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1章 趙王無德,不可奉宗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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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呆若木雞的欒布安排進自己的禁軍,劉邦便疲憊的回到了洛陽宮後殿,緩緩躺在了軟榻之上。

  而在軟榻之側,御史大夫趙堯卻是面色驚恐的侍立一旁,雙肩更是隱隱發起抖來。

  看著趙堯這幅惶惶不可終日的反應,劉邦只自顧自發出一聲嘿笑,將雙手枕在腦袋下,平躺在軟榻之上,悠哉悠哉的哼起了一段不知由來的楚調。

  如此過了許久,見趙堯仍不開口,劉邦終是嘿笑一聲,將頭側向了趙堯所在的方向。

  「怎麼?」

  「可是朕赦欒布死罪,又引以為太子肱骨,惹得趙大夫不喜?」

  以淡然無比,甚至稍帶些調侃的語調道出這番話,便見劉邦一把從軟榻之上撐坐起來,興致盎然的望向趙堯。

  「待迴轉長安,莫如趙大夫,亦往入太子宮,以為少傅?」

  回想著方才,在正殿發生的事,趙堯本就疑慮重重,聽聞劉邦突而發出這麼一問,面上頓時愁苦更甚。

  「臣······」

  「臣············」

  哼哼唧唧了好一會兒,趙堯都沒能說出個所以然,索性跪倒在軟榻前,將頭顱深深低下,默然向劉邦表達起了自己的委屈,和擔憂。

  見趙堯這般架勢,劉邦面上神情,也緩緩從先前的玩味和輕鬆,漸漸化作一抹莫名的莊嚴,以及惆悵。

  「唉~」

  蕭然一聲長嘆,劉邦便從榻上起身,上前扶起趙堯,替趙堯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塵,又將手扶上趙堯的左肩,再度發出一聲感嘆。

  「往數歲,朕只念易儲廢后,易立趙王、戚姬,竟從未曾念及太子之境遇。」

  「今,朕躬愈發老邁,不知何時,便要隨先太上皇而去,以列仙班······」

  聽聞劉邦突然說起自己『可能活不久了』,趙堯只趕忙將頭埋的更低了些。

  「陛下萬莫多慮!」

  「先大行皇帝,享年足八十五而壽終正寢,陛下澤及天下萬民,武功蓋世①,必當長壽!」

  聽著趙堯面色惶恐的道出此語,劉邦只面帶蕭瑟的搖了搖頭。

  片刻之後,劉邦便反應了過來:趙堯,似乎是在逃避什麼······

  「趙大夫隨朕左右,也當有些年頭了吧?」

  劉邦話音剛落,趙堯便沉沉一叩首,再度抬起頭時,望向劉邦的目光中,已是盡帶上了感激之情。

  「臣起於刀幣,幸得陛下信重,用以為符璽御史,於汾陰侯左右習學為政之道。」

  「陛下於臣,可謂恩重如山,臣縱萬死,亦無以報陛下恩德之十一······」

  看著趙堯毫不夾雜虛偽的神情,劉邦只默然盯了好一會兒,才又突而嘿笑著擺了擺手,回過身,重新坐回了軟榻之上。

  再抬起頭時,劉邦望向趙堯的目光中,也已是悄然帶上了些許嚴肅。

  「朕方才之言,非戲語。」

  語調低沉的道出一語,劉邦便緊緊凝望向趙堯目光深處。

  「平定陳豨之戰,趙大夫武勛卓著,待迴轉長安,朕當不吝以徹侯之爵、邑相賜,以彰趙大夫之功。」

  「如此,朝野之上,也當再無聞趙大夫『無徹侯之爵,而身三公之貴,實乃幸進之臣』這般詆毀、污衊。」

  「而後,趙大夫便當往入太子宮,隨行太子左右,代朕,授太子治國、理政之道。」

  面色嚴肅的說著,劉邦不由又微微一點頭,語調中,儘是不容置疑的強勢。

  「此,乃朕之託付!」

  「趙大夫,不可拒!」

  聽聞劉邦這番滿帶鄭重,甚至隱隱帶有些許懇請意味的話語,趙堯根本顧不上因『得封為侯』而欣喜,只將眉頭鎖的更緊了些。

  「臣得陛下知遇之恩,凡陛下之託,臣自當竭盡全力,以求盡全。」

  「然······」

  滿是誠摯的道出一語,便見趙堯面上神情一滯,又悄然將話頭一轉。

  「然前時,陛下意欲易儲,以臣為趙王之暗助,此,乃朝野共知之事。」

  「去歲,陳豨即亂代、趙之時,臣更擬『太子監國』之策,以求太子行差就錯,以便陛下易立趙王······」

  面帶忐忑的道出這番華,趙堯終是面色一苦,望向劉邦的目光中,也隱隱帶上了些許哀求。

  「臣助陛下易立趙王,此朝野共知之事······」

  「縱臣承陛下之託,改換門庭而助太子左右,太子······」

  話說一半,趙堯便明智的止住話頭,面帶憂慮的低下頭去。

  而在趙堯身前的御榻之上,劉邦自也是猜出了趙堯的未盡之語。

  「唉~」

  「倒是朕,往日為兒女情誼所蔽,竟險使社稷不穩,宗廟有虞······」

  面帶自嘲的笑著,劉邦便自顧自搖了搖頭,悄然思慮起來。

  趙堯雖然沒有把話說的太明白,但劉邦自也是不費吹灰之力,就聽出了趙堯想要表達的意思。

  ——過去,臣幫著陛下易立趙王,怕是早就得罪太子了!

  就算臣去幫太子,太子,又如何信得過臣?

  但趙堯絕對想不到的是:就連這略顯尷尬的『變數』,實際上,也同樣沒有脫離天子劉邦的掌控······

  「幸彼時,朕還留有後路······」

  暗自心語一聲,劉邦再度望向趙堯時,目光中,已盡帶上了『一切皆在掌控』的淡然,以及些許不知由來的唏噓。

  「此事,卿不必過憂。」

  「恰因卿,曾竭力助朕促易立趙王之事,日後,方可為太子之助力!」

  面帶篤定的道出一語,劉邦便面色陰沉的直起身,面上神情,陡然帶上了些許陰戾。

  「今朕尚在,吾漢家之禍患,乃北蠻匈奴,及關東異姓諸侯。」

  「此二者,北蠻匈奴雖患更甚,然尚不急迫;縱慾除,亦非三五歲之功!」

  「須待天下百廢俱興,民安居樂業,府庫殷實,吾漢家兵強馬壯,方可得以成行。」

  「又往數歲,朕更歲歲東出函谷,以征討不臣;至今,漢立之時所立異姓諸侯八者,已只存淮南、長沙二人。」

  「今、明二歲除淮南,吾漢家,便當再無異姓諸侯之弊。」

  面色嚴峻的道出這番話,劉邦便沉著臉望向趙堯。

  「趙大夫可知,待朕百年之後,吾漢家之禍患,當自何而來?」

  「北蠻匈奴乎?」

  「南越趙佗乎?」

  「亦或往昔,燕王臧荼之餘孽,往遁而立之衛滿朝鮮、亦或嶺南百越之地?」

  見趙堯聞言,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劉邦只面色陰沉的搖了搖頭。

  「皆非!」

  「——待朕百年,漢家之首患,恰乃新君之母族外戚,呂氏無疑!!!」

  毫不掩飾惡意的低吼出這句話,天子劉邦面容之上,已是湧上了一抹駭然殺意!

  「早自朕興於豐沛而起草莽,呂氏,便處處為朕掣肘!」

  「後朕尊義帝楚懷王之倡,興仁義之師而伐暴秦,呂氏更屢有涉掌兵權,而自擁之舉!」

  「待朕初得漢中,而後還定三秦,幸得韓信之大才,發使朕得分兵權而輕呂氏。」

  「然縱如此,彭城一敗過後,呂氏更以皇后受囚、太子失跡為由,迫朕立儲而正名分!」

  面帶憤恨的道出這番極其敏感,絕不可以擺在大庭廣眾之下的話,劉邦的眉宇間,嗡然帶上了些許煞氣。

  「呂澤······」

  「哼!」

  陰惻惻發出一聲冷笑,劉邦又咬了咬牙,神情中,儘是無比的莊嚴。

  「今朕年老,蕭何亦壽數將至;待朕百年,蕭何之後,可擔漢相之重任者,唯平陽侯曹參一人。」

  「然曹參,雖名曰『劉氏臣』,實則往昔,同呂氏往來密切······」

  語意晦暗的道出此語,劉邦望向趙堯的目光,更是隱隱有些焦躁起來。

  「——待朕百年,太子即立,今日之皇后,便當為出入稱警、行文用制,口稱朕、亡稱崩之漢太后!」

  「今蕭何尚在,呂氏於朝野之上,尚不敢過於放浪形骸;然待蕭何隨朕而去,曹參繼為漢相,呂氏,便當徹起於廟堂。」

  「又太子尚年幼,未及加冠,得親母為太后,又朝野遍布呂氏之舊部,太子,恐難以盡掌大權······」

  聽聞劉邦這一番嚴肅至極的話語,趙堯面上神情,也是緩緩沉重了起來。

  劉邦說的沒錯。

  ——等劉邦駕崩,太子劉盈繼位,漢室的第一大隱患,便會是太子劉盈的母族,呂氏外戚!

  而作為『漢相』之位板上釘釘的第一順位繼任者,平陽侯曹參,又是出了名的『碌碌無為』。

  再加上曹參,同樣是豐沛出身,往日同呂氏也頗有淵源,比起現在的丞相蕭何,又沒有那麼堅定地原則性······

  毫不誇張的說:待劉邦駕崩、太子劉盈繼位之後,一旦蕭何亡故,平陽侯曹參繼任漢相一職,那呂氏的『春天』,就會徹底降臨!

  而呂氏的春天,無疑會是朝堂的季秋,以及彼時,承繼皇帝之位的劉盈的凜冬······

  正思慮間,便見劉邦再度走上前,雙手緊緊攥住趙堯的雙肩,目光極盡嚴峻的凝望向趙堯眼眸深處。

  「恰因往昔,卿助朕籌謀易儲,外朝、皇后,乃至於太子,皆當於卿無信重,又絕無『趙堯乃新君心腹』之念!」

  「然彼時,朝野盡為呂氏所掌,太子年弱而無以掌權;唯有卿,可身御史大夫『亞相』之貴、先大行皇帝託孤之臣,而暗助太子穩保宗廟!」

  「唯有卿,可藏身於暗處,以為太子『策外』之助力!」

  聽聞劉邦以一種極其莊嚴、嚴峻,又滿是決然的語調,對自己道出這番託付之語,趙堯只面色一愣。

  「莫非往昔,陛下令吾促進易儲一事,便是為今日籌謀?」

  「呂氏,也確有些即亂社稷、禍亂朝綱之姿······」

  如是想著,趙堯便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只片刻之後,又面帶疑惑的抬頭望向劉邦。

  「既如此,陛下又為何······」

  滿是疑惑的抬起頭,正要開口,趙堯便見劉邦滿帶著洞悉望向自己,旋即苦澀一笑。

  「朕初欲易儲,恰因呂氏之故。」

  「然今······」

  話說一半,劉邦便悠然止住話頭,緩緩望向殿外,又蕭然長嘆一口氣。

  「太子即立,已是大勢所趨。」

  「縱朕,亦無以扭轉······」

  極盡落寞的道出此語,劉邦便苦笑著搖了搖頭,再度發出一聲長嘆。

  趙堯不知道的是:劉邦放棄易儲的原因,並不單是因為太子劉盈,果真強大到了即便天子劉邦,都『無力扭轉』的地步。

  而是因為······

  「趙王······」

  「嘿·······」

  「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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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武功蓋世,聽上去或許有點違和:這不是武俠小說里的說辭嗎?怎麼?難道劉邦還是個武林高手?

  但實際上,『武功』一詞,再小說讀物興起的唐宋之前,指的從來都不是個人身手或是打鬥技巧。

  武,指的是軍事,功,指的是功勳,武功,其實也可以理解為『武勛』,但兩者的程度、可以用的人有些許差異。

  武勛,指的是個人取得的軍事成就;而武功,指個人取得的成績,對社稷、政權帶來了一定程度的積極影響。

  一般情況下,封建時代的軍官將領取得的個人成就,大都被稱為『武勛』,而武功,則大都指帝王,以及一些極端特殊情況下的將官,通過自己的努力,改變了整個政權所面臨的的戰略劣勢。

  說的再具體一點:漢初的開國元勛們,如蕭何、曹參、樊噲等,都是有『武勛』在身,其他時間節點的出色軍官,也基本都是立有『武勛』;而韓信在漢室鼎立的過程中起到了關鍵性作用,在某種程度上,就可以說是有『武功』。

  再有,便是衛青霍去病二人,憑藉一己之力就扭轉了漢匈戰略格局,使之朝著絕對有利於漢室的積極方向發展,我們就可以說:衛青、霍去病二人於漢朝而言,稱得上『武功冠絕天下』,乃至於冠絕青史。

  說的再直白一點:殺一個敵人是武勛,殺十個敵人是武勛,殺一百個、一千個也還是武勛,但這一個個大大小小的武勛加在一起,對社稷、政權、民族帶來的積極影響,就可以稱之為『武功』——軍事方面的功勞、功德。

  至於後來,用『武功蓋世』來形容一個俠客很能打,在最開始,其實多少帶點不倫不類的鼓吹——不過就是很能打而已,就可以被稱作是有功於社稷、有功於民族,有功於萬世了?

  再後來,武功的『功』,就從功勳、功勞、功德,漸漸演變成了功夫、水平,也就有了我們當代常聽到的『練功習武』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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