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9章 坦誠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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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聞老爹這一問,劉盈縱是有心點頭答應,也是不由愣在了原地。

  ——朕死後,能否確保劉如意性命無虞?

  有了前世的經歷,劉盈敢拍著胸脯說:當今天下,沒有任何一個人,敢對劉邦做出這樣的保證!

  沒有任何一個人, 能在皇后······

  不!

  除了劉邦,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在未來的太后呂雉手中,保下曾意圖染指儲位的劉如意!

  ——那可是呂雉!

  ——高后呂雉!!!

  ——是僅僅憑藉一個皇后的身份,就力保劉盈儲位不失的呂雉!!!!!!

  呂雉要殺的人,誰能保住?

  普天之下, 只有劉邦一人, 能憑藉自己開國皇帝的無上威權, 從呂雉嘴中虎口拔牙!

  但劉邦之後呢?

  等劉邦駕鶴西行,即便身為天子,劉盈,也終不過是呂雉的兒子······

  在攝政太后、親生生母的滔天殺意前,彼時的劉盈,能做什麼?

  甚至就連劉盈方才說的『把劉如意帶在身邊,寸步不離』,也不過是在劉盈前世得到過驗證的『錯誤方案』······

  「保如意太平······」

  再三思慮過後,劉盈終還是打消了撒謊的念頭,緩緩低下頭。

  「兒臣,不敢有此諾······」

  「若母后執意除如意,兒臣,只敢言盡力而為······」

  語調滿是沉重的道出這句『我不敢保證』,劉盈終是如釋重負的長舒了口氣,便是身上壓著的重擔,都感覺稍輕了些。

  ——作為兒子,即便是成為皇帝之後, 劉盈也根本不敢保證:自己能在涉政太后呂雉手中, 保下劉如意的性命。

  劉盈也非常清楚,對於這一點,老爹心中,也必然有著明確的認知。

  既然如此,那劉盈自也沒有了打腫臉充胖子,謊稱『我能保證』的必要了。

  與其在老爹面前,許下一個自己完不成的諾言,那還不如大大方方的承認,在老爹心中,落一個『誠實』的印象。

  但讓劉盈無論如何,都未曾預料到的是:在聽到劉盈說出這句『不敢保證』之後,天子劉邦的面容之上······

  竟流露出了一抹如釋重負的神情!

  不等劉盈想明白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就見劉邦趕忙將上半身前傾了些,望向劉盈的目光中,更是帶上了些許迫切。

  「為何?」

  「如意,乃盈兒血脈手足,更來日,盈兒當繼朕之位,列九五之尊。」

  「如此, 盈兒亦不敢言『確保如意性命』?」

  聽著老爹一番略帶些許職責意味的話, 劉盈只下意識挺直了身。

  但等劉盈抬起頭,看到劉邦望向自己的目光中,那一抹絲毫不加以掩飾的期待,劉盈一時間,也顧不上想太多了。

  滿帶著遲疑看了看老爹,又若有所思的打量一番周圍,劉盈的面容之上,終還是湧上一抹決然。

  便見劉盈抿緊嘴唇,滿是負罪感的對劉邦沉沉一拱手。

  「父皇有問,兒,不敢不答。」

  「然兒若答父皇此問,恐當言及不仁、不孝、不義之言。」

  「還望父皇,先赦兒『妄言』之罪!」

  「若不然,父皇此問,兒,萬萬不敢答之······」

  看著劉盈一副下定決心要說,卻又仍礙於什麼而不敢說的模樣,劉邦的心中,更是史無前例的湧上了一抹對劉盈的讚賞。

  「嘿······」

  「這才對······」

  「整日以仁義良善之面示人,還怎言是我劉季之子?」

  如是想著,劉邦的面容卻是稍一沉,略帶嚴肅的對劉盈微微一點頭,算是默認了劉盈的請求。

  得到許可,劉盈又深吸一口氣,暗自鎮定了好一會兒,才將自己的答案,一字不落的擺在了老爹面前。

  「稟父皇。」

  「若是旁人,兒必當謹奉父皇之令,縱己身死,亦當保如意周全。」

  「然若欲除如意者······」

  話說一半,劉盈又一止話頭,遲疑的看了看老爹,才再次一咬牙。

  「然若欲除如意者氏呂,則兒臣,不敢應父皇之託,保如意性命周全······」

  「尤此人慾除如意,又氏呂而女身,恕兒臣,萬不敢應······」

  用自己能想到的最委婉的話,將這句極其敏感的話道出,劉盈便哐的一聲叩首在地。

  「誹議母族外戚,誠非兒臣本意。」

  「兒,死罪······」

  言罷,劉盈便緩緩閉上眼,任由額頭貼在冰冷的木板子上,靜靜等候起了老爹的『處置』。

  劉盈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作為劉漢社稷的開國始祖,劉邦自然不可能聽不出來。

  ——但凡是姓呂的想劉殺如意,兒子我就不敢保證護得住!

  ——尤其是在老娘呂雉面前,兒子根本束手無策!

  而這樣的話一旦傳出去,那劉盈別說儲君之位了,光是天下人一口一個唾沫,就能把劉盈淹死!

  ——你一個做兒子的,在老爹快死的時候說『老娘以後可能欺負我』,這是個什麼意思?

  難不成,你還想讓你爹,把你娘也帶到地底下去?

  很顯然,在這個父母要兒子女,子女都應該第一時間說『我自己來吧,別累著您二位』的時代,劉盈這樣的表態,是絕對不為普世價值所接受的。

  尤其是這樣駭人聽聞的話,出自國朝儲君、未來統治天下萬民的太子口中,更令人無法接受。

  但即便如此,劉盈最終,也還是將自己的真實想法毫無保留的擺在了老爹的面前。

  至於原因,劉盈也並不完全清楚。

  或許是老爹遣退了所有人,讓劉盈有了『暢所欲言』的底氣;

  又或許是今天,老爹出奇的溫和,讓劉盈稍有了些『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的感悟。

  最重要的是,通過今日的談話,劉盈隱隱感覺,自己應該讓老爹知道:兒子我對呂氏,並不是完全不擔心。

  或者說,一股冥冥之中的神秘力量,在這一刻不斷地提醒劉盈:應該讓劉邦知道,呂氏外戚的隱患,並沒有因為和劉盈之間的親緣關係,而逃過太子的火眼金睛······

  跪地匍匐在劉邦面前,久久沒聽到老爹的聲音,劉盈一時之間,也不由有些心緒慌亂了起來。

  而在劉盈身前,端坐於御榻邊沿的劉邦,看向劉盈的目光卻是愈發複雜了起來。

  在聽到劉盈這番話的第一時間,劉邦心中,只下意識生出了掌摑劉盈的衝動!

  但很快,劉邦又驚奇的反應過來:自己先前期待的,好像就是這個答覆,從劉盈口中道出?

  意識到這一點,劉邦便又陷入了一陣自我審視當中。

  ——兒子展露出不孝順母親的架勢,朕卻因此感到高興,這,真的對嗎?

  思慮良久,最終,還是去年年初,劉盈決定推行糧米官營政策時,送去邯鄲的那封奏疏中提到的一句話,將劉邦從自我審視中拉了出來。

  「一家哭,何如家家哭······」

  「家家哭,又何如一路哭······」

  「唉~」

  「是啊······」

  「身天子之貴,便當以天下之大義為重。」

  「及宗族之小義,卻也顧不上那麼多了······」

  如是想著,劉邦望向劉盈的目光,便再次帶上了那抹毫無保留的欣賞,和期待。

  也是在這一刻,劉邦才終於明白過來:自己過去總掛在嘴邊的那句『太子不類我』,究竟是多麼的可笑。

  劉如意和劉盈兄弟二人,究竟誰更像自己,劉邦說不太明白。

  但劉邦知道:起碼這麼一句『兒子很擔心母族外戚』,是絕對不會出現在劉如意口中的。

  在過去,劉邦也偏執的以為:恐怕只有劉長那混小子,能說出這樣的混蛋話。

  可現在,當這樣一句混蛋至極的話,從太子劉盈口中道出時,劉邦的心中,卻只剩下一陣無盡的安心······

  ——能擔的起在關中修水渠的重任,卻也能舍下身段白嫖勞動力;

  ——能為了平抑糧價以身犯險,不惜遇刺,臨了卻也不忘踩實糧商墳頭上的土;

  ——能在社稷有事時站出來,親自率軍征討叛賊,也絲毫不影響哭著窮,而伸手跟叔叔、哥哥要撥調糧食的錢。

  更甚至此刻,明明以『仁善』『寬和』之面為天下人所熟知,卻也能當著自己的面,撇下親情,說出一句『我很擔心老娘他們一家子』······

  回想起劉盈的這些『事跡』,再想想自己幹過的事,劉邦心中,終於有了清晰地認知。

  「此子,類我······」

  「朕之八子,獨此子類我······」

  「如意貌類我、長脾性類我;此子······」

  「盡類我······」

  在這一瞬間,劉邦只覺內心深處,一撮塵封已久的心結被解開,一陣心情舒暢。

  ——究竟選像我的,還是選善良的,又或是選合適的?

  這個問題,可謂是讓劉邦的整個晚年,都身處於一股極致的折磨當中。

  但這一刻,當劉邦意識到『像我的』『善良的』『合適的』,都是同一個人的時候,那始終壓在心中的大石,只如泡沫般飛散。

  剩下的,便只有對過去的懊悔,以及對未來的無盡期盼······

  「起來說話。」

  語調清冷的一聲輕喚,終是讓汗流浹背的劉盈遲疑著直起身,卻見劉邦好似什麼都沒發生般,繃著臉朝劉盈一點頭。

  「說說呂氏。」

  「——待朕百年,呂氏於吾家,幸乎?患乎?」

  「若為幸,幸從何來?」

  「若為患,又患者何?」

  看著老爹鐵青的面龐,劉盈只一陣心煩意亂。

  但當聽到這接連數問,劉盈悸動的心,也終是緩緩平靜了下來。

  先前,連『我覺得老娘不靠譜』都說出了口,此刻,劉盈更是全然沒了負擔,只在老爹面前侃侃而談。

  「待來日,呂氏於吾家,即為幸,亦為患!」

  滿是篤定的道出一語,劉盈便也索性不再去想其他,只將自己的真實看法盡數道出。

  「幸者,乃呂氏視兒為進階之梯,以求雞犬升天。」

  「又兒年幼,恐吾家有主少國疑之嫌。」

  「故呂氏於吾家之幸,便乃而年幼不能掌政之時,以母族外戚之身,為兒之助力。」

  「然正所謂: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兒年幼,呂氏自可遍布朝堂,以為兒之羽翼臂膀;」

  「然待日久,呂氏必當擅權自重,而謀不軌。」

  「又······」

  說到這裡,劉盈只嘴角又一抽搐,終還是咬牙繼續道:「又呂氏,得東宮太后坐鎮,縱待兒年壯而親政,呂氏於朝堂之上,亦當無往而不利。」

  「東宮太后,自當無不軌之心,亦當無害兒之念。」

  「然呂氏於兒,終不過母族外戚,雖可信而用之,卻也不至肱骨心腹之地。」

  「如此,待呂氏心生不軌,而東宮太后有所不查,又兒礙於東宮太后,及『苛待元從』之污名而不敢相阻,呂氏,便當為吾家之患!」

  「更有甚者,呂氏於東宮太后耳旁讒言蠱惑,以間天家母子之情,便當使吾家,立臨宗廟顛覆、社稷易主之虞······」

  將心中的想法盡數道出,不等劉盈抬起頭,卻聞劉邦下一問便接踵而至。

  「既如此,朕當如何?」

  「待日後,盈兒又當以何應之?」

  「步步為營,以待將來!」

  這個問題的答案,劉盈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呂氏者,諸呂也;其依仗者,東宮太后也;」

  「但東宮太后稍有所阻,呂氏,便當有所收斂。」

  「故兒於呂氏,不可操之過急。」

  「——當虛與委蛇,以安諸呂;一日三朝,以親東宮;因勢導利,化呂氏為己用;另緩存羽翼,以待將來。」

  「若事順,則諸呂得富不得貴,又或各自為政,以為吾家之忠臣;」

  「若不順,亦得元勛功侯以為制衡,以待新君年壯······」

  言罷,劉盈便滿是鄭重的一拱手,旋即看向鼻尖的汗珠,徹底化作一樽雕塑。

  而在劉盈面前,劉邦卻是目光複雜的盯著劉盈看了許久,嘴角上才終於湧現出一抹微不可聞的笑意。

  「嗯······」

  「那再說說。」

  「——朕,為何要殺樊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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