢的這個說法不可謂不驚艷,但幾乎是在說出口的瞬間,周先就搖了搖頭。

  「玩具殺手是一種時控性的行為特徵,兇手看不清幻想和現實,說明此人已經離瘋狂不遠了。」

  「而偏偏,卓醫生卻能很嚴密地制定一個計劃,讓採藥人的家屬幾十年都不懷疑他。」

  「這兩種行為自相矛盾了,柳梢。」

  柳梢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這說明了什麼?」

  「兩點。」

  再次豎起了自己的食指,周先的表情很認真,「要麼,玩具殺手另有其人。」

  柳梢愣住了,玩具殺手不是卓醫生,怎麼可能?

  她很快就排除了這種可能性,「第二種呢?」

  「要麼。」

  目光在幾個女人的臉上掃視,周先臉上的笑容開始苦澀起來,「要麼,卓醫生的一切都是在演戲。」

  「去你家也好。」

  點了點上官冰蘭,「變成玩具殺手也好,都是假的。」

  「他在掩飾自己的真正目的。」

  假的?

  柳梢已經被這個單詞震暈了,差點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這個人的目的是什麼?

  連殺十幾個人,這個瘋狂的醫生到底想做什麼呀!!!

  「一個能在情況如此複雜的鄉村生活得很滋潤,並引得所有人尊重的讀書人,一定不會很簡單。」

  父親被害二十多年了,就算上官冰蘭這樣的高智商女性還在認為當年的村醫很斯文,可見他表演的成功。

  「龍生龍鳳生鳳……諸位,影后的父親很有可能是位成功的影帝。」

  「我有證據證明這點。」

  鏗鏘有力的聲音讓幾個女人有些振聾發聵,柳梢更是直接喃喃自語,「證據?」

  情況太複雜,她的腦子有些不夠用了。

  「諸位,當年的那些案子的受害者,真的只是簡單的中年男人這麼簡單嗎?」

  如果玩具殺手的目標只是表象,那麼玩具殺手真的存在嗎?

  「上官冰蘭,當年因為你父親偷雞摸狗的事情,你媽媽和別人吵了不少次,對吧?」

  周先的話語很直接,但上官冰蘭只是簡單地愣了一下,就重重地點了點頭,「對!」

  「藍玉珠,你的父親是候選村長,當年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他和老村長走得很近,對吧?」

  「對!」

  被周先點了名,藍玉珠一點也不意外,她想也不想就點了點頭。

  「七家灣的生活很苦,在那幾年缺衣少食的情況下,鄉民們的壽命不會很長……柳梢,發現了嗎,這兩人的父親是個很典型的代表。

  「不管是盜墓賊也好,守護者也好……其實雙方那個時候的主事人,都是年富力強的中年男人啊。」

  「有人想把他們一網打盡了。」

  一切為了寶藏。

  這就是當年案子的作案動機。

  一網打盡?

  這個推理太瘋狂了,柳梢差點沒有能理清周先話語裡的邏輯。

  但很快,她就愕然地發現,似乎一切也不是不可能?

  不論是盜墓賊也好,守護者也好,在這個村落里都是他們的隱藏身份,沒有人會在外面表現出自己對將軍墳寶藏的真正態度。

  但這並不意味著,就沒有知道他們的真正身份。

  一個村醫,地位高崇,想要知道這些消息也不會太難,如果他生出了發財的心思,籌措這樣的計劃自然也不會太意外。

  親弟弟的死是不是醫療意外現在還能難說,但柳梢可以肯定,正是因為這個契機,才促成了當年案子的發生。

  這個案子,根本就不是什麼玩具殺手作案,他收集死者人體組織的目的,不過是為了欺騙警方的視線。

  這種假裝的演戲,就和他平日裡欺瞞那些可憐的死者家屬一樣。

  這位看起來斯文的卓醫生,實際上是個表演大師。

  要不是後來郎大軍的突然入局,卓醫生的一切表演都會很完美,在殺死所有盜墓賊和守護者之後,他的奪寶計劃很有可能會成功。

  這也是當年這個村子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搬家的緣故。

  柳梢甚至懷疑,郎大軍的突然出手,到底是不是因為那些女人貪得無厭,他自身有沒有受到這個瘋狂醫生威脅的緣故?

  所以,卓濤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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