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精靈最後的淨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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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空以驚人的速度亮起,灰谷森林的黑色輪廓重新浮現,參差不齊的樹梢自模糊的黑暗中現身。

  在布萊恩的身後,一片預示黎明的蔚藍在地平線暈染開來,淹沒了群星。

  黎明到來,天色尚未亮起,他再度上路。

  他騎到馬背上正準備出發,一首由豎琴彈奏而出的音樂,伴奏著輕柔的歌聲,自幽靜的林間深處傳了出來。

  布萊恩神色一怔,立即安撫一下打著響鼻的坐騎,沉默下來,靜靜地聆聽著叢林陰影中的甜美音樂。

  他聽到一個柔美的聲音在歌唱,歌聲和黎明交織在一起,在他頭頂樹葉的沙沙聲中,幾乎渺不可聞:

  清溪如銀,從薄暮之森流向絡拉斯卓,

  在那青翠原野的絡拉斯卓,

  草長離離,繁花盛開。

  在芬芳瀰漫的山坡下,

  西海微風裡,

  銀輝海面泊著精靈船,

  這艘淒涼的航船,

  傍著洶湧海浪。

  來自北方的夜風吹起,

  風聲呼號獵獵,

  航船乘風離開了海岸,

  越過洋流前行,

  幾乎消失在波濤盡出。

  晨曦微明,已望不見陸地,

  波濤起伏,白浪迷眼,

  回看來時的方向

  只余原野灰影隱約一線。

  …………

  林間的聲音突然一顫,歌謠停了。

  歌聲停止了,不再有聲音傳來,就連樹葉都寂然無聲,連林間的鳥雀似乎都靜了下來。

  布萊恩回過神來,漆黑的眼眸里,一抹淡淡的悲傷轉瞬即逝。

  他心神稍顯不定地驅著坐騎緩緩朝著森林走去。

  在上方掠過樹梢的風聲和鳥雀的喃呢中,他的腦海自始至終都在縈繞著那首精靈的歌謠。

  事實上,剛剛那首自林間傳來的精靈歌謠,唱的只是其中一部分,並不是一首完整的歌謠。

  因為這首歌很長,又太傷感。

  講述的是500年前,隨著人類勢力的不斷擴張,精靈最後的一片淨土:絡拉斯卓平原——也就是如今的阿瑪斯塔夏王國,被人類軍隊攻破。

  星之花『艾爾阿多尼斯』一族的精靈舉族遷徙,消失在布萊克特曼的蠻荒群山里。

  而日耀『塔爾諾德』一族的精靈分為兩股。

  一部分躲入與布萊克特曼交接的薄暮森林,另一部分,由日耀家族首領親自帶領的精靈,則背井離鄉,遠渡海外,乘船消失在黃金海灣。

  創作這首歌謠的是一名精靈詩人,也是唯一一名在風暴中倖存的精靈,被不列蘭德王國沿海地區的漁民在淺海區域發現,並幸運地獲救。

  於是這位獲救的精靈詩人創作了這首傷感的歌謠,以此來紀念自己遭遇海難的同胞。

  從此以後,這個精靈詩人自毀豎琴,暗自發誓,一生再也不會創作和吟唱任何歌謠。

  據說,這個吟遊詩人是日耀『塔爾諾德』王族的直系血脈,精靈王廷真正的繼承人。

  至今還存活於世,但下落不明。

  500年,對於人類來說,漫長得足以讓王朝更替,但是對精靈來說,卻並沒有想像中那麼久遠。

  正是精靈漫長的壽命,讓他們對仇恨記憶得額外深刻。

  歌謠中的清溪如銀,指的就是阿瑪斯塔夏王國的一條河流:月溪。

  名字聽起來像小溪,其實這是一條貫穿整個洛斯拉卓平原的河流,也是整個大陸唯一一條可以全區域通航的大河。

  就像阿斯諾大陸最大的內陸海,面積堪比他在現實世界中西方的地中海,然而精靈卻取名叫做:耀星湖。

  精靈優雅、藝術的生活特性,讓他們命名方式與人類大相逕庭。

  諸如圍繞整片大陸的海洋:月浮海、漩星海、逐日海,也都是由精靈登陸時命名的,一直流傳至今。

  布萊恩此行的目的地,阿布雷拉城,就坐落在月溪河流駛入黃金海灣的河岸。

  對於在森林中聽到這首精靈歌謠,他並未感到意外。

  真正讓他驚訝的是,唱這首歌的精靈僅僅只學了一個晚上,便能夠將其唱的如此嫻熟。

  由此可以看出,精靈在藝術上的天賦有多麼的出色,即便是這個精靈是一個木精靈。

  不過,身為半精靈的布萊恩,卻完全沒有繼承這項能力。

  要不然的話,他說不定就不會就職戰法師,而是一個專屬精靈與半精靈的劍詠者職業。

  其實在他昨晚露營休息的過程中,他並沒有想像中那樣一夜無話,一覺睡到天亮。

  在最初的兩隻小虎崽子打攪過後,即將臨近午夜時,一個額頭戴著花環,長發披散在肩頭的木精靈,在他警惕的目光中,若無其事地鑽入了他的帳篷里。

  看著女精靈燭光下羞澀中帶著一絲野性的美麗面孔,布萊恩本以為她打算與自己來一場露水情緣。

  誰曾想,對方掏出一把做工精美的豎琴,想要讓自己教她唱歌。

  這一下子將他給難住了。

  感受到精靈少女眼巴巴地看著自己的期許目光,他只能硬著頭皮,用自己蹩腳的藝術天賦,將腦海中記住的唯一一首精靈歌謠交給了這個木精靈。

  當然,由於歌謠過於傷感,他只傳授了上半部分的樂譜和歌詞,至於下半部分,他寧願永遠將其遺忘。

  於是就發生了剛剛的一幕。

  生活在灰谷森林的木精靈,沉默而獨立,遵循古老的習俗,又重視傳統。

  他們除了跟牧樹人結社的德魯伊有接觸外,在大陸上很難發現他們的蹤跡。

  木精靈比自己的其他近親種族更強壯、也更加牢靠踏實。

  這種態度體現在他們的文化和傳統中:他們更傾向身體能力的追求,並且以更具批判性的眼光看待精靈的歷史。

  還會儘量避開近親族的城市和宮殿,生活在更親近大自然的地方。並時刻警惕自己,遠離那些因傲慢和偏見,致使付出慘重代價的近親族群。

  讓布萊恩意外的是,木精靈的藝術天賦竟然也可以這麼高,僅僅只花費了一個晚上,就可以如此流暢地這首憂傷的精靈歌謠彈奏出來。

  雖然他不太懂音律,但這並不代表他不會欣賞音樂。

  在布萊恩遇到過的所有吟遊詩人中,唱歌最好聽的,非神秘的半羊人瑪里奧·亮歌莫屬。

  曾經兩人在前往荊棘堡的路途中,對於瑪里奧一路上的哼哼唱唱,他看似總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但他內心還是非常認可的。

  正如矮人布洛托評價的那般:人人都知道,詩人就像狗尾巴上的虱子,既無害又無益。當然,也很少拖人後腿,還總能為枯燥的旅途,平增幾分樂趣。

  對於這個只學了一晚上的木精靈少女,她的水平,在布萊恩看來,甚至已經超過了大多數人類吟遊詩人。

  就在這時,一道細微的聲響打斷了布萊恩的沉思,讓他神色一緊,右手本能地摸向了劍柄的位置。

  他循著宛如樹葉落地的沙沙聲望去,發現有個東西蹲伏在距離自己十步之遙的樹幹旁邊,看起來像叢纏繞著常青藤的灌木。

  但那絕對不是灌木,因為灌木沒有又大又亮的眼睛。

  若不是擁有類神力中的「心靈感應」,他根本發現不了這個悄無聲息地接近自己的『灌木』。

  他的馬兒不安地噴了噴鼻子,布萊恩伸手輕撫它脖頸上濃密的鬃毛,讓它安靜下來。

  「Sh' cegte vart。」

  在他的注視下,『灌木』從樹幹旁站了起來,這是一位木精靈少女,用木族語發出的嗓音,像雨點拍打樹葉的輕響。

  她的額頭戴著藍、白、黃三種顏色混合的花環,一頭森林色的長髮披在肩頭,衣服用棕綠相間的樹葉與樹皮拼合而成,姣好的面容上用油彩畫了兩條平行的綠色斜線。

  「有事?」

  布萊恩聽出對方話語中的意思是在向自己打招呼,說道:「用精靈語吧,這樣交流起來方便一點。」

  眼前這位不速之客,正是昨天晚上讓他教唱歌的木精靈少女。

  至於叫什麼名字,他沒有主動詢問,自然也就不知道。

  雖然他也懂得木族語,但是不太精通,兩人交流起來,不論是聽還是講,都顯得非常彆扭。

  「跟我走一趟。」

  精靈少女換了另一種語言,簡短的道。

  聽起來清脆悅耳,富有音樂般的韻律。

  「何事?」布萊恩翻身下馬,他知道這位木精靈少女說話的風格,也就不跟她費什麼話。

  「去了便知。」少女抬頭看了他一眼,惜字如金。

  「好吧。」布萊恩拍了拍馬兒的腦袋,示意它在原地等待自己。

  「把這個蒙上。」少女從懷裡掏出一張手帕,遞到布萊恩近前。

  「至少也要讓我知道去幹什麼的。」布萊恩接過手帕,無奈地聳了聳肩,並沒有蒙上去的打算。

  他在手帕上聞到少女汗水的氣息,一種類似檸檬的清涼。

  這是山蒼樹碾碎的汁液,發出的氣味兒,塗在皮膚上具有消腫止痛的功效。

  這種樹木在德魯伊和木精靈的居所很常見。

  因為它的根和葉是製作療傷藥膏的主材料,果實又可以代替食鹽的作用。

  微風在眾多樹葉間沙沙低語,野狼在森林的邊界嗥叫,馬兒無聊地啃著草皮,一隻小松鼠無憂無慮地在枝頭間歡快跳躍,最終調皮地跳到了馬背上。

  少女沉默良久,緩緩說道:「長老說你獲得了希娜菲·梅麗安涅的饋贈,讓我帶你去看一眼精靈最後的淨土。」

  她面無表情地望著布萊恩,森林色的眸子在昏暗的林間閃閃發光。

  「我明白了。」布萊恩微微點頭,主動蒙上自己的眼睛。

  他拒絕了精靈少女伸過來的手,跟隨在她身後,步履緩慢地沿著林中小徑前進。

  擁有「心靈感應」的他,被剝奪了視覺之後,聽覺和其他感官變得非常敏銳。

  他可以嗅到樹木和腳下所踩青草的氣味,聽到頭頂樹葉發出許多不同音調的沙沙聲,小溪在左邊遠處喃喃低語,天空傳來鳥兒尖細清晰的鳴叫。

  隨著逐漸深入,他還聽到遠處林間的戰鬥聲音,弓弦迴響、箭矢破空、利刃入肉、地精慘叫、求饒……

  林間的地精幾乎全軍覆沒,剩餘部分正朝東向布萊克特曼的蠻荒群山逃跑,兩名步履輕盈的精靈帶著自己的動物夥伴,一隻花豹,一隻猛虎,正在追殺。

  另外一個精靈終於發現躲在樹幹陰影里的大地精頭領,他用低不可聞的聲音呼喚盤旋在天空的獵鷹。

  大地精丟掉手中的硬頭錘和鐵頭盔,彎腰躬身,刻意放慢速度,踩著平坦柔軟的地面,沿著茂密的灌木,打算悄無聲息地溜走。

  伴隨著嘹亮的鷹嘯,發現大地精頭領的精靈用同樣敏捷而寂靜的步伐追蹤了上去……

  當布萊恩經過一片林間空地時,他感覺到黎明的晨光照在自己的臉上和手上。

  緊接著,精靈少女的手主動朝自己牽去,他沒有躲避,任由溫暖、粗糙的小手滑入自己的掌心。

  因為他已經在周圍感應到了某種類似結界的魔法能量。

  有那麼一瞬間,一種奇怪的感覺臨到了他,隨著他繼續向前走去,這種感覺也愈來愈強烈:

  他覺得自己像是走了一座空間之橋,進入了某個失落的小位面的一個角落,如今正在一個不屬於阿斯諾星球的世界裡行走。

  他感覺到自己踏上了長滿青草的山坡,身旁儘是生機盎然的樹葉和花朵,在同樣吹拂自己臉龐的清涼和風中顫動搖曳。

  此時的布萊恩感覺自己是在一片永遠不會淡褪,不會改變,也不會落入遺忘的永恆淨土上。

  不知過了多久……

  布萊恩被取下了手帕,他抬起頭來,不禁屏住了呼吸。

  他站在一片平緩的丘陵地上,四周是一望無際的碧綠野草。

  一條波光粼粼的小溪從北面緩緩流來,在這肥沃的丘陵上繞了一周,又折向東南,消逝在迷霧的遠方。

  在溪流圍成的中央:金色的圓形花瓣、藍色的星星小花、白色的半月花朵,它們各成一片,隨風搖曳,在綠茵的濃郁色調中如同一層薄霧般朦朦發亮,又仿佛在綠色的海洋中爭香斗妍,顯露著令人愛憐的嬌姿。

  這裡的一切都古老得仿佛自古存續至今,形成了一幅從未經過踐踏的原始的自然景象。

  這是一種令人驚嘆的美,一種純樸的引人入勝的和讓人心曠神怡的自然美。

  「請見諒。」精靈少女對布萊恩深深鞠了一躬,一改之前的惜字如金,用沉重的語氣說道:

  「我希望你能夠用友善的眼光看待這裡的一切,因為你是第一位踏入灰谷聖地的非純血精靈。自精靈一族踏入這個世界,將其命名為『阿斯諾』,寓意『流亡者的避難之地』以來,這裡便是所有精靈的神聖之地。

  在這長青不凋的草地上,永遠盛開著繁花:金色的圓花瓣代表的是日耀『塔爾諾德』,藍色星星是星之花『艾爾阿多尼斯』,白色的半月是月之喃呢『嘉蘭納斯』。

  遺憾的是,『月之喃呢』遠渡海外,無影無蹤,『日耀』葬身於風暴,『星之花』在蠻荒的群山里漸漸凋零。這淨土的背後,也許就是花的靈犀窺破了前程的嚴酷,搶在嚴霜肅殺的先頭,向大地母親一展最後的姿容。」

  「你們的長老讓你帶我來這裡,是什麼目的。」布萊恩望向眼前這位木精靈少女,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這個世界充滿了危險和黑暗,對於我們精靈來說,任何美麗的事物都交織著悲傷。」少女嘆息道:

  「這裡是精靈最後的淨土,我們木精靈尋求的是與世界安靜和諧的共處,而不是將其統治,我們目睹了親族傲慢行徑引致的後果,見證了他們的崛起與沒落,在他們留下的殘骸中生活,如果世界的黑暗道路盡頭,尚有光明存在…….」

  「可以說人話嗎?」布萊恩皺了皺眉頭,忍不住開口吐槽。

  「長老讓我給你傳話。」

  少女沉默片刻,神色複雜的道:「若是你願意在人類王國為精靈一族爭取一塊適宜生存的淨土,灰谷森林的所有木精靈將奉你為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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