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9章 盡人事,聽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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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十三年,劉盈元年夏四月,楚王劉交、齊王劉肥,以及代王劉恆三位宗親諸侯,便一齊踏上了歸國的遠途。

  梁王劉恢、淮陽王劉友二人,則被劉盈以『年幼』為名,多留了兩個月;燕王劉長、趙王劉建, 則繼續留在了長安。

  與四位或暫時,或長期留在長安的幼年諸侯所不同,離京就國的前三宗親諸侯,都在長安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楚王劉交臨行時,得到了一封『易立楚王次子劉郢客為王太子』的冊封詔書;

  代王劉恆,則帶上了不少舊式武器裝備,以及糧草,踏上了就國戍邊的遠途;

  至於這三人中, 最不開心的齊王劉肥,也終是以割讓琅琊、城陽兩郡為代價,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當月末,長樂宮再頒敕封詔書,封營陵侯劉澤為琅琊王,並於秋後就國;

  城陽郡則是被劉肥當做禮物,送給了姨母長姊魯元主劉樂,以作為湯沐之邑。

  ——與前世一樣,在贈送城陽郡時,劉肥依舊提出了『尊魯元主為齊太后』的打算。

  最終,還是天子劉盈實在甩不開臉,騰挪遊走於長樂宮,才終是將此事壓了下去。

  壯年宗親諸侯各自就國,齊國、代國的問題也都得到解決,長安朝堂,也算是迎來了久違的安寧祥和。

  但當夏天的氣息,隨著鄉間田野的粟苗逐漸透出熟黃, 而宣告結束的時景, 一則早有預兆的消息, 終還是讓長安朝堂,再次動盪不安了起來······

  ·

  漢十三年秋七月,長安尚冠里,酇侯府。

  自一年多前,太祖高皇帝駕崩之時,就一直強撐著扶保少弱之君的丞相蕭何,終還是抵擋不住歲月的流逝,轟然倒在了病榻之上。

  雖然對蕭何的身體狀況早有預料,但消息傳出,長安還是不由陷入了一陣倉皇,以及些許混亂之中。

  ——作為漢室第一任丞相,蕭何對漢室、對長安朝堂的意義,實在是太過重大了······

  尤其是漢室鼎立後的頭十年,太祖劉邦始終奔波於關東,長安朝堂,一直都是由丞相蕭何做主。

  而現在,當曾經意氣風發的老丞相,卻躺在病榻之上奄奄一息, 不知何時就要病逝時,整個長安朝堂,都頓時沒了主心骨。

  誠然,早自兩年前,隨先皇劉邦一同回京後,御史大夫曹參,就已經開始著手接替蕭何;

  誠然,有太后呂雉坐鎮東宮、天子劉盈端居未央,滿朝元勛老臣在位;

  可即便如此,蕭何病倒的消息,也依舊在長安,掀起了一陣不小的波瀾。

  以至於碩大的尚冠里,都因為蕭何病倒一事,而愈發顯得熱鬧了起來。

  這也就難怪天子劉盈乘坐御輦,來到尚冠里外之時,會看到那樣一副罕見的景象了。

  ——整個尚冠里,幾乎都被前來探望蕭何的人,以及乘坐的馬車塞了個滿!

  單就劉盈目光所及,能認得出臉、叫得上名字的千石以上朝臣,便有不下數十人之多!

  本就居住在尚冠里的元勛功侯們,更是早早趕到酇侯府外,卻仍有幾個或食邑太少、或與蕭何私交不很親密,又或是兩者兼具的人,縱是衣著華貴,也只能滯留在府門之外。

  更讓劉盈感到暗自詫異的是:即便不是休沐日,朝中公卿百官、九卿等,也有不少人出現在了此處!

  「嗯······」

  「倒也不算壞事。」

  暗自稍一點頭,劉盈便將車簾稍掀開些,就見方才還擁堵的尚冠里,只在片刻之間,就清楚了大半。

  ——起碼御輦從尚冠里外,駛至酇侯府的這一段,已經再也不見哪怕一架馬車。

  黃屋左纛的出現,自然是將整個尚冠里的目光所吸引;

  但可惜的是,在得到劉盈的授意之後,站在御輦上的謁者僕射,再也不會唱喏出眾人期待的那聲『陛下駕臨』了。

  緩緩行駛到酇侯府外,依舊是沒有唱謁聲,劉盈便自顧自下了輦。

  幾乎是在劉盈走下御輦的同一刻,便見一位明明看上去尚處於中年,氣質卻明顯有些萎靡的男子快步上前,在劉盈面前跪拜下來。

  「贊侯世子臣祿,參見陛下······」

  「世子請起,請起······」

  溫聲將蕭祿扶起身,劉盈縱是有心壓制,也終是沒能將驚詫的目光,望向蕭祿那宛如毒蟲般萎靡的面龐。

  如果劉盈沒記錯的話,這位侯世子,應該才剛年過四十。

  在酇侯蕭何本人,都還能在兩年前上朝廷議的前提下,身為世子的蕭祿就算不能身強力壯,也起碼應該稍健康些才是。

  但讓劉盈感到匪夷所思的是:方才,劉盈明明是想伸手,將蕭祿虛扶而起,不料這位侯世子卻軟軟靠在了劉盈伸出的手上!

  按常理來說,劉盈十七歲不到的年紀,平日裡又養尊處優,被一位年過四十的壯年貴族靠過來,本該很吃力,甚至無力支撐才對。

  可是這位侯世子,卻是在劉盈反應過來並加力之前,就被劉盈『虛扶』著直起了身······

  「虛成這樣?」

  心下嘀咕著,劉盈便滿是詫異的上下打量起蕭祿,卻也並沒有發現衣袍下的蕭祿,有多麼弱不禁風。

  「蕭何才病倒,應該不是哀思所致······」

  「莫非,是酒色?」

  又腹誹一聲,劉盈才終於強自將注意力從蕭祿臉上收回,心下卻仍腹誹不止。

  要知道漢室的徹侯,可不比後世的貴主!

  ——漢室的徹侯、關內侯乃至封君階級,除了擁有各類政治特權之外,同時也是要承擔政治義務的!

  就拿如今的徹侯來說,無論是在朝為官的曹參、王陵,亦或是只有徹侯之爵,卻無一官半職的樊噲、審食其等人,在發生戰爭的時候,都是務必要出征的!

  而且是自掏腰包,承擔自己所在部隊的糧草、軍械等後勤輜重,甚至包括麾下軍隊的徵召和組織!

  單就這一點,就足以讓漢室的徹侯勛貴階級,甩後世的公侯、親王八百條街。

  也正是因此,漢室的勛貴階級在歷史上,才始終不曾遠離政治中心。

  ——長時間待在長安,對朝堂大政耳濡目染,又不時引軍出征的貴族,哪怕是個天生的草包,那也絕對會是勉強可堪一用的草包!

  但很顯然:在蕭何之後,起碼一兩代以內,劉盈和劉盈的子孫,都指望不太上酇侯一脈了······

  「唉······」

  「可憐蕭何一世英名,如今更貴為太師。」

  「怎奈虎父犬子,後繼無人·········」

  如是想著,劉盈便也沒了和這位侯世子客套的興致,只稍一頷首。

  「請世子引路。」

  言罷,劉盈便跟著贊侯世子蕭祿虛扶的步調,緩緩走入了酇侯府中。

  「吭哧······」

  「吭哧·········」

  剛來到臥房外,都還沒打開門,劉盈便聽見房內,傳出陣陣沙啞的喘息聲。

  待喘息聲稍平息了些,又是一位老者滄桑的聲調於屋內響起。

  見此狀況,劉盈便稍抬起頭,示意眾人莫聲張,旋即輕輕推開門。

  緊接著,映入劉盈眼帘的,便是一副暮氣沉沉的景象。

  ——躺在病榻上的蕭何,明明在片刻之前還喘著粗氣,此刻卻已是緊閉著雙眼,在榻上淺睡了過去;

  在病榻前,則是一位發虛斑白的老太醫,正沉著臉說著什麼。

  侯夫人同氏則站在一旁,聽著老太醫的診斷結果,止不住的麻著淚,又不敢哭出聲。

  過了一會兒,老太醫已是自顧自搖頭嘆息起來,同氏也有了些哭泣昏厥的趨勢,侯世子蕭祿才悄悄走上前,借著扶住母親的機會,朝劉盈的方向稍發出一聲輕咳。

  而後,便是老太醫和同氏趕忙回過身,正要跪身行禮,卻被劉盈趕忙制止。

  緩步走上前,在老太醫讓出的位置坐了下來,看著蕭何不見血色的蒼老面容,劉盈也是不由得發出一聲哀嘆。

  「唉······」

  「蕭相國·········」

  語帶惆悵的發出一聲呢喃,劉盈便悄然回過頭,面帶哀愁的望向身後的老太醫。

  「可用上黨參了?」

  「唯。」

  就見老太醫趕忙一拱手,神情略帶惶恐的說道:「太師之疾,實可謂往年多又操勞,方積勞成疾所致,又疾在肺、腑。」

  「臣奉太祖高皇帝遺命,自太師抱恙時起,便幾一步不離太師左右。」

  「黨參,亦已於半歲之前入藥;辰時,太師昏厥臥榻,臣亦已黨參之片,含於太師之口······」

  聽聞太醫此言,劉盈不由又是一聲哀嘆,面帶糾結的又朝病榻上的蕭何看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站起身,將老太醫拉遠了些。

  「如何?」

  「太師之疾,可有治癒之法?」

  卻見老太醫聞言,只略帶試探的看了看劉盈的面容,終還是無奈的緩緩搖了搖頭。

  「非臣不願效命,實乃太師積勞成疾,累年不得歇養,方有今日······」

  「今太師病入膏肓,藥石無用,唯以黨參吊命,再輔以針、艾,方可稍緩疾情。」

  「然若言治癒,只恐太師,已是回天乏術········」

  言罷,老太醫便絕望的閉上了眼,在劉盈面前緩緩跪下身。

  「太師之疾,皆乃臣主治;又太師,身陛下之師······」

  「無能以致帝師至這般田地,臣,罪無可恕·········」

  說著,老太醫便心如死灰的一叩首,久久不肯起身。

  看著老太醫這般模樣,劉盈又是一陣唉聲嘆息,才終是輕輕將老太醫扶起身。

  「太醫令不必如此。」

  「太師之疾,乃為國操勞多年,不得歇養,又朕未曾使太師稍有心安,方至今日之地。」

  「此,皆朕之過也······」

  說著,劉盈不忘稍擠出兩滴眼淚,滿懷愧疚的望向眼前的老太醫。

  「代朕照料於學師榻前,太醫令,便絕無有罪一說。」

  「往後,還望太醫令仍顧於太師左右,以稍免太師因疾而苦······」

  聞劉盈此言,老太醫也顧不上欣喜,只滿懷唏噓的點了點頭,旋即垂淚退到一旁。

  ——與後世的影視劇中,醫者『把個脈,說兩句,而後便出去開藥方』的情況有所不同:如今的蕭何,已經到了聽天由命的地步。

  在這種情況下,老太醫唯一能做的,就是時刻守護在病榻前,以求在發生意外狀況時,能稍盡人事······

  「妾代君侯,謝陛下之恩······」

  「臣待家父,謝陛下······」

  同氏、蕭祿母子二人一禮,卻是惹得劉盈稍擺了擺手,旋即深吸一口氣,又不著痕跡的擦去眼角的淚花。

  將表情稍收拾一番,劉盈才又再次坐回病榻前,只直勾勾看著蕭何的面龐,目光渙散的發起了呆。

  四年前,眼前這位老丞相,還能在先皇劉邦面前站出來,毫不顧忌的表示『太子仁厚,不可廢易』;

  三年前,同樣是這位老人,能在先皇劉邦出征在外的時候,在彼時尚為皇后的呂雉配合下,不費吹灰之力的將漢室的一大禍患——淮陰侯韓信剷除!

  到兩年前,雖然已經垂垂老朽,但還是這位老者,在長樂宮長信殿寢殿的御榻前,親手接下了先皇劉邦留下的遺詔;次日,也仍舊是這位老人,拉著劉盈的胳膊走上長信殿的御階,並第一個跪地叩首,表示臣服······

  「託孤之臣······」

  「蕭相國,乃太祖高皇帝遺朕之託孤之臣·······」

  輕聲呢喃著,劉盈只不知不覺間,便又紅了眼眶。

  如果說先前,劉盈擠出來的淚水還多少帶些刻意,那此刻,劉盈所流出的每一滴淚水,都無不是真情實感所流露。

  誠然,無論是前生還是今世,劉盈同這位老丞相之間,都算不上有多麼深厚的情誼;

  但這絲毫不妨礙劉盈天子之身,也依然為蕭何的即將離去,而灑下哀痛的淚水。

  蓋因為劉盈即將失去的,不單單是一個老臣、一個老友,又或是一個老師。

  ——劉盈即將失去的,是一根極為粗壯的柱石!

  一根曾撐起漢室、撐起天下的半邊天,並始終沒道過一聲『累』的柱石······

  目不斜視的又看了蕭何好一會兒,劉盈便茫然起身,徑直走出了酇侯府。

  少年天子在酇侯府里做了什麼、說了什麼,並沒有人知曉。

  但這一天,幾乎整個尚冠里,乃至大半個長安城的百姓,都看到年僅十六歲的少年天子,垂淚從酇侯府走出。

  而後,御輦徑直駛向了城南的高廟。

  ——所有人都知道:高廟,是少年天子最經常去,也最喜歡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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