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4章 後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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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對賈母的詢問,賈璉卻將目光望向王夫人。

  「太太,如今她們倆的證詞大家都聽見了。

  想來太太也知道,大家心裡都存有疑惑,那就是為何太太要將金釧攆出去。

  並且,太太將金釧攆出去這件事和寶玉挨打之間有沒有關連。

  若是有關聯,真相又是什麼?

  還請太太不必再為誰留體面,將晌午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給大家說一說吧。

  如此也免得這些流言繼續傳播下去,對寶玉的名聲也不利。」

  王夫人聞言,有些遲疑。

  賈璉已經這般問出來,若是她不給個答案,只怕就坐實了那母子倆個的污衊。

  即便不為這個,賈璉相問,她也得給個說法才行。

  她考慮的是,到底是按照之前對賈母的說辭來,還是按照趙姨娘猜測的那般,說是寶玉調戲金釧或者金釧勾引寶玉?

  兩種說辭各有優劣。

  若說後者,好處是完全符合事實,所以能夠最大程度的令人信服,結束今日的事情。

  壞處則是於寶玉的名聲有些損壞,而且倒顯得趙姨娘無錯了。

  思考著賈璉的模樣,似乎對她和寶玉都無惡意,言語間還有些維護,她還是決定採納前者。

  主要是她不想放過這個能夠處置趙姨娘的機會。

  於是她道:「既然你都問了,我也不瞞你。

  原是他父親近來回京,讓我督促寶玉讀書。

  你也應該知道,寶玉別的地方都好,就是和你當年一樣,也不喜歡讀書。

  我說他,他就裝聾作啞,我正生氣。

  偏偏金釧平日裡是個穩妥的,今兒不知道為何,又把我屋裡的一件佛器給打壞了。

  她也是運氣不好,我生氣之下,確實是打了她一下,然後就讓她母親領出去了。

  我原想著,等過兩日我氣消了再把她接回來,畢竟伺候我十來年的人了。

  誰知道這丫頭這般氣性大,竟然賭氣就去跳井。

  這都是我的罪過。」

  王夫人娓娓道來,言語懇切,令九成九的人一下子就覺得,十分合情合理。

  連賈璉這個知道內情的,都不由得有點欽佩。

  如此情況之下,居然還能將話說的滴水不漏。既保全了賈寶玉,還維護了自己的名聲。

  甚至還表態願意接回金釧,也算是給金釧留了後路(活路),以免她之後再鬧。

  但是賈璉今日的目的可不是和稀泥來的!

  他點頭道:「太太的話,我自然是信的。

  不過事情鬧得這個份上,還差點鬧出一條人命。

  若是只聽太太一面之詞,難免有人覺得是我們互相包庇。

  正好之前我已經派人去帶了金釧過來,不如讓她也進來,讓她把事情說清楚,以免後患。

  太太覺得如何?」

  王夫人目露精光,差點以為上了賈璉的當。

  一旦賈璉利用金釧反駁了她的話,可以想見,不但賈寶玉的名聲受損,連她也會因為包庇、撒謊和草菅人命等,多年好名聲盡毀。

  一瞬間,她都後悔自己的選擇了。

  好在賈母旁觀者清,雖然不知道賈璉葫蘆里究竟賣什麼藥,但她也不相信賈璉會這般沒緣由的對王夫人發難。

  於是輕咳一聲,提醒了王夫人之後,她代為答道:「既然人都帶來了,是該見見,將話說清楚,也免得那起子愛生事的胡言亂語。」

  因金釧早就被帶過來,在外院候著,所以等賈璉命令一下,立馬就有人將她帶進來。

  當林之孝家的等人將金釧帶進來,眾人見到金釧的模樣,多少都有動惻隱之心。

  只因此時的金釧看起來實在有些可憐。

  身上的衣裳還算乾淨,想來是回去之後家人給她換過了。

  可是全身上下就只孤零零裹著一件衣裙,其他任何修飾之物也無。

  頭髮也是濕漉漉、亂糟糟的披散著,將面容都遮了部分去。

  最關鍵的還是,僅從那還露出來的部分面容,都能看見這丫頭木訥和了無生氣。

  若非樣子還對得上,沒有人會將她和以前太太房裡那個活潑愛說笑的丫鬟聯繫在一起。

  金釧被拉著來到廳上,也沒有說話,木然的跪在地上。

  賈母見了心有些不忍,責備的看了王夫人一眼,然後嘆道:「好端端的一個丫頭,怎麼偏生氣性這般大。

  即便受了委屈,小命卻是你自己的,怎麼就去尋死了呢。」

  賈璉似乎並不同情金釧,他甚至冷言道:「不管你是受了委屈也好,氣性大也罷。

  倘若你真的犯了錯,太太攆你出去也是應該。

  豈有你自己氣不過,就跑到主家來,以跳井威脅的道理?

  若是天下所有奴才都像你這般,往後主子還如何治家?

  今兒也是你運氣好,剛好被人撞見,所以僥倖撿回一條性命。

  不然你現在早就成了一具屍體,於事又有何補?

  也幸好你運氣好,現在還活著,所以我給你一個機會,讓你當著大家,當著太太的面,將你的冤屈說來!」

  賈璉這話一說,王夫人立馬死死的盯著金釧,希望她聰明些,想清楚再說話。

  然而金釧卻沒有看她,反倒是回頭瞅了一眼賈璉。

  她被救起來之時雖然已經嗆水昏迷。

  但是她的母親和妹妹已經告訴她了,救她的人是賈璉的貼身近侍,那個叫阿沁的草原女子。

  旁人或許覺得只是個巧合,但是金釧自己卻疑心。

  她到現在還想不通賈璉為何能猜到她會遭到王夫人的荼毒,並且這麼快應驗。

  如今又剛好被他的人救起來,這其中是不是有所關聯?

  心內有些疑惑,但是她也沒有任何表達,只是望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賈璉便繼續道:「太太已經說了,原是她今日心情不好。

  偏巧你又打壞了她一件佛器,她這才生氣將你攆出去。

  若真是這樣,我看你也不冤。

  你明知道你們太太信佛,連自己侍奉佛祖都小心謹慎,偏你還敢打壞金器,也不怪你們太太生氣。

  我且問你,身為奴才,你既犯錯在先,你們太太攆你出去,應是不應該?

  你若是還想不通,想要繼續尋死,我也不會攔著你。

  你出去之後,大可以再找個地方尋死。

  然後讓你父母和妹妹,哭著淚眼將你的屍首收裹,一了百了。」

  低著頭的金釧神色一動。

  她之所以尋死,哪裡是因為受了委屈?

  若說委屈,也是有的。

  她也恨王夫人偏袒,分明是賈寶玉撩撥她在先,她回應在後,可是王夫人偏偏只針對她。

  還罵她那般難聽的話。

  她作為丫鬟,王夫人的評價就是金科玉律。

  若是不死,那『小娼婦』的名聲,將會伴隨她一生。

  事發之後,她也後悔自己的孟浪,沒有聽賈璉的勸告。

  所以,她是悔恨和羞愧居多,自覺無顏面對家人和世人,這才決心尋死。

  之所以選擇王夫人院外的那口井,也是她作為奴才,唯一能對王夫人做出的反擊。

  這都是之前的想法了。

  如今她已經是死過一回的人了。

  醒來之後看著父母和妹妹的淚眼,聽她們半是責怪,半是心痛的安慰,血肉之軀築成的她,豈能沒有幾分悔意?

  說她打壞了佛器,金釧也不難理解,大概是王夫人的修飾之詞。

  她現在考慮的是,賈璉為何將她叫到這邊來,難道是針對王夫人?

  她自覺賈璉對她有恩,若是賈璉想要借她戳破王夫人的謊言,她也不介意助賈璉一臂之力,將真相說出來。

  如此既能報復王夫人的心狠,也能報復賈寶玉的無情無義。

  大不了就是一死而已。

  但是她認真聽去,賈璉似乎又不像有這意思。

  他一味的指責自己,說自己不冤,說自己犯錯在先,被攆出去也是應該……

  是了,他昨兒才提醒過自己,他怎麼會不知道自己和寶二爺之間的事?

  自己不要臉的勾引寶二爺,確實不冤,被攆出去也是應該。

  他眼下這麼問,分明是叫自己順著太太的話回答,如此不但能保全太太和寶二爺的名聲,連自己的名聲,也可以保住。

  璉二爺還是這般的周全和善良。

  金釧覺得賈璉的目的主要是為了保全王夫人和賈寶玉,保全她不過是順道。

  她好羨慕王夫人和賈寶玉等主子,哪怕和賈璉沒有血脈關係,但是他們和賈璉是一家人,可以受到賈璉的呵護和周全。

  與他們相比,自己不過是草芥而已。

  罷了。

  就算是為了爹爹阿娘和妹妹,也不要死了吧。

  了卻這些恩怨,從此在家侍奉爹娘也好。

  於是在賈璉再一次發問的時候,金釧點頭低聲道:「二爺說的沒錯,原是我犯錯在先,太太攆我出去是應該的,我沒資格怨太太,也不怨太太。」

  金釧這一開口,不論是王夫人還是賈母等人,都大鬆了一口氣。

  她們是真怕金釧破罐子破摔,將真相講出來,到時候這一場還真不好收。

  如今有王夫人和金釧這兩個當事人的口供在,誰還敢再亂嚼舌根,自然可以名正言順的收拾鎮壓。

  就連旁邊一直覺得沒臉面的賈政,此時也是心情轉好了不少。

  他就說嘛,他的二兒子雖然調皮貪玩了一些,到底還是個有靈性的人,怎麼能做出那樣忤逆沒天良的事?

  當時氣頭上沒有懷疑賈環,事後他也疑惑。

  如今真相大白了,自己被心思歹毒的小兒子給騙了。

  賈璉對於這個結果也很滿意,他對賈政道:

  「老爺,眼下已經水落石出了。

  趙姨奶奶聽風就是雨,聽到太太房裡的一點動靜,就妄自揣測、散布流言。

  她的言行或許影響到了環兒。

  而環兒這小子明顯居心不良。

  不論他是認真聽錯了姨奶奶的話,還是惡意曲解,這一個搬弄是非、誣告兄長的罪名是逃不過的。

  還請老爺定奪,必要懲戒他們一番,如此方能教戒他人。

  否則放縱的話,必然令家宅難安。」

  賈政雖然也覺得賈環居心叵測,該重懲。

  但是他卻看得出來,這件事與趙氏沒太大的干係,她之前所說,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兒子。

  趙氏的兒子,豈不是他的兒子?

  生母不惜自己招禍都要保護的兒子,他這個做父親的要是做的太過,豈是人乎?

  當然,賈政自己沒有察覺,他對兩個兒子的態度有什麼問題。

  他打賈寶玉可是恨不得打死的,眼下卻連懲戒賈環,都感覺不好意思。

  或許正是因為期望值從一開始就不一樣,才會導致他如此'偏心'。

  「是我教子無方,才養出這些孽障。

  眼下你既然在這裡,你就幫我拿主意吧。

  不論你如何說,我絕無二話。」

  賈政決定將裁定權給賈璉,如此他也好面對趙姨娘。

  賈璉也不推辭。

  他今日做這些費精神的事,目的有三。

  第一個嘛,如曾經一般,就是踩賈寶玉一腳。

  豈能讓你小子做了壞事還能躲在背後,片葉不沾身?

  眼下雖然看起來賈寶玉是清白了,但是事情的全部也都暴露了,總有明眼人能夠猜到賈寶玉肯定脫不了干係。

  這可比他親自跑來揭發賈寶玉好的多。

  以他眼下的身份,真要對付賈寶玉,在姐妹們心中只會留個以大欺小的印象,是反效果。

  只有這般他做出維護賈寶玉的姿態,才能無限拔高他和賈寶玉的人格差距。

  第二個目的,那就是賈環。

  賈環這小子,他早就看不順眼了。

  人猥瑣也就罷了,心還焉壞。

  這樣的小東西要是不打痛他,以後只會越來越偏,越來越會生事。

  雖然是賈政的兒子,按理說該賈政去頭痛。

  但是誰叫他和賈政現在共用一府?

  可不能叫趙姨娘母子這樣的壞種,把陰風吹到他的家裡。

  他後宅可比賈政的複雜多了。

  也不是每一個都是良善之輩。

  萬一從這母子身上學個一丁半點,他也夠頭疼的了。

  所以,殺雞是真,敬自己後院那些美猴兒也是真。

  第三嘛……

  賈璉看了一眼地上的金釧以及在旁邊擔憂好久的玉釧,暫且按兵不動,而是順著賈政的請求點了點頭。

  「既然老爺這麼說,我就越俎代庖了。

  姨娘雖然聽信謠傳,畢竟沒有做什麼出格的事,就由老爺自行教戒吧。

  至於環兒……」

  賈璉說到這裡,目光一冷。

  「他誣陷兄長不說,還害的寶玉被老爺打成這般模樣,用心險惡,論理便是打死也不為過。

  念在他也是老爺兒子的份上,今日就暫打四十,以示警戒。」

  聽到賈璉說打死也不為過,別說其他人,賈政自己心裡都揪起來。

  好在聽到最終只是四十,也反應過來這是賈璉特意震懾賈環。

  只聽賈璉繼續對目光驚恐的賈環道:「這次看在老爺的份上,暫且留你一命。

  倘若你之後不知悔改,再犯到我手裡。你知道我的手段。」

  賈環此刻只覺得四十大板根本不算什麼,他一刻也不想再面對賈璉。

  天啊,動不動就要取人性命!

  因此連他最擅長的狡辯能力也根本不敢施展,只一個勁的磕頭道:「多謝璉二哥哥寬恕,我以後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賈璉冷哼一聲,對賈政道:「此子頑劣,老爺以後還需要多加教導才是。

  依我之言,老爺最好是多給他加派一些教養嬤嬤和看守之人。

  眼下年紀還小尚可原諒一些。

  以後長大了改正還好。倘或還這般,遺禍只怕不小,還望老爺慎重。」

  賈政嘆道:「你的話我記住了,從今往後,定會對他嚴加管教。」

  說到這裡,賈政終於有膽量面對一直對他橫眉冷眼的賈母,拱手小意道:

  「今日是兒子的錯,有些地方錯怪了寶玉……不過他……

  罷了,這件事錯在兒子,還望老太太多加寬容,莫要因為兒孫們的事,太勞累身心。」

  賈政原本還想解釋一下賈寶玉還犯了其他罪,但是見賈母一副不認帳的樣子,也只能作罷。

  與賈母再三告罪,竟是親自提起賈環,拉出去懲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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