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難盡39.迴光返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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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媽的眼睛睜著,她已經醒過來了,我的心跳加速,這麼說,我媽的情況好轉了?護士推著她往病房裡走,我看清楚我媽,她的雙眼睜著,視線沒有焦點。她看起來醒著,也可能只是一種假醒。我愣神的片刻,兩個護士已經把推床推到了病床旁,她們合力把我媽抬回了床上,接好針管後,兩個護士退了出去。

  梁夢昭穿著一件黑色的貂皮大衣,化著精緻的妝容。此刻,她站在病床的尾端,她看起來很難過,也很不知所措。

  「小姨。」我輕輕喊了她一聲。

  她仿佛受了驚,眼神倉惶起來,一雙塗著酒紅色蔻丹的指甲掐緊了手裡的手拿包。聽到我喊她,她應了一聲,然後挪動腳步走過來。

  「我姐,她,她怎麼這樣了?啊?」她指著我媽問我,語無倫次的。

  我收回視線轉頭看著我媽,她病了太久,眉宇間的精氣神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臉部的浮腫,雙眸的失神,整個五官的走樣。她不再是當年那個聰明智慧的高材生,不再為了愛情可以六親不認的女人,也不再是為了兒女去菜市場賣的母親。她現在只是一個病人,一個時日無多的病人。

  梁夢昭見不得這樣的病人,她像一個戰士一樣穿上貂,塗好蔻丹,戴上珍珠,拿起愛馬仕,她是來打仗的。可病床上的人,再也不是她的對手。甚至,連個像樣的人都不是。

  她怎能不倉惶?

  「我和你說過我媽病了,我以為你早就知道。」我把我媽露在外面的手放進了被窩裡,俯下身,我喊我媽:「媽,我是采采,你聽得到嗎?」

  我媽沒有任何反應,我又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的眼珠子不會轉動。梁夢昭看著我的動作,她捂住了嘴,大約怕自己會失態。

  「小姨,你坐一會兒吧,我去洗把臉。」我直起身往廁所走去,柳又平背對著我站在窗邊。我頓了一下腳步,他把我小姨弄來是什麼用意?覺得她能刺激我媽的神經,用她來探試醫學上的奇蹟?我覺得有這個可能。

  我洗漱完從廁所出來時,梁夢昭坐在陪護床上,隔著半米左右的距離,她呆呆地看著病床上的我媽。她的眼中隱隱含著淚光,想來,她的心情很複雜。

  「采采。」柳又平從窗邊回過頭來。

  「什麼事兒?」我語氣有些生硬,從陸只悅給我的留言來看,韋御風很可能在C市出了什麼事情。否則,二叔就不會連夜趕去C市。我的心揪得厲害,這邊是我媽,那邊是韋御風。

  他朝我招招手,示意我過去。

  我抬步走到他面前,神情淡漠地看著他。

  「我早上又去找醫生了。」他壓低聲音。

  我沉默地等著他的下文。

  「我本來想聯繫更好的醫院,但問了幾個這方面的權威,他們的意思都是沒有必要。」柳又平抽了抽鼻子,「采采,你有什麼打算?」

  我挨著沙發坐了下來,已經到了這種地步,我是該有打算了。我弟死了,我料理了他的後事。我爸死了,我幫著料理了後事。現在我媽也要死了,我該先給她買塊墓地吧,然後買喪葬必需品,一樣一樣,都不能錯。

  我死了,誰來料理我的後事?

  「采采。」柳又平見我半天不說話,坐到我旁邊碰了碰我的手臂。

  我抬頭看他。

  「我聽說……」他頓住,有點遲疑的樣子,至少十秒鐘後他才接著說:「人在臨時前會有迴光返照,我在想,你媽會不會清醒過來?」

  我慘笑了一下:「所以,你把我小姨給弄來了。」

  他有些狼狽,但還是誠實的點了點頭。

  「難為你了。」我往旁邊挪了一點,問他:「要死多少人,這盤棋才算下完了?」

  柳又平怔了一下,沒說話。

  「我有什麼能幫你嗎?」半晌之後,他問我。

  「有,請你不要為難韋御風。我們已經夠慘了,你如果只是想看一齣悲劇,你大可以找幾部好影片感覺一下。」我絞著手指,看著地板說道。

  柳又平嘆了一口氣,然後在我肩膀上拍了拍,他起了身。

  「姐,姐。」梁夢昭的聲音突然響起。

  我驚得立刻轉頭,只見梁夢昭撲到我媽床邊,她情緒激動的喊著我媽。柳又平先我一步竄到了床邊,我起了身,心跳得厲害,腿也有些軟。踉蹌著腳步走到床邊,我看到我媽的眼珠子轉動著,她盯著梁夢昭看,臉上也有了表情。

  「媽。」我也試探著喊了一聲,我媽聽到我的喊聲後眼珠子轉動,然後她看到了我。我們母女的視線交匯時,她的眼睛睜大,手也抬動了一下。

  「媽。」我握住她的手,努力地沖她笑,「媽,我在這呢。」

  她噏動嘴唇,好一會兒才張開,吃力的發出聲音:「清,清,寧。」

  我握緊她的手:「媽,你忘了嗎?清寧學校排練呢,他最近天天在練琴。」我說得很自然,就是我仍然二十四歲,我從來沒有過後來那些經歷一樣。

  我媽應該是聽進去了,她的眼神安然一些。再轉動時,她看向梁夢昭。

  梁夢昭也朝她笑了一下,她演技不行,那笑比哭還難看。

  「小昭。」我媽輕聲喊她的名字。

  梁夢昭哭出聲來,哭聲中她指著我媽罵:「梁引容,你怎麼可以變成這個樣子?你為什麼要變成這個樣子?三十多年了,我以為你找到了你想要的幸福。你卻變成了這個鬼樣子。你這樣爸媽看到了,他們該多傷心。你這樣,沈如月看到了,她該多解恨?」

  「小姨,你先出去吧。」我鬆開我媽的手,繞過床,我想把梁夢昭拉出去。我媽這很可能是迴光返照,我不想讓她人生的最後時刻停留在過去的恩恩怨怨上。我想和她呆一會兒,這應該是屬於是我們母女的時光,因為,這輩子我們不會再見了。而下輩子,我們可能也遇不上了。

  「你別拉我。」梁夢昭推開我。

  「采采。」我媽朝我抬手,「我,起,起來。」

  柳又平很多事,他直接走過搖了病床的升降杆,隨著床鋪升起來,我媽一點一點的坐了起來。梁夢昭用手捂著嘴,淚水順著她的指縫毫無章法地往下流。

  我走回另一邊的床頭,挨著我媽坐下,我握緊了她的手。

  「小昭。」我媽另一隻手抬向梁夢昭。

  梁夢昭不肯伸手過來,她只是拼命的哭著。

  「你怎麼來了?」我媽的氣喘得很粗,很急促。

  「她沒多少時間了。」柳又平搬了把椅子到梁夢昭身邊,順便提醒了她一句。

  梁夢昭這才坐到了椅子,將手遞給了我媽。

  「你一點兒都沒變。」我媽看著她的臉,「還像年輕的小時候一樣愛哭。」

  「你過成這樣,為什麼不回家?為什麼不跟我聯繫?」梁夢昭泣不成聲。

  我媽咳起來,我輕輕幫她順著後背。

  「沒臉。」我媽低聲說。

  「沒臉?」梁夢昭停住哭泣,她掛著淚痕冷笑,「是,你沒臉。你隱姓埋名躲在這座城市,和殷蹊過著神仙般的日子。你們生兒育女,夫唱婦隨。你當然沒臉,大哥為了你送了命,爸媽為了你在A城活成了所有人的笑柄。沈月如失去了孩子,她都被你逼瘋了。你是臉,你但凡有臉,你當年都不會那麼對我。」

  我媽聽著她的責罵,她的臉上莫名的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月如現在還好嗎?」我媽問。

  沈月如?也是梁家人嗎?我按捺住心頭的疑問,等著梁夢昭的回答。驀的,我想到起來,那個被我掉得打掉的玉鐲,上面刻了一個沈字。

  難道有什麼聯繫?

  梁夢昭從手拿包里拿出了一塊帕子,仔細拭去了眼角的淚水。她調整了一下情緒,這才開口道:「姐,你覺得她能好嗎?她的孩子被你害得胎死腹中,丈夫被你逼死。她瘋了好長一段時間,後來被她的家人送去國外治療。現在過得怎麼樣?我沒打聽過。」

  從梁夢昭的話里來判斷,沈月如正是我的舅媽。那個被柳又平認為是幕後終極BOSS的女人,她當年被我媽逼瘋,去了國外接受治療。然後呢?治好病的沈月如遇上了鄧琳,她們攜手合作,整了一出報復大戲?

  「是我的錯。」我媽喃喃道。

  梁夢昭笑了一下:「你居然會認錯了。」

  「你呢?你好不好?」我媽的語氣急切起來。

  「我?」梁夢昭一愣,「我當然很好了,你沒看到嗎?我還這麼年輕,保養得這麼好。不像你,已經是個活死人了。」

  我媽呆呆地看著她:「你好就好,我就擔心你過得不好。」

  梁夢昭又激動起來:「你是真傻了還真傻了啊?我說什麼你都信啊?我能好嗎?姐,我怎麼能好?你和殷蹊走了,你們不聲不響就走了,一點點痕跡都不留下。我連找都沒地方找,我怎麼可能過得好?你們走後第三年,我和韋清辰結了婚。我嫁給了韋清辰,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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