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7章 三銖錢的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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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張病己疑慮重重的來到長安以南,在那塊號稱『糧市』的新市,以每石二千錢的價格買到粟米之時,未央宮內,劉盈也是等來了陽城延的拜會。

  「冬至一別,這一眨眼,孤同少府,便是二月余未曾謀面吶?」

  在寺人小心扶持下坐起身,劉盈只下意識用左手護著肋側,不忘對陽城延擠出一絲和善的笑容。

  見劉盈能坐起身,陽城延面上擔憂之色也是散去大半,輕笑著在一旁的筵席之上跪坐下來,對劉盈拱手一拜。

  「承蒙家上掛懷,又陛下庇佑,往二月余,臣奔走於鄭國渠沿岸,諸事,皆還算順暢。」

  「只前時,聽聞家上於長陵遇刺,臣甚憂家上之安危;又家上傳令少府,欲起糧市於長安南。」

  「恰修渠事已近畢,臣便稍偷閒折返長安,親視糧市事之餘,亦欲面會家上。」

  說到這裡,陽城延不忘做出一副心安的神情,略有些誇張的長出了口氣。

  「今見家上無有大礙,臣,實可謂是如釋重負······」

  看著陽城延這般作態,劉盈也是不由搖頭一笑,對陽城延稍一拱手。

  「不過皮肉之傷,竟勞少府記掛於心,險誤修渠之事,此,孤之罪······」

  稍客套一番,劉盈便也沒多繞彎子,只面帶慚愧的一笑。

  「今已開春二月,孤本欲親往三原,以視修渠之事。」

  「然前時之事······」

  說著,劉盈不由自嘲一笑,低頭輕撫了撫側肋處。

  「孤一時之大意,便惹得母后震怒,又孤負傷在身,不便遠行。」

  「修渠之事,恐皆賴少府依歲首冬至,議定之策而畢全功······」

  聽著劉盈這一番稍帶唏噓的話語,陽城延只面色稍一正,對劉盈沉沉一拱手。

  「家上不必過憂。」

  「修渠一事雖未盡罷,然當行之策,家上皆已告與臣知。」

  「又冬前,清掘、減寬事皆畢;即固渠上游土所用之埽,亦已備足柳席、碎石。」

  「待臣往三原,以家上之令行事,不過月余,修渠之事,便當可盡畢!」

  見陽城延鄭重其事的做出承諾,劉盈也是面帶敬重的點點頭,望向陽城延的目光中,也是稍帶上了些許嚴肅。

  「即如此,修渠之事,便皆托於少府之手。」

  「少府當知,孤此番主修渠事,乃父皇臨行之時,以監國太子加於孤身。」

  「今修渠事近畢,萬望少府步步為營,絕不可功虧於潰!」

  說著,劉盈不忘又低頭看了看側肋,面上也掛上了些許自侃。

  「可萬莫如孤一般,一時得意便疏忽大意,再惹事端······」

  聽聞劉盈似是說笑般,道出這一聲隱晦的驚醒,陽城延也是面色嚴肅的一拱手。

  就見劉盈又是面帶自嘲之色笑了一陣,便將話頭從鄭國渠之上轉開。

  誠如劉盈所言:修整鄭國渠一事,已經基本完成了。

  鄭國渠的先前的問題是什麼?

  ——年久失修,渠道因淤泥堆積而阻塞;又因為渠道寬度被好心做了壞事的地方官吏、百姓自行拓寬,使得水流更加緩慢,淤泥沉降堆積的速度更快。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是朝堂不帶任何政治目的,只從實用的角度出發去修,那也就是兩點:把下游的淤泥清理、挖掘,並將拓寬的渠道恢復到原本的模樣。

  只要將這兩點完成,那鄭國渠對兩岸農田的灌溉能力,就見有肉眼可見的改善。

  而這兩點,基本都已經在冬至前,被劉盈親自在蓮勺盯著完成了。

  剩下的『固上游之土』一項,則是由於此番修渠,是劉盈以監國太子的身份,帶著『民心』『政望』的政治目的,私自加上去的。

  倒也不是說,這完全是形象工程。

  ——如果不用埽、石磚固定上游的水土,那劉盈此番整修鄭國渠,就會只是個開始!

  往後每隔幾年,鄭國渠依然會因淤泥堆積而堵塞,朝堂也需要周而復始的出錢出力,去進行鄭國渠的養護工作。

  對於如今,連都城長安都建不起的漢室而言,如此龐大的修護成本,顯然是不能接受的。

  若非如此,過往近十年,丞相蕭何也不至於坐視鄭國渠阻塞,甚至直接導致沿岸農田因溉水不足而減產。

  而『固上游之土』一事完成,雖也不至於說是讓朝堂徹底一勞永逸,從此再也不用維護鄭國渠,也起碼能大大減緩鄭國渠因淤泥沉積,而導致阻塞的速度。

  如果說先前,鄭國渠每三年就要大費周折去修、去疏通的話,那在此番,鄭國渠上游被鋪上埽、石磚之後,很可能是每十年乃至十五年,才需要大修一次。

  若是關東儘快平定,天下儘早安穩下來,鄭國渠下游能每年都稍微清理一下淤泥,或許往後,朝堂再也不用因鄭國渠的整修之事而操心。

  簡單來說就是:清掘淤泥、減寬渠道,都是從當下考慮,做了能立竿見影,但很快就需要重複進行。

  而『固上游之土』,則是劉盈從長遠的角度出發,從可持續發展的角度考慮,才做出的決策。

  只要此事完成,那從大的方面說,自然是利國利民,有利於國家財政健康運轉。

  從小的方面,也足以讓劉盈在朝臣百官心中,得到一個『思慮深遠』的印象,順帶收割一下關中百姓的擁戴。

  而這件事,其實也已經做的差不多了。

  ——十一月中旬,鄭國渠下遊河段的工作結束之時,劉盈已經以糧米為酬,得到了關中數萬民民壯『冬天編柳席,開春帶著柳席去三原修渠』的承諾。

  另外,少府調撥的三萬官奴,也已經備好了制埽的碎石。

  等過幾天,陽城延去三原,召集少府官奴、關中民壯,用編好的柳席、備好的碎石捲成埽,鋪在鄭國渠底下,就大功告成了。

  在這種情況下,就算劉盈先前沒有在長陵遇刺,去不去三原,影響也都不是很大了。

  「呼~」

  「老爹的大考,總算是給出了個不錯的答卷······」

  在心中稍發出一聲感嘆,劉盈卻並沒有覺得肩上的擔子輕了分毫。

  稍思慮片刻,劉盈便又再度望向陽城延。

  「前時,孤令輸糧米十萬石往三原,少府可自用為官奴之食用。」

  「余者,少府可假孤之名,言『太子令發』,以為關中民壯修渠之口糧。」

  「待春三月,修渠事將畢之事,孤當往三原,以親謝關中民壯當面。」

  聽著劉盈略帶嚴肅的道出此語,陽城延也是稍點了點頭。

  待看清劉盈目光中,那一抹若有似無的和善,陽城延更是略帶靦腆的笑了起來。

  ——關中民壯,劉盈都要親自去致謝,那······

  有些話,不用說的太明白······

  陽城延正思慮間,就見劉盈又問道:「糧市之事,如何了?」

  聽劉盈問起,陽城延也不由將心緒拉回,稍一沉吟,面上便稍帶上了些許憂慮。

  「自家上興糧市,又以少府親售米糧,迄今,已近十日。」

  「此十日,少府已售糧米十萬石余,得錢二萬萬;少府餘糧不足十萬石。」

  「臣以為,少府所余之糧三十萬石,至多只半月,便當售罄······」

  聽聞此言,饒是對此有所心理準備,劉盈也是不由稍嘆了一口氣。

  說來,劉盈此番『遇刺』,雖說多少有點痛苦,也有點沒面子,但相應的,也得到了不少收穫。

  除了順理成章的屠了長陵田氏全族,又順手將『弒兄未遂』的罪名扣死在了弟弟劉如意頭上,劉盈還從田氏手中,白得了十六處大小不一的糧倉,以及七十多萬石糧米。

  其中最讓劉盈重視的,便是那七十萬石糧食。

  畢竟再怎麼說,長陵田氏,不過一介商戶,就算沒這檔子事兒,劉盈想整治,也不過是多費些功夫。

  至於弟弟趙王劉如意,看上去是劉盈儲位的威脅來源,但實際上,劉盈從來都不認為,劉如意能對自己造成什麼威脅。

  就算不說現在,手握『修渠養名』之功,接下來還要平定糧食市場之後的劉盈,屁股底下的太子之位有多牢固,光是前世劉盈全程躺贏的成功經歷,也足以讓劉盈將弟弟劉如意徹底無視。

  而這七十萬石糧食,無論是對此時的劉盈,還是漢室朝堂而言,都可謂是久旱逢甘霖······

  ——劉盈修渠,得給自發前來,幫忙修渠的民壯發糧食;

  ——少府派官奴修渠,其一半的口糧,也需要劉盈去想辦法;

  ——天子劉邦大軍在外,每個月的軍糧消耗都是『百萬石』級別;

  再有,便是如今,關中逐漸出現的『糧食市場被壟斷』的苗頭,也需要劉盈這個監國太子,將足量的平價糧投入市場,以調控糧價。

  這樣一算下來,七十萬石糧食,可就一點都不算多了。

  先是早就在劉盈這裡打好招呼的陽城延,領走了十萬石糧食,作為少府官奴,以及未來兩個月,關中民壯修渠所用的口糧。

  之後,劉盈又拿出了四十萬石糧食給蕭何,以稍緩解國庫供應劉邦大軍糧草輜重的壓力。

  而剩下二十萬石,便被劉盈作為了平抑糧價的調控糧。

  而如今,調控才開始不到半個月,二十萬石糧食,就已經賣出去了一半······

  「嗯······」

  「此事,孤同蕭相已有策議。」

  「且稍待幾日。」

  「若五日之後,糧市之內,還不見關中糧商貨米於民,蕭相自會有動作。」

  嘴上說著,劉盈的心中,卻是已湧上了陣陣冷意。

  「嘿······」

  「田氏死的人,恐怕是不夠多啊······」

  陰惻惻一笑,劉盈不由再度低下頭,看向仍有些鈍痛的側肋處。

  「且看吧。」

  「看你們,是像蕭何說的那般『迷途知返』,還是和老娘猜得那樣,不見鍘刀不回頭······」

  看著劉盈面帶冷意的陷入思慮之中,陽城延面上憂慮之色,總於是稍緩解了些許。

  但陽城延接下來的話,卻是讓劉盈一時間,陷入了極盡的無奈之中。

  「家上。」

  「除此,另有二事,或使糧市一事受阻。」

  待劉盈從思慮中緩過神來,就見陽城延憂心忡忡的一拱手。

  「往十日,少府於糧市售米十萬石,得錢二萬萬錢。」

  「此錢二萬萬,自皆秦半兩。」

  「然今幾日,糧市吏佐多言臣:有民持三銖錢而來,欲買米而不得,反以陛下前歲之詔書,以問少府官佐······」

  幾乎是在聽到『有民持三銖錢買米』這幾個字的一瞬間,劉盈本就不算愉快的面容,便立時沉了下去。

  「唉······」

  「反噬啊······」

  陽城延的話,劉盈自然是聽得明白。

  ——少府在新建立的糧市賣糧,百姓就想拿三銖錢買,但三銖錢大都分量不足,更不乏全鉛錢、莢錢,少府自然是不會收。

  而後,便是那個連劉盈,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靈魂提問出現。

  ——陛下不是說,三銖錢也是錢,也和半兩錢一樣嗎?

  ——怎的如今,你少府賣糧食,還不收三銖錢?

  ——你少府,這是明著違背陛下旨意?

  算上前生今世,這個問題,已經在劉盈的腦海中停留了足足十年。

  但直到現在,劉盈都不知道怎樣的回答,才是正確回答。

  說三銖錢不是『錢』?

  什麼違背天子詔書、違抗法令都不論,光是一個『孝』,劉盈就繞不過去!

  可若是承認三銖錢具有購買力、流通力,那情況,恐怕會更加糟糕······

  很簡單的道理:只要三銖錢,能從少府手中換到任何值錢的東西,那但凡有腦子的人,都會不遺餘力的去鑄造三銖錢!

  而這種基本等同於白拿的買賣,無論對漢室的財政,亦或是對貨幣市場,都是不可磨滅的巨大打擊······

  「嗯。」

  「也該是時候啦······」

  暗自悠然發出一聲長嘆,就見劉盈陰著臉抬起頭,對陽城延稍一點頭。

  「少府貨糧於市,暫不可明言『不取三銖』!」

  「只須以缺損、色不足、重不足等言,搪塞而婉拒便是。」

  說著,劉盈也終是在身旁寺人的攙扶下起身。

  「明日,孤欲往相府。」

  「少府於孤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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