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9章 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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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寶玉近來精神不是很好。

  心目中的女子嫁人了,而且還是嫁給家裡的哥哥,成為自己的嫂嫂,這對任何男人而言,都是極大的打擊。

  他什麼都做不了。

  即便是想要見黛玉一面,述說一些心裡的衷腸,都做不到。

  所以,他這一個月,幾乎都把自己關在怡紅院,不怎麼出門。

  家裡人也都知道他的心思,因此也沒人管他。

  昨晚的高朋滿座,賓客如雲他不知道。

  帝後親臨他也不在乎。

  他只記得,他在屋裡陪著幾個小丫鬟吃醉了酒,迷迷糊糊、半醉半醒的過了一天。

  今日好不容易清醒了,想到一切都過去了,這才踏出怡紅院,準備到園子裡看看。

  但是沒走多久他就後悔了。

  到處都是張燈結彩的模樣,便連道路上未收的紅毯,那鮮紅的顏色,也是格外的刺眼。

  原本想著就此回去,但是又覺得太刻意。

  鬼使神差的,走到了蘅蕪苑這邊來。

  至於為什麼不去瀟湘館,因為他進不去。

  此時的蘅蕪苑和賈璉過來時完全不一樣,十分安靜,幾乎無人走動和說話,只剩下廊上籠中幾隻鳥雀偶爾嘰嘰喳喳。

  賈寶玉從假山後走出,踩著台階上走廊。

  正考慮先去哪屋,卻見寶釵屋子門前,一個十三四歲的的小丫頭,面貼著門柱子,行為有些古怪。

  悄然走過去,才發現這丫頭雙手緊扣,額頭貼著門柱子,雙眼緊閉,小臉紅撲撲的,雖不知道她在做什麼,但是看起來有些可愛。

  賈寶玉心中不禁起了唬她一玩的心思。

  「你在這裡做什麼?」

  突然的聲音,果然把小丫頭嚇了一跳。

  她連忙回頭看,發現是賈寶玉才鬆口氣,嬌聲道:「寶二爺你走路怎麼沒聲啊。」

  賈寶玉笑道:「原不怪我走路沒聲,是你自己一個人在這兒出神,想什麼呢?」

  小丫頭剛剛被嚇白的臉蛋莫名又紅了些。

  「不關你事,不告訴你。」

  賈寶玉最是喜歡和這些模樣標緻的丫鬟們說話玩笑,自是不在意,轉而問道:「寶姐姐呢,可在屋裡?」

  「在的呢,我們奶奶和二爺在屋裡睡覺呢。」

  丫鬟的聲音,猶自帶著輕鬆寫意,全然沒發現賈寶玉驟然僵硬的臉色。

  等她不見人答話看去的時候,才關切的問道:「寶二爺你怎麼了?」

  丫鬟們其實也挺喜歡和賈寶玉說話的,因為這個主子爺是真的好說話,哪怕偶爾說錯話得罪他他也不會在意。

  但是這不能改變賈寶玉身份尊貴的現實。

  真要賈寶玉在她面前發那什麼「癔症」,惹得賈母等人震動,她一個二等小丫鬟,還是很害怕的。

  幸好賈寶玉的癔症這些年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治好了不少,觸發的頻率越來越低了。

  只見他雖然面色難看,但還是勉強從口中擠出幾個字:「璉二哥也在裡面啊。」

  「是的啊。我們二爺對我們奶奶可好了。

  奶奶說勞累了一天身上乏的很,準備睡一個時辰。

  誰知道我們二爺也回來了,就一起睡下了。」

  丫鬟擲地有聲的說道。

  那一副理所當然的神情,和天真清脆的聲音,卻如一擊擊鐵錘,敲在賈寶玉心中。

  他的腦海中腦補出了許多,他根本不願意腦補的畫面。

  慌忙轉身,就想要離開。

  不料裡面忽然傳來賈璉威嚴的聲音:「誰在外面。」

  臻兒雖然奇怪賈寶玉怎麼突然變得很著急,但還是立馬高聲朝著裡面回應:「回二爺,是寶二爺過來了,他是來找我們奶奶的。」

  「是寶玉啊,讓他進來吧。」

  賈寶玉才剛走開兩步,自然也聽見賈璉的話了。

  面對著臻兒莫名其妙的眼神,他轉過身,垂頭喪氣的朝著屋裡走去。

  屋子裡正如他所料,還是那般令人厭煩的大紅色。

  轉過一道鴛鴦繡屏,就見賈璉身著薄薄的兩層中衣,坐在曾經寶釵的閨床之上,正低頭穿襪子。

  在他身後,同樣衣著單薄的寶釵,配合著給他穿戴衣物。

  親眼看到這暖玉生香、夫妾和諧的一幕,賈寶玉只覺得心再次碎了一地。

  哪怕他心中的至愛是黛玉,但是親眼目睹自己國色天香,曾經幾度在夢中邂逅的親表姐,如此溫柔細緻的服侍另外一個男人,他的心也在滴血。

  更讓他恐懼的是,他已經想像得到,黛玉也這般服侍賈璉的畫面。

  賈璉穿好襪子,踩在腳榻上站了起來,方便寶釵繼續給他更衣,一邊看向賈寶玉,問道:「這麼晚了,你來找你寶姐姐有何事?」

  「沒,無事,只是隨便逛逛,不小心就逛到這邊了。」

  見賈寶玉那低頭黯然的模樣,賈璉如何猜不知道他的一些心思。

  但他並不在意,反而是問道:「聽說近來你身上不好,都不怎麼出園子。

  可惜我太忙了,還沒有來得及去看你。」

  「不敢勞動兄長,只是偶感風寒,已經好了。」

  「好了也就罷了。今兒是林妹妹的生日,老太太那邊說了要擺酒,我和你寶姐姐都正準備過去。

  你去外面候著吧,等會和我們一道過去。」

  「是……」

  ……

  榮慶堂,賈母不但請了東府的尤氏婆媳,連帶著八房中一些她看得順眼的媳婦、孫媳婦和孫女,也叫來了。

  雖然不是及笄宴,但這也是黛玉進門後的第一個生日。

  賈母是特意要弄的隆重正式一些。

  作為嫡親的外祖母,這也算是趁機給自家孫女站台,免得以後有什麼不開眼的敢得罪欺負黛玉。

  好在昨天賈璉才大擺宴席,一應東西用物都是現成的,倒也完全不費事。

  趁著開席之前,賈政找到賈璉,將他拉到一旁,說道:「璉兒,帳房那邊我已經問過了,昨兒一共收了禮金折合超過四萬兩,其他各種珍貴禮品更是數不勝數……

  我和你二嬸嬸商議了一下,這些東西,還是你們自己收著,妥善安置為好。」

  賈璉不悅道:「老爺為何又說這話,不是都說好了的嘛……」

  賈政苦笑一聲:「之前也不知道是這樣的啊。你事先還抬了三萬兩銀子到庫房裡備用,如今那些銀子還沒用完,這邊又入庫這麼多,我和你嬸嬸心裡都不安,覺得太占你便宜了。

  畢竟昨兒那些賓客,可全部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送的禮。」

  賈政一般情況下是不屑於說這些錢財盈利之事的。

  但是這次顯然並不一般。

  昨兒的場面之大,賓客之多,哪怕是賈政,也是生平罕見的。

  很多時候,不是你想大宴賓客,別人就一定會給你面子過來赴宴的。

  但是昨兒,他是真正見識了什麼叫做賓客如海,高朋滿座。

  那些來的近千賓客……

  這裡近千,自然是指正主。

  若是算上什麼隨從馬夫之類,那就真是數不勝數了。

  而這千數賓客之中,超過一半都是有品階的。

  如此數量和質量,也就造成了收到的禮金之多、禮品之眾,帳房那邊也是直到今天才對好帳。

  四萬兩的禮金雖然很誇張,但是分到那麼多達官顯貴、富戶豪商的頭上,也就平平無奇了。

  而且,這還是因為真正有心的人,送禮不會選擇簡單直白的送錢,而是會想辦法送一些珍稀之物,以顯示自己的與眾不同和對東道主的敬重。

  所以,那些禮品的價值,反而是遠在禮金之上的。

  可見昨日盛宴的誇張程度。

  據此,賈政等人越發清晰的認識到賈璉現在的地位和影響力。

  所以便是王夫人,也不敢再占賈璉的便宜。

  賈政誠懇提議,賈璉卻是笑道:「老爺就不必說了,侄兒還沒謝過老爺前番替侄兒籌備之辛勞,如今說這話,可不是見外了。

  先不說這是事先說好的事,豈能輕易反悔。

  就說這迎來送往,自是有去有回。

  我們昨兒收了禮,難道下次別人家有事,我們就不照單還禮了不成?

  今兒我若是按照老爺的提議把禮金和賀禮全部搬回家去了,往後這還禮,是我個人出,還是官中來出?

  所以老爺就不必和我客氣了。

  難得官中如今富裕,正好讓老太太、太太她們多享享福。

  至於什麼占便宜吃虧的,你我叔侄二人又何必在乎這個?

  老爺的為人我信得過,大嫂子和三妹妹管家也很是穩當,那些銀錢財貨放在官庫中,又不會跑。

  大不了,將來你我叔侄二人真正分家單過的時候,若是官庫中真的還有多的存銀,我們二一添作五把它分了不就成了?

  到時候,只怕老爺還會覺得吃虧了呢,畢竟府中田地房舍的進項,都應該是二叔的。」

  賈政連忙道:「怎麼會,你說這話。

  只要你一天還在賈家,你就是我賈門的中流砥柱,是我賈氏一門的代理族長。

  那些族中進項,本來就該有你的一份,我豈會覺得吃虧。」

  賈政顯得有點緊張。如今賈璉越發不掩飾自己皇族的身份,也代表著,他脫離賈家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賈璉看了看賈政的神色,笑道:「這不就得了,老爺都不介意和我一起分享族中的進項,我又豈能連區區禮金和賀禮都要和老爺分個清楚明白?

  若是這樣,還不如早點稟明老太太,我們叔侄二人分帳單過好了。」

  賈政嘆息一聲,確定賈璉不是客氣,他也就不再多勸,只是道:「那就這麼說定了。

  真到了必不得已要分家的那一天,你可不許故作大方什麼都不要。

  官庫中的東西,你我叔侄到時候二一添作五,平分!」

  賈政如何看不明白,這是賈璉富裕了,不介意從手裡流一點給他,給賈母等人花銷。

  而今寧國府那邊的官中什麼情況他不是很清楚,但是榮國府這邊,是真的慢慢富裕起來了。

  他想著,只要不是要再蓋大觀園,再迎接貴妃省親這樣的大事,府中每年的進項足夠花銷。

  所以往後官中只會越來越富。

  若是這樣,將來和賈璉平分,倒也不算太占他的便宜。

  叔侄二人協商好這件事,就要回席。

  賈璉忽然想起一件事,對賈政道:「對了,還有一件事和老爺說說。」

  賈政立馬回頭。

  「寶玉如今也到了舞象之年了,老爺對他將來是如何打算的?」

  賈政聞言,仿若傷疤被揭開一般,滿臉懊惱之色。

  「還能有什麼打算,老太太何等溺愛,你也是知道的。

  我便是想要給他打算,也是難如登天。」

  賈政想到兩個兒子,是真的心累。

  賈環就不用說了,本來就品貌心性皆遠遜於賈寶玉。

  原本以為就是普通一些,哪想到這小子心地還壞。

  自從上次他存心在自己面前搬弄是非,陷害賈寶玉之後,賈政就徹底不對他的將來抱多大期望了。

  唯獨對賈寶玉,他從始至終都沒有放棄過。

  奈何賈母老太君宛若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他是真的無能為力。

  賈璉對此持不同意見:「以前老太太溺愛,不讓老爺管教,無非是覺得寶兄弟還小。

  如今情況不同了。

  只要老爺良言相勸,陳明利害,老太太也是明事理的人,不會再縱容了。

  我想著,老爺一向想要讓寶玉走科甲正途,這方面我沒什麼經驗,所以一直也沒好意思理會。

  若是老爺將來想法改變,想要讓寶玉走我這條路,我到時候可以幫老爺管帶一二。

  多的不敢說,將來搏個三品的前程,還是大有希望的。」

  聽到賈璉說願意幫他管帶,而且保證可得三品的前程,賈政是一瞬間的心動。

  他雖然一直想要賈寶玉讀書上進,將來以科甲正途入仕,如此就可以一帆風順的搏個比他還要遠大的前程。

  但是他自己是考過很多次的,深知走科甲正途這條路的難度。

  又看賈寶玉那吊兒郎當的樣子,一點都不努力上進,他其實也想過轉換思路。

  說實話,看著賈璉一步步走到今天,他心裡要說不羨慕那是不可能的。

  可是他心裡還是明白,哪怕是讓賈寶玉照搬賈璉的路,他也走不上去。

  自家那個兒子幾斤幾兩,他還是很清楚的。

  而且話說回來,不說賈母心疼,他自己又何嘗不心疼。

  走賈璉的路,是有三長兩短的風險的。

  萬一有個好歹,他如何向賈母交代,如何向失去了長子的髮妻交代?

  所以思慮再三,他還是嘆氣道:「你的心意,我心領了。只是寶玉他,唉,罷了,不提也罷。

  不過你說的對,我確實不能再縱容他下去。

  我也算是看明白了,哪怕我給他請再高明的先生,只要他還待在家裡,就不可能真正專心讀書。

  我原本就打算找個恰當的時機,將他送到國子監進修的。

  如今你的話提醒了我,此事不能再推遲了。

  明兒我就去找老太太,與她老人家商議這件事。」

  賈璉只見賈政目光中的堅定,就知道目的達成了。

  就是嘛,憑什麼我這個做哥哥的一年到頭東奔西走,那小子卻可以成天待在女兒國里。

  得把他揪出來練練了。

  而且這小子雖然品性不錯,到底長大了,一直留在自己那些女人身邊,總歸是個隱患。

  最主要的是,如今自己親也娶了,也不能一直待在京城。

  差不多要去天津衛專心掌舵了。

  「老爺倒也不必過於憂心。依我看來,不論是寶兄弟,還是蘭兒都是有慧根的。

  他們都有很大的機會金榜題名。

  尤其是蘭兒,這小子表面上老實,其實心裡鬼精鬼精的,我很喜歡。

  即便他將來考不中,我也可以把他弄到軍中,給他一份遠大的前程。」

  「蘭兒有你這個疼愛他的叔叔,是他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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