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2章 太子這是···想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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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呂釋之抑揚頓挫的道出這番看似毫無問題的話,殿內諸呂氏子弟、周呂部舊神情之上,幾乎無不流露出贊同之色。

  「建成侯所言甚是啊~」

  「家上儲位即已無虞,又陛下抱恙、英布即反關東。」

  「值此國疑之際,家上恐當留守長安,方最為妥當啊?」

  聽著這一聲聲完全算得上『大不敬』的議論,劉盈本就不甚明朗的神情,不由更顯陰沉。

  而在殿內眾人之中,卻有那麼兩道明顯更為高大、魁梧,服飾也明顯更為華貴、氣質更為穩重的身影,悄然將眉頭皺起。

  「酈商······」

  「灌嬰············」

  輕聲呢喃出這兩個人名,劉盈終還是低下頭去,將鬱結的面容,藏在了呂雉看不見的角度。

  但不片刻,劉盈便因呂雉的詢問,而再度抬起了頭。

  「觀諸公之意,皆不過陛下抱恙、關東未平;又吾兒儲位無虞,不可棋行險著。」

  悠然道出一語,便見呂雉面色淡然的側過頭,望向劉盈時,目光中的冷意也不由退去些許。

  「吾兒以為,諸公所言,可還算有理?」

  說著,呂雉又笑著伸出手,指了指神情滿是嚴肅的屹立在御階下,目光卻略帶忐忑的望向劉盈的建成侯呂釋之。

  「又建成侯言:吾兒若出征,勝亦無有鄙夷,敗則滿盤皆輸。」

  「吾兒以為,建成侯所言,在理否?」

  聽聞呂雉以極盡溫和的語氣,問出這句『呂釋之說的對不對』時,殿內眾人也不由鼻息凝神,將遲疑的目光,撒向了劉盈那略有些僵硬的面容。

  而劉盈自也同殿內眾人一樣,聽出了呂雉話語中,隱含著的勸阻之意。

  但這一次,劉盈卻無法說服自己繼續聽從母親呂雉的安排······

  「舅父所言,自確有理。」

  淡然道出一語,便見劉盈神情和藹的起身,對御階下的呂釋之一拱手。

  待呂釋之輕笑著低下頭,擺出一副『不敢當』的客套架勢,劉盈又笑著拱起手,對殿內眾人環拜一周。

  「不過去歲,孤尚為父皇不喜,而儲位隱患不絕;又趙王得父皇憐愛,生不軌之欲,徒使母后,及諸公懷憂於心。」

  笑著側過身,對母親呂雉也一拱手,劉盈便再度正過身。

  「然今,不過一歲之功,孤之儲位,便已固若金湯;更父皇以赤霄天子劍相賜於孤,正嫡庶、長幼之名。」

  「——此,皆賴諸公效命,方得父皇回心轉意之故!」

  「孤,且謝諸公大義!」

  說著,劉盈便陡然一正身,對殿內眾人鄭重一拜。

  待耳邊,傳來一聲又一聲『家上萬莫如此』『臣等萬不敢當』,劉盈才直起身,那抹標誌性的淡笑,也再度掛在了面龐之上。

  「舅父方才言:孤今儲位無虞,又父皇抱病、關東即亂;值此國疑之際,孤當以穩妥為首重。」

  「舅父又言:孤若代父皇出征,以平淮南王英布之亂,勝,於孤毫無裨益;敗,則於孤、於社稷遺患無窮······」

  說著,劉盈不忘笑著抬起頭,望向呂釋之的目光中,也稍帶上了些許詢問之意。

  待呂釋之神情不定的點了點頭,表示『我確實是這麼說的』之後,劉盈便對身側的呂雉一拱手,旋即從御階之上緩緩走下,來到了呂釋之身邊。

  停下腳步,劉盈卻並未召集開口,而是稍有些唐突,甚至略有些失禮的圍著呂釋之,足足打量了一圈?

  待呂釋之也被劉盈這番架勢,嚇得有些面露忐忑時,劉盈才停下動作,目光,也終於鎖定在了呂釋之腰間,那枚稀有紫色綬帶的金印。

  「嗯······」

  「倒是未曾有暇,以往時之事相問於舅父。」

  「——不知漢立之時,舅父因何得父皇裂關東一縣之土,以徹侯之爵賜之?」

  劉盈此言一出,殿內眾人只下意識瞪大雙眼,望向劉盈的目光,也稍帶上了些許驚詫。

  聞劉盈此問,呂釋之本人更是神情惶恐的猛然抬起頭!

  待看清劉盈仍舊是那副笑意盈盈,絲毫不帶怒意的溫和面容,呂釋之又忐忑不安的側過身,略帶心虛的望向御階之上,神情也已帶上了有些不愉的呂雉。

  如此好一會兒,終還是呂雉緩緩一點頭,呂釋之才強自鎮定下來,略有些屈辱的對劉盈一拱手。

  「回家上。」

  「臣得陛下以徹侯之爵、一縣之地相賜,食邑建成侯國數千戶,實乃陛下念臣往昔,於社稷略有些許功勳······」

  聽呂釋之給出這樣的回答,殿內眾人饒是有心壓制,也是忍不住紛紛低下頭,眉宇間,也隱隱帶上了些許『看破不說破』的默契。

  ——呂釋之得封為侯,乃是因功得封?

  嘿!

  『斬首六級』的武勛,就能裂土封侯了?

  毫不誇張的說:就呂釋之那點微不足道的『武勛』,放在開國初,不能說不值一提,也只能說是微不足道!

  要是呂釋之,都有資格『因功得侯』,那漢立之時,天子劉邦就不該只封一百四十六位徹侯!

  如今的漢室,也不該只有一百三十家左右的徹侯家族,而是應該有五百個、一千個,乃至成千上萬個!

  都不用提別的,就說垓下一戰,漢軍出了多少以一敵十,斬敵十數人的猛男?

  ——沒有三千,也絕對有兩千八!

  那又有多少漢軍將士,單憑一場垓下戰役所立下的功勞,得封為漢徹侯?

  五個!

  中水侯呂馬童、涅陽侯呂勝、吳房侯楊武、赤泉侯楊喜、杜衍侯王翳!

  甚至就連這五個人,其得封為侯最大的原因,都不是因為殺了多少敵人、得了多少首級,而是因為劉邦當年在烏江江畔,許下『殺項羽者,賞千金,封萬戶侯』的懸賞!

  得到這個最高貴的懸賞之後,最終便是這五人,突破了層層險阻,將一個個敵人,甚至同袍斬於刀下,得以分項羽之屍,而各得金二百、侯二千戶。

  跟這些一刀一刀看出來,甚至憑藉霸王項羽的屍體,才換來二千戶食邑的徹侯相比,呂釋之那點武勛,算什麼?

  都不用有人刻意去傳,如今朝中,但凡是從開國那會兒走過來的勛貴、朝臣,基本心裡都明白:就呂釋之那點微不足道的武勛,就連給食邑一、二千戶的中層,甚至底層徹侯做個親兵護衛,或許都有些勉強!

  而在這種情況下,呂釋之卻依然憑藉那可憐兮兮的『敵首六級』,便得封為食邑近八千戶的頂級列侯,食邑數,甚至不比絕大多數開國元勛,如舞陽侯樊噲、汝陰侯周勃、潁陰侯灌嬰等來得少!

  這個問題的原因,無論是朝臣百官,亦或是功侯元勛,其實都是心照不宣。

  ——不過是呂釋之『氏呂』,往日又得已故周呂令武侯看拂,才被劉邦恩封而已。

  但此刻,當劉盈於宣室殿,當著殿內數十人的面,直言不諱的問出這句『因何得封』之時,眾人的心中,無不感到有些疑惑起來。

  「太子此問······」

  「莫不欲暗誡建成侯,當不忘陛下之恩?」

  眾人思索之際,劉盈卻是並未就此再深入討論,而是面色如常的笑著一點頭,便又轉過身,來到了曲周侯酈商面前。

  「往日,多聞曲周侯之能,不下舞陽侯、絳侯;今日一見,方知傳言無虛!」

  毫不帶虛情假意的發出一聲稱讚,劉盈望向酈商的目光中,也是不由帶上了些許敬重。

  ——與後世,那些只知風花雪月、男歡女愛的『歷史劇』中所描述的不同:冷兵器時代的武將,尤其是名垂青史的大將,基本很少會有符合後世審美的『美男』。

  就拿如今,長安朝堂最能拿得出手的幾位大將,如平陽侯曹參、舞陽侯樊噲、絳侯周勃、信武侯靳歙等人來說,都是無一人稱不上一句『膀大腰圓』『虎背熊腰』的猛男!

  而作為漢開國功臣中,僅次於酇侯蕭何、平陽侯曹參、宣平侯張敖、絳侯周勃、舞陽侯樊噲的第六人,曲周侯酈商,自也是不逞多讓。

  就劉盈此時所見,酈商身常服而立,即便是沒有完全直起身,而是不卑不亢的稍弓著身,也比尚未成年的劉盈,足足高出了兩個頭!

  劉盈非常篤定:如果挺直腰杆,那酈商的身高即便沒有九尺,也至少能達到八尺六寸以上!

  而八尺六寸,換算到後世,就是近兩米······

  與這接近兩米的身高所匹配的是,是酈商即便藏在衣袍之下,也已經遮掩不去的將軍肚,以及寬大到足比兩個劉盈的闊肩!

  也就是在這近九尺的身高、至少四百斤體重的襯托下,酈商那張飽經滄桑的面容之上,竟還掛著一抹令人如沐春風,宛如鄰家大叔的和藹微笑······

  「嘖嘖······」

  「擊敵三軍,平六郡,下七十三城,生擄敵相、將各一人,裨將二人,二千石以下官佐十九人;自為將,親斬敵首累計百四十六級,因功得侯,邑五千一百戶······」

  在心中默念出前幾日,在石渠閣看到的『曲周侯世系』的開篇部分,劉盈望向酈商的目光,不由更帶上了些許敬重。

  很快,劉盈也從思緒中回過神來,微微笑著,又對酈商一拱手。

  「孤心有奇,便發此問;若有失禮之處,萬望曲周侯莫怪。」

  稍客套一聲,劉盈便在酈商溫和的笑意下,再次問出了同樣的問題。

  「——敢請問曲周侯:父皇裂土而與曲周侯足五千一百戶食邑,乃因何故?」

  聽聞劉盈將同樣的問題,又擺在了酈商面前,殿內眾人面上神情,不由疑惑更甚。

  卻見酈商聞言,只淡然一笑,對劉盈輕笑著一搖頭。

  「家上即問,臣自無不應。」

  輕聲道出一語,便見酈商悄然發出一聲長嘆,旋即搖頭一笑。

  「臣得封為侯,倒也談不上有何『武勛』,亦或有功於社稷。」

  「——二世初立,天下即亂之時,臣尚未從陛下;後待陛下一路西進,抵至陳留,臣方為先亡兄引薦,率部卒四千餘,以隨陛下左右······」

  輕描淡寫的道出這句『帶四千人入伙』,酈商面容之上,便不由湧上些許哀傷之色。

  「隨陛下西入秦中,先得咸陽,臣可謂無多武勛;又後陛下還定三秦,東出函谷以平關東,臣更只以微薄之力,而為陛下除去宵小三二人而已。」

  「及臣得封為侯,更得食今曲周之民五千一百戶,不過陛下念及先亡兄有功,又死王事,方因亡兄之功,而厚賜臣······」

  「今,臣得此五千一百戶食邑,卻未於社稷有功,臣,實如履薄冰;又先亡兄死王事,臣縱受此高爵而於心有愧,亦俱亡兄之靈不得安息,故不敢辭之······」

  聽著酈商道出前面那句『我也沒什麼功勞』,殿內眾人不由眼角齊齊一抽。

  待聽到後面這句『陛下是為了我死去的哥哥,才用侯爵彌補我』,眾人又紛紛低下頭去,做不堪回首狀。

  ——廣野君酈食其,絕對算得上開國初,乃至於整個青史之上,死的最冤的『說客』了······

  聽聞酈商語帶哀傷的道出此語,劉盈面上笑意,也是悄然被斂去些許。

  卻見劉盈並未開口安撫,只徑直再前走幾步,來到了灌嬰面前。

  「潁陰侯······?」

  不待劉盈開口發問,灌嬰便苦笑著看了看酈商,才對劉盈一拱手。

  「即曲周侯亦言『無功於社稷』,臣自更無武勛傍身。」

  「嗯······」

  面帶糾結的看了看酈商,又沉吟措辭許久,才見灌嬰滿是心虛的望向劉盈。

  「曲周侯言,曾隨陛下除去宵小三二人,那臣,便當曾執兵刃,於陛下身側稍去蚊蟲七八······」

  「得徹侯之爵,臣,亦於心不安······」

  聽著酈商、灌嬰二人,竟開始比起『誰更凡爾賽』的競賽,殿內眾人面上困惑之色,終於是達到極致。

  而在最靠近御階的位置,聽著酈商、灌嬰二人的『自謙之語』,呂釋之更是尷尬到恨不能用腳趾,給宣室殿摳出一個三層深的地下停車場······

  很快,眾人的注意力,便再度回到了劉盈身影。

  ——太子問這些,究竟是想說什麼?

  沒讓眾人疑惑太久,劉盈終是再度回到呂釋之身側,目光卻是先後望向呂釋之、酈商、灌嬰三人。

  「即如此,孤或可試言:建成侯、曲周侯、潁陰侯,皆因行於行伍,而立功於戰陣,方得今日之高爵?」

  輕聲發出一問,劉盈的目光中,便悄然湧上些許若隱若現的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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