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八章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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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道明看著幾人的表現,眼底深處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光。

  方才說的那些話。

  其實並不是真的要勸慰這些人。

  而是在觀察這五位尚書的態度。

  通過方才的五人的舉動,他已經是看了出來。

  兵部尚書李顯為首。

  刑部尚書李昌隆為次。

  接下來便是戶部尚書白文嵩。

  至於工部和禮部兩位尚書,真的是無需考慮在內。

  這個結果,和褚道明所猜測的幾乎一模一樣兒。

  他心裡已經有了一些底氣。

  便是也沒有再多說。

  他不可能在這種場合,所有人都在的時候,公然勸說誰的。

  大家都是要面子的人,不可能當著別人的面,把剛剛說的那些話反悔。

  這樣太丟人。

  他想的,是私底下里,再勸說這些人一番。

  先從兵部尚書李顯開始。

  夜深人靜。

  眾人都是有些睏倦了。

  李昌隆和白文嵩兩位尚書,還打起了哈欠。

  到了該休息的時間了。

  「我這肚子,真是不太舒服,還要去方便一下,那個,李尚書,能不能幫忙攙我一下,這腰有點不太舒服,可能是這兩日太涼了,老毛病犯了。」

  褚道明年輕的時候,曾經在關隴征戰。

  腰上受過傷。

  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李顯和褚道明也曾經有過袍澤之情。

  兩個人當時都在關隴,褚道明是將,李顯是參軍,負責一些後勤。

  兩人有過配和。

  也有過這些情誼。

  褚道明讓李顯攙扶,後者自然也不會拒絕。

  他伸手,抓住了褚道明的手腕,有點兒不耐煩的道,

  「你看你這老骨頭,越來越不行了。」

  「我看還是差不多回家頤養天年吧,你那些姬妾,也別留著禍害了,打發了得了。」

  褚道明哼了一句,沒有回應。

  兩個人便是這般離開了御書房。

  剛走出御書房沒有多久。

  李顯便是鬆開了褚道明的手,然後笑了一聲,哼道,

  「說吧,叫我出來有什麼事?」

  大家對彼此都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李顯不可能看不出褚道明的心思。

  「你看看這個。」

  褚道明從懷裡掏出了陸行舟給他的那份供詞,道,

  「你兵部的左侍郎,徐左傾,和三皇子是一夥兒的,原本三皇子計劃著,華清池之夜,是要拿你李顯來殺雞儆猴的。」

  「是陸行舟救了你。」

  「原本,他可以繼續用徐左傾,代替你,執掌兵部的。」

  「畢竟徐左傾這個人,可比你聽話多了。」

  「但是……」

  說到這裡,褚道明嘆了口氣,語氣之中多了幾分欽佩,繼續道,

  「關隴,遼東,形勢不穩。」

  「徐左傾若是做了兵部尚書,是不可能穩住的,草原上,頻繁有所動作,若是真的打起來,以徐左傾的辦事能力,恐怕也會給關隴邊軍拖後腿。」

  「所以,那太監沒有用徐左傾,反而是給殺了。」

  「他讓我來給你說一聲。」

  「幫幫忙。」

  「至少,等關隴和遼東徹底太平了,再做別的事情。」

  「到時候,他奉陪。」

  說完。

  褚道明又是嘆了口氣,然後靠在了一旁的大理石柱子上。

  他在給李顯時間,消化這些內容。

  也給後者時間來考慮。

  「我知道。」

  李顯看過了手中的供詞,咬了咬牙,道,

  「這太監不簡單。」

  「關隴軍,遼東軍,這次遭受寒災,哼,如果不是他,損失肯定小不了。」

  「他有心了。」

  「但是……」

  李顯突然面色有些猙獰,然後迅速的把這供詞給攥在了掌心裡,然後團成了一團,他用力的將這些供詞攥著,陰聲道,

  「你別忘了,我的恩師,是李鴻儒。」

  李鴻儒。

  是國子監大儒。

  自然桃李滿天下。

  李顯,就是李鴻儒的其中一個弟子。

  而且當年是受過李鴻儒極大恩惠的,如果不是李鴻儒,李顯根本不可能有今日。

  李鴻儒死的那一刻。

  他就已經和陸行舟勢不兩立。

  「哎,我知道。」

  褚道明搖了搖頭,然後慢慢的解開了自己的腰帶,掀起了自己的衣擺。

  將後背上的那一條傷口,顯露了出來。

  幾乎貫穿了整個腰間。

  觸目驚心。

  他指了指自己的傷口,又指了指李顯的右肩,道,

  「但有些事情,該往後放,就得往後放。」

  「我這傷疤,還有你肩膀上的傷疤,你還記得是在怎麼來的吧?」

  「當年,咱們為了把關隴打下來,為了關隴的太平,為了大魏朝的太平,死了多少將士,你的表叔,堂兄,我的父親,甚至還有我的長子……」

  「他們都是死在了關隴的戰場上。」

  「十數萬我大魏朝青壯,以血肉之軀,硬生生的把關隴掃乾淨了。」

  「如今,你難道要為了一己私仇,讓那些跟咱們出生入死,魂斷呼倫山的兄弟們,不瞑目嗎?」

  最後一句話。

  褚道明說的擲地有聲。

  宛如驚雷涌動。

  李顯臉色蒼白,甚至有些扭曲,握著紙團的手,也是微微顫抖,他踉蹌了一下,然後靠在了旁邊的欄杆上。

  一些積雪,被震落。

  「兩代人的心血啊,好不容易天下太平,我,是不想看著關隴再度崩盤啊。」

  褚道明嘆了口氣,眼睛裡閃爍著光,看著遠處。

  夜色蒼穹上。

  是閃耀著的星辰。

  那星辰的後面,似乎是出現了一張張臉。

  都是曾經跟著他們出生入死,血灑疆場的那些將士們。

  他用力的一巴掌拍在大理石柱子上,道,

  「老子名聲不要了,臉也不要了,什麼都不在乎了,老子把孫子都扔上關隴了,這一次,太監就太監,只要能把草原上的那幫王八蛋給滅了,再給咱們關隴掙取幾十年的太平,老子什麼都肯做。」

  「你自己,好自為之。」

  說完,褚道明轉身,朝著來時的路走去。

  他不知道李顯最終會做什麼樣的決定。

  但是,他已經做了他能夠做的一切。

  只能等李顯自己做選擇了。

  李顯沒有說話。

  也沒有阻攔褚道明。

  任由褚道明離開了,回到了御書房。

  而他自己,則是依舊靠在欄杆上,抓著手裡的供詞,手臂緊繃。

  砰砰砰!

  死寂了稍許,李顯突然是目光猩紅,然後用力的捶打起了那欄杆。

  木欄杆被砸的劇烈搖晃,上面的積雪不斷的墜落了下來。

  落在地上。

  發出撲簌簌地聲音。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

  他一邊捶打,一邊用力的咬著牙,低聲的怒吼,咆哮。

  兵部尚書李顯。

  一向以沉著冷靜示人。

  從來沒有過如此這般的失態。

  但是這一次,他失態了。

  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他惱怒,他不甘,他恨,他甚至覺的不公平。

  他只想發泄。

  「為什麼……要這麼逼我!」

  李顯抱住了腦袋,然後,把頭用力的砸在了欄杆上。

  欄杆上出現了一絲水漬。

  不知道是李顯的眼淚,還是被融化的雪水。

  只聽得李顯自言自語,

  「老師,弟子對不住您啊,弟子無能,不能給您報仇!」

  「弟子愧對您的教誨啊!」

  李顯用力的將腦袋,砸在了欄杆上。

  他已經做出了選擇。

  ……

  夜已經深了。

  幾位尚書各自回了自己的地方,休息。

  御書房,其實很大。

  有很多屋子。

  而且各個屋子的設施都相當的齊全。

  這就是為了給在這裡辦公到深夜,沒有時間回府的大臣們,休息用的。

  直到人們都回去休息。

  李顯也沒有回來。

  人們大概猜測到了什麼,誰也沒有說話。

  夜深人靜。

  褚道明沒有睡著,而是起身來到了靠著自己的那間屋子,然後輕輕的敲響了屋門。

  「國公大人,進來吧。」

  裡面傳來了李昌隆有些疲倦的聲音。

  吱呀。

  褚道明推開門走了進去。

  屋子裡的光還亮著。

  李昌隆坐在桌子對面,上面留著一封信,墨漬還沒有干。

  顯然是剛剛寫下的。

  「李尚書……」

  褚道明關閉了屋門,想要說話。

  李昌隆搖了搖頭,笑著道,

  「國公爺,不用說了,我心意已決。」

  李昌隆所出身的李家。

  是世代忠良。

  其祖上,更是大魏朝最早的先祖御賜的忠良侯。

  這忠良二字。

  一直是李家的家規,也是門風。

  李家從大魏朝建立之初,就歷代都是名門望族,顯赫之士。

  也一直都是忠良。

  李昌隆,不可能屈服於陸行舟。

  那樣,會讓李家這個忠良的名聲,徹底毀掉。

  這個名聲。

  是李家先祖,幾代甚至十幾代人,一點一點積累起來的。

  也是李家能夠在大魏朝立足的根本。

  因為忠良。

  君王才會毫無保留的信任。

  李家方得榮華富貴。

  方得長遠。

  這是一種恩寵,也是一種標籤。

  有這種標籤,李家的後代,可以輕而易舉的東山再起。

  而一旦這種標籤被撕掉。

  李家便是徹底的毀掉了。

  所以,李昌隆不可能屈服。

  「李尚書,這個人的名聲,和天下安危……」

  褚國公還想要勸說。

  畢竟。

  李昌隆這人,實在是個難得的人才。

  刑部在李昌隆的手下,也是能夠真正的穩定下來。

  若是李昌隆不在了,刑部……有點麻煩。

  更主要的是,李昌隆身後的那些力量,不好平衡。

  「李某不是為了自己的名聲。」

  「是為了李家的名聲。」

  李昌隆站了起來,對著褚道明拱了拱手,然後笑著道,

  「國公爺不用擔心。」

  「刑部,沒有我李昌隆,還有別人,定能撐起來的。」

  「我那弟子,趙朗圖,便是不錯。」

  「刑部上下,也都認可的。」

  李昌隆既要全李家的忠良之名。

  也不想讓刑部大亂。

  所以,已經想好了繼任刑部尚書的人選。

  他的弟子,趙朗圖。

  如今的刑部右侍郎。

  也是山東趙家的次子。

  李昌隆身後的那些力量,就是以山東門閥為主的。

  李昌隆將趙家的次子推舉上刑部,也有安撫山東門閥的意思。

  一舉兩得。

  兩全其美。

  「你呀……」

  褚道明聽完了李昌隆的話,面色遲疑了一瞬,有些惋惜的搖了搖頭。

  李昌隆連接管刑部的人都選好了。

  那顯然是,心意已決啊。

  「李某,將追隨陛下而去。」

  「還要勞煩國公爺,照料一下李家,李某謝過了。」

  李昌隆來到了褚道明的面前,然後跪在了地上。

  他雙手撐地,額頭重重的在這木地板上磕了三次。

  褚道明沒有攔他。

  因為,阻攔,就代表著拒絕。

  接受這三個響頭,也便是接受了李昌隆的囑託。

  他要讓李昌隆放心。

  「多謝國公爺。」

  李昌隆站了起來,眼睛裡,臉上,都是釋然的神色。

  不過,多少還有幾分惋惜。

  他最後看了一眼褚道明,低聲道,

  「可惜了,不能陪諸君血染沙場,李昌隆,做了懦夫。」

  「還請國公爺,恕罪。」

  說完,李昌隆直接向前,重重地,一頭磕在了那用來梳妝的台子上。

  御書房裡的梳妝檯,都是用最堅硬,也是最結實的實木製作地。

  李昌隆又是一心求死,故意將腦袋磕在了桌子的角上。

  砰!

  一聲低沉的悶響傳出,一股子殷紅的鮮血,也隨之飛濺了出來。

  李昌隆拼了性命一撞。

  將自己的額頭,深深的撞出了個窟窿。

  骨頭都凹陷了下去。

  他癱倒在地。

  臉上鮮血流淌。

  最後看著褚道明,臉上露出了一絲解脫般的笑容。

  嘩啦!

  嘩啦!

  李昌隆自殺的時候,這隔壁的幾間屋子裡的人們,都是聽到了動靜。

  一個個都是沖了出來,然後,衝到了這李昌隆的屋子門口。

  他們看到了褚道明的背影。

  也看到了李昌隆渾身是血的樣子。

  人們差不多都明白了。

  一個個,都呆愣在了原地。

  李昌隆還沒有氣絕。

  他的視線掃過了剩下的四位尚書,聲音裡帶著一種囑託,還有期待,喃喃道,

  「大魏朝……交給……你們……」

  「天下……太……」

  噗通!

  李昌隆最終沒有將最後一個字說完,他的身子徹底失去了力氣,然後倒在了血泊里。

  濃烈的血腥味道,已經將這整個屋子都給充滿。

  讓人作嘔。

  幾位尚書站在原地,誰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氣氛異常的沉重。

  異常的壓抑。

  尤其是站在最側面的戶部尚書,白文嵩。

  他的眉頭緊緊的皺成了疙瘩。

  「都去休息吧。」

  「明天一早,我們就能出宮了。」

  「大家再好好考慮。」

  安靜了許久,褚國公低聲說道。

  ……

  翌日清晨。

  天還沒有完全大亮的時候。

  就已經有太監出現,然後將李昌隆的屍體悄無聲息的運走了。

  雖然靜悄悄的。

  但是,褚道明,還有幾位尚書,都是知道的。

  不過沒有人站出來。

  大家都保持著沉默。

  主要是。

  人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該做些什麼。

  沒過多久,天就徹底的大亮了。

  火紅的陽光從天際傾灑了下來,帶著溫暖,也帶著透亮。

  褚道明,還有幾位尚書,從御書房裡走了出來。

  有兩名太監一左一右,帶著他們來到了皇宮的東門。

  然後拿出了陸行舟的令牌。

  掌管著東城門的太監,便是打開了城門,將這些人給送出了宮。

  陽光灑在了所有人的身上。

  似乎將這天地之間的寒意也驅散了不少。

  那久違的,長安城的熱鬧氣息,正鋪天蓋地的呼嘯而來。

  好像要將這幾人淹沒。

  街邊賣包子,賣油條的小販,依舊在歡呼攬客。

  有客人嬉笑著走過。

  還有孩童背著書包,正歡天喜地的走向私塾。

  嘴裡叼著糖。

  有個老婦人抱著自己家的母雞,在街邊叫賣。

  似乎,一切都很正常。

  比三皇子謀逆之前的情形,還要正常。

  幾位尚書還有褚國公互相對視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有著幾分驚愕。

  他們消失了五日。

  原本以為。

  這五日,陸行舟平息叛亂,誅殺叛黨,剷除異己,會在長安城裡掀起軒然大波。

  長安城的官員會人心惶惶。

  吏治不通。

  長安城也會陷入極度的恐慌,徹底的混亂。

  但是,他們失望了。

  長安城一如既往。

  好像,百姓們都不知道發生了謀逆,也不知道發生了叛亂一樣。

  「這太監的手,難道已經通天了不成?」

  李顯的眉頭深深的皺了起來。

  戶部的白文嵩,還有禮部,工部的那兩位尚書,看著這一幕,也都是忍不住的在心裡倒吸冷氣,他們也完全沒有想到啊。

  竟然會是這番情形?

  「去衙門裡看看吧。」

  「或許,就能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褚道明是這幾個人裡面最先反應過來的,因為,他之前和陸行舟私下談過。

  對陸行舟當時的那句話,記憶深刻。

  「即便是殺光了這些人,咱家也能保證長安城不亂的。」

  陸行舟說這句話的時候。

  臉色平靜。

  目光里是自信滿滿。

  當時褚道明雖然信了,但還是有一絲懷疑的。

  他相信陸行舟能夠將長安城最終安定下來,但不信長安城一點都不會亂。

  但是,此時此刻。

  當他看到了這長安城的情形的時候,他信了。

  陸行舟原來沒有說謊。

  他說的是真的。

  長安城真的一點兒都不會亂的啊。

  ……

  褚道明還有幾位尚書,慢慢的離開了皇宮的東門。

  然後,各自走向了自己的府衙。

  戶部。

  工部。

  禮部。

  兵部。

  褚國公則是去了吏部。

  因為吏部沒有了尚書,他更要看看情形。

  而在這同一時刻。

  陸行舟正躺在陸府的搖椅上,沐浴在陽光之下。

  寒風雖然吹拂,將他的白髮吹的微微搖曳,但是他並不覺得寒冷。

  反而是有些輕鬆舒適。

  他右手裡端著茶,左手拿著茶杯的蓋子,輕輕的在茶杯口來回摩挲。

  同時,聽著汪亭的匯報。

  匯報的內容,是褚道明幾人的舉動,以及表情,表現等等。

  聽著聽著,陸行舟臉上已經露出了笑容,道,

  「他們會聽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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