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5章 兒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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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為王,母為虜······」

  「終日舂薄暮,常與死為伍······」

  「相離三千里,誰使告女(汝)·········」

  片刻之後,未央宮,宣室殿。

  看著手中,這片被舅父呂釋之送來的布片, 劉盈不由悠然發出一聲長嘆,又面帶蕭瑟的搖了搖頭。

  「前後兩世,戚夫人這腦子······」

  「唉~」

  自顧自發出一聲哀嘆,劉盈便從御榻上起身,緩緩走下御階。

  來到呂釋之面前,劉盈便滿是敬重的對呂釋之一拱手。

  「今日之事,多謝舅父······」

  說著,劉盈便不顧呂釋之倉皇阻攔, 硬生生弓下腰,對呂釋之沉沉一拜。

  原因無他:按照呂釋之的說法,太后呂雉,下的是捕殺令!

  ——尤其還是以南軍,充當捕殺趙王劉如意的力量!!!

  在這種情況下,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剛成為郎中令的呂釋之,有膽違背呂后的旨意,將此事告與劉盈知曉。

  至於劉如意,雖說是危在旦夕,但奉詔捕殺劉如意的呂釋之,此刻都已經親自來到了未央宮,那劉如意一時半會兒,也不大可能會出意外。

  只不過,事情發展到這般田地, 劉盈, 已是到了非插手此事不可的地步了······

  「趙王今何在?」

  「戚婦人又如何?」

  「長樂宮外, 可有元勛功侯、百官公卿請見?!」

  接連發出三問,劉盈手上也沒忘拉過呂釋之的小臂, 示意邊走邊說。

  被劉盈拉著出了殿門,又隨意的踩上布履,呂釋之便趕忙匯報導:「趙王,尚在王府之中;趙相汾陰侯周昌身堵於府門之外。」

  「及戚姬,已為太后所遣的內寺縛入長樂,囚於何處,臣不得而知!」

  「長樂宮外······」

  說到這裡,舅甥二人已是走下宣室殿外的長階,來到了劉盈的御輦前。

  就見呂釋之稍止住腳步,神情中,更是隱隱帶上了些許忐忑。

  「聞知趙王、戚姬之變,公卿百官無不噤若寒蟬,無一人敢至長樂說情。」

  「只酇侯一人,為平陽侯攙至長樂宮外,跪候太后相召······」

  聽聞此言,正要登上御輦的劉盈只身形一滯,似是被施了定身術般,嗡時愣在了原地。

  一條腿踩上車廂尾部, 一隻手掀開車簾的動作,竟維持了足有十息。

  緩過神來, 劉盈終還是無奈的發出一聲長嘆,掀開車簾,鑽入了車廂之內。

  「還勞舅父先往趙王府,令南軍諸將士稍安勿躁。」

  「——但長樂宮未再有母后手令,趙王府,便絕不可破!」

  在車廂內做下交代,劉盈便乘著御輦,朝司馬門的方向駛去。

  坐在車廂之內,想起呂釋之方才所言,劉盈心緒陳雜之餘,不由又是一聲哀嘆。

  「唉······」

  「也只有蕭何,敢在這種時候,冒天下之大不韙,出現在長樂宮外了·······」

  ·

  從司馬門出未央宮,又朝東駛出片刻,劉盈的御輦,便出現在了長樂宮西宮門外。

  確如呂釋之所言:空蕩蕩的宮門外,只蕭何、曹參二人一跪,一立兩道身影。

  走下御輦,劉盈也沒再耽擱,只快步上前,神情複雜的將跪在地上的蕭何扶起。

  而後,便是少年天子劉盈、御史大夫曹參二人,左右攙扶著老邁的丞相蕭何,踏入了長樂宮中。

  在踏入長樂宮的一剎那,確定沒有人敢上前阻攔自己,劉盈心中長舒一口氣之餘,也不由得生出了些許遺憾。

  ——鬧到這般田地,不見點血光,此事恐怕是無法糊弄過去了。

  只可惜,碩大的長樂宮內,居然沒有哪怕一個蠢貨敢上前阻攔劉盈,順便說上一句:太后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入長樂······

  「呼~」

  「也罷。」

  「走一步,看一步吧······」

  來到長信殿外,劉盈不由深吸一口氣,又將其緩緩吐出。

  暗自在心中打打氣,劉盈便扶著蕭何,一步步走上了殿外的長階。

  等劉盈、蕭何、曹參三人分別在殿外脫下腳上的布履,劉盈餘光分明掃見,老娘呂雉匆匆趕來,自後殿進入殿中的身影!

  「戚夫人!」

  心下一緊,劉盈面上神情也猛的一沉,就連脫鞋的動作都加快了些!

  只是在片刻之後,踏過長信殿那高高的門檻時,劉盈早已將心中的焦急深深藏起,面上再次湧現出那抹標誌性的淺笑。

  御階之上,呂后面上怒意仍舊,待劉盈的身影出現在視野當中,才有了一絲下意識收斂的徵兆。

  但在看到蕭何被劉盈、曹參攙扶著,極其費力的一步步走入殿中,呂雉才方有些緩和的神情,不由又猛地一沉。

  君臣三人走入殿中,卻並沒有謁者在殿門外唱喏;

  來到殿中央,三人也並沒有第一時間躬身拜謁,而是不約而同的抬起頭;

  見三人這般架勢,御階上的呂雉也不開口,只神情陰冷的在三人身上掃一圈,終還是將目光落到了蕭何的身上。

  「丞相勞苦功高,又抱病臥榻······」

  「怎今日,竟有如此雅興······?」

  一句平平無奇的問候,呂雉的語調中,卻盡帶上了毫不加以掩飾的不滿!

  若是換了旁人,甚至換了劉盈,聽到呂雉陰陽怪氣的說上這麼一句『什麼風把你吹來了?』,恐怕都要立刻跪在地上,朝呂雉叩首不止。

  但聽聞呂雉此言,蕭何卻是不慌不忙的側過耳朵,好似接受無線電信號般,『傾聽』了好一會兒。

  等呂雉音落足有五息,蕭何才似是『信號接收成功』,輕笑著抬起頭,極其緩慢的拱起手。

  「蒙太后眷拂,臣,幸得一息尚存······」

  「又聞宮中,有後宮姬嬪失禮,使太后震怒;」

  「臣左右無事,便托平陽侯攙臣入宮,以勸太后,稍息雷霆之怒······」

  聽聞蕭何這一番拐彎抹角的解釋,呂雉只沒好氣的一皺眉,又看了看蕭何身旁的曹參,目光中,更儘是責備。

  感受到殿內的詭異氛圍,劉盈也不好再充當透明人,便微笑著扶蕭何在殿旁落座,又示意曹參自編,旋即自顧自走上御階,在呂雉身旁坐了下來。

  卻見呂雉自顧自瞪了曹參好一會兒,旋即突兀的一轉頭。

  「皇帝此來,當時建成侯妄言,平白擾了未央宮清淨?」

  見盛怒之下的老娘又盯上了自己,劉盈只尷尬一笑,也學著蕭何樣子,解釋起了自己的來由。

  「母后此言,卻是錯怪舅父了······」

  「兒身以為母后子,聞母后震怒,恐母后肝火上身,這才入宮,以朝母后當面。」

  「及舅父,亦不過擔憂母后,才以此間事相告於兒······」

  聽著劉盈這一番說服力約等於零的解釋,又想起蕭何方才,那同樣似糊弄三歲小孩般的『解釋』,呂雉面上神情,只猛地一陣躁怒起來。

  「即入了宮,有言直進便是!」

  看出老娘的煩躁,劉盈也是稍一斂面上笑意,略繃起臉,望向御階下的蕭何、曹參二人。

  「蕭相、平陽侯之意,母后已知曉。」

  「即無他事,還勞平陽侯再攙蕭相出宮,以歸府歇養。」

  聞劉盈此言,曹參下意識側過頭,見呂雉還是那副『有屁快放』的神情,便緩緩低下頭。

  而在曹參身旁,老蕭何卻是稍有些急迫了起來,似乎是想要說些什麼,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最終,還是御階上傳來一聲清冷的聲響,讓蕭何將趕到嘴邊的話咽回了肚中。

  「皇帝都言暫退,二位,便也不必多留了。」

  「吾尚有要事於皇帝相商,且由平陽侯,代吾稍送酇侯。」

  從呂雉口中得到確認,曹參自是再無遲疑,起身就要攙起蕭何。

  聽聞呂雉此言,蕭何卻是五味雜陳的抬起頭,在劉盈、呂雉母子二人身上反覆打量了還一會兒,才終是被曹參扶起。

  默然一拜,蕭何便同來時那般,在曹參小心翼翼的攙扶下,緩緩走出了長信殿的大門。

  也幾乎是在蕭何、曹參二人退出殿門的那一瞬間,呂雉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惱怒,猛地側過身,神情滿是陰戾的望向劉盈。

  「怎麼?」

  「時至今日,皇帝莫不還欲言『兄友弟恭』之類,以護趙王周全?!」

  語調滿是清冷的一語,呂雉便稍瞪大眼,目光死死鎖定在了劉盈那張仍顯青澀的面龐。

  ——在呂雉看來,劉盈,就根本不該出現在這裡!

  得知自己要整治戚姬、劉如意母子,劉盈本該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窩在未央宮裡一步不出!

  等一切塵埃落定,站出來哭兩聲『我的好弟弟誒~』,再到長樂宮鬧騰兩天,這才是一個合格的皇帝該有的模樣!

  很顯然,對於劉盈此番入宮,呂雉,已經生出了非常強烈的不滿。

  有那麼一瞬間,呂雉甚至生出了一個極為古怪的念頭!

  ——本以為兒子出息了,沒成想,一個劉如意,又把兒子打回了原型······

  此刻,呂雉迫切的需要知道:劉盈,究竟是怎麼想的!

  如果劉盈真的敢再提『劉如意是我弟弟』『母親應該仁慈』之類的話,那呂雉的猜測,恐怕就真的應驗了······

  對於呂雉心中所想,劉盈自是一無所知。

  但經歷上一世的失敗經驗,劉盈此刻,也可謂是成竹在胸。

  聞呂雉發問,劉盈不忘稍一沉吟,將早就打好的腹稿再梳理一番,才側身,望向殿內的宮女寺人。

  看出劉盈的意圖,呂雉只稍一抬手,片刻之內,宮內便再也不見第三道人影。

  到這時,劉盈才重新坐回了呂雉身側,滿是嚴峻的面容,令人絲毫看不出這,是一張十五歲少年的面龐。

  「兒嘗聞:知子莫若母,又知母莫如子。」

  「母后之意,兒自是瞭然於兄。」

  「兒亦以為趙王及其母,絕不可同歸封國!」

  毫不遲疑的擺出『我也覺得劉如意、戚夫人該死』的態度,又稍止住話頭,確定老娘面色回暖,劉盈才繼續道:「然兒又以為趙王、戚夫人,絕不可亡於他人之手!」

  「至不濟,亦不可亡於長安、不當母子同亡。」

  說著,劉盈又打量一番老娘的面上神情,確定老娘沒有惱怒的意思,這才在心中長出了一口氣。

  ——沒怒,就說明還聽得進去勸。

  只要聽勸,那劉盈,就有起碼七成的把握,暫時保住劉如意母子的性命。

  「其由,亦不難解。」

  「——一者,高皇帝屍骨未寒,國喪未罷;若此時生『趙王母子同亡長安』之事,恐關東諸侯皆兔死狐悲,心生懼意。」

  「如此,則日後之宗親諸侯,恐又當復為往昔之異姓諸侯;太祖高皇帝窮盡一生,方得關東之安寧,亦或盡付諸東流。」

  「二者,兒未冠而繼位,又母后臨朝掌政,凡關東宗親諸侯,亦或朝中百官公卿,皆心偶有不安。」

  「值此之際,若母后怒殺趙王、戚夫人,則關東諸侯必於長安離心離德、朝中公卿噤若寒蟬。」

  「長此以往,關東諸侯人人自危,公卿百官惶惶不可終日,縱無人敢行叛逆事,亦當於國朝不利。」

  語氣滿是自信的道出這兩點依據,劉盈望向呂雉的目光,也是愈發坦然了起來。

  「今異姓諸侯皆除,天下方興未艾,人心思定。」

  「關中之事多有順遂,府庫皆呈充盈之勢,更少府行糧米官營之政,而使國本得固。」

  「又高皇帝在時,亦恐趙王握利器而心生歹意,而留有遺詔:遷趙王王淮南。」

  「——得此間種種,兒縱不敢於母后稍有悖逆,亦不敢不言:北牆之外,尚得匈奴虎視眈眈;

  「——燕薊以東,故燕王臧荼之將衛滿,亦已鳩占鵲巢,立國曰:衛滿朝鮮。」

  「五嶺以南,更得秦將趙佗狼子野心,割據自立,只待社稷暗弱。」

  「值此之際,縱趙王、戚姬確有重罪,亦不當殺之。」

  「前歲治鄭國渠,兒偶聞匠人言:凡治水者,堵不如疏。」

  「兒以為,於趙王、戚姬,當籌謀抑之、鎮之,不當怒而殺之。」

  將心中的想法一股腦道出,劉盈終是深吸一口氣,對呂雉沉沉一拜。

  「此,皆兒心中所想,不敢有絲毫隱瞞,盡道於母后知。」

  「及趙王、戚姬之生死,還望母后稍息雷霆之怒,以江山社稷計,三思而後定。」

  「若母后仍以為趙王、戚姬皆死,方為社稷之最利,兒臣亦當謹遵母后詔諭,另尋良師,以解母后之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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