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3章 京營權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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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聚仙樓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樓之一。

  別的不說,只憑它背後的東主是榮國公賈璉,每日便不缺客源。

  不過今日居德坊內的聚仙樓,卻是閉樓謝客。

  說是閉樓謝客或許不準確,因為時至晌午,酒樓前後院內,車馬人從一點也不比平日裡少。

  這些人員基本都是身強體壯、孔武有力之人。

  他們把守內外,時不時用如鷹一般的目光掃過路人。

  於是有意來此吃飯的人,也都明白今日必然有大人物在此包場,都識趣的另擇他處去了。

  此時酒樓之內,天字一號廳,已然聚集了二十來號人。

  若是有熟識朝廷官員的人在此,便會驚愕的發現,此間聚集之人,竟然全部都是手握實權,且品階沒有低於四品的武官!

  放在一些朝代,如此數量和品階的武官私下聚集在一處,只怕皇帝都會坐臥不安了。

  當然,今日他們聚在這裡,不是密謀造反。

  他們都是受榮國公,也是當今陛下身邊的大紅人的邀請,前來赴宴的。

  眼見來的人都差不多了,憋了許久的人終於忍不住當眾發問:「你們說,榮公好好的,把我們大家邀請到這裡,所為何事?」

  這話,也是在場很多人都關心的話題。

  不過,也有人只是掃一眼在場之人,心裡便有了成算。

  而有的人,則是真正的納悶、

  榮國公賈璉雖然年輕有為,身份尊貴,到底入仕的年歲不算長,與他們其中很多人都沒什麼交集。

  如今突然這般正式的下帖子邀請,必有原故!

  眼見大家議論紛紛、竊竊私語,有人正色提醒:「我聽說,昨兒宮裡發生了大事。」

  「我也聽說了……」

  「有人說,是允王效仿當今陛下,發動政變,結果被陛下鎮壓了。

  聽說允王已經被徹底廢黜,囚禁於宗人府。」

  這個話題一說開,眾人難免面色凝重。

  昨日宮中的變故,因為事涉二位聖人,天家祖孫三代,百官也不敢隨便亂傳。

  以致於一日時間過去,還不能讓所有官員盡知。

  只是基本都知道,昨日宮中是發生了大事。

  畢竟賈璉和昭陽公主調兵,西華門被炮轟,以及允王府、吳家等出事,是瞞不住人的。

  一些人討論半晌,沒討論出個確切的結論,倒是發現了許多人從始至終老神在在的,並不參與討論,顯然知道些什麼。

  於是有人笑道:「老謝,你平時不是話最多的嗎?怎麼今兒啞巴了?

  可是知道些什麼確切的消息?

  在座的都是京營的老兄弟了,就別藏著掖著了,快點說來我們聽聽!」

  被稱作老謝的,是定城侯之孫謝鯨。

  原本不過是南大營游擊將軍,世襲二等男。

  去年鐵網山之變,其憑藉從龍保駕之功,事後不但榮升二等子爵,還斬獲了南大營統領這一實權美缺。

  可謂是一夜暴富,令人羨慕不已。

  謝鯨被點名,抿了一口茶,將茶盞放下:「少他娘的放屁,老子什麼時候話多過?

  不過你們要是想要打聽昨兒宮裡的事情,與其問我,倒不如……」

  謝鯨將目光,看向角落裡,一個其貌不揚的中年文士模樣的人。

  大家循著目光看去,不由皺了皺眉。

  有不少人都認得此人。

  這是個文官出身的人,聽聞前幾年,還不過只是兵馬司的一個小小六品經歷。

  就因為巴結上了榮國公賈璉,幾年時間,一路如坐火箭一般升官,如今已經是正四品的兵馬司指揮使。

  不過,哪怕是這樣,在今日在場的人之中,一個四品的指揮使,確實算不得什麼。

  本身品階偏低,又是文官出身,在他們這一眾京營高級將領之中,當然只配坐角落。

  「哦,莫非范指揮使知道確切的消息?」

  謝鯨笑道:「呵呵,人家可不只是知道消息。

  他作為榮公的心腹愛將,可是昨日之事的見證者。」

  眾人一聽,越發目視范晉。

  范晉見狀,起身拱手道:「不敢欺瞞各位,在下確實知道一些消息。

  不過,今日既然是榮公設宴,諸位大人有什麼疑問,還是等榮公駕臨之後,再親自詢問榮公吧。」

  范晉雖然是賈璉的心腹,但他也並不確定賈璉今日宴請大家的目的。

  秉著謹慎的心思,不想貿然開口多說什麼,以免壞了賈璉的事。

  見范晉不想說,其他人也不好逼迫。

  想著反正已經晌午了,賈璉就算要擺架子,也差不多該到了。

  誰知謝鯨卻突然罵道:「果然什麼樣的人帶出什麼樣的兵。

  我這位世侄什麼都好,人也有本事,就是為人說話不夠敞亮!

  去年在鐵網山上,那小子就把後手藏著掖著的,險些坑了我這位叔叔一把。

  不過最終的結果是好的,老夫也就不與他計較了。

  沒想到你人不如他年輕,倒是把他身上摳摳搜搜的性子給學到了。

  又不是什麼壞事,有什麼藏著掖著不能說的?」

  定城侯府與賈家是世交。

  當面的話,賈璉確實要叫謝鯨一聲世叔。

  但是以如今賈璉的身份地位,別說是世叔,就算是親叔叔,稱呼賈璉也該尊敬、和軟一些。

  不過嘛,在場的都是武官,倒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這謝大老粗真要是講禮了,那才是怪事呢。

  於是眾人皆笑,讓他不要光說不練,吊大家胃口。

  謝鯨坐正身體,笑道:「具體的情況,我也懶得和你們一一解釋,反正過不了幾天,你們該知道的就會全知道了。

  我只透露一點。

  昨兒有人想要趁陛下病重,行那謀朝篡位之舉。

  幸虧陛下早有防備,及時鎮壓,才沒有造成太大的動盪。

  你們可知道,昨兒又是誰,第一個衝進宮裡勤王保駕的?」

  要是謝鯨換個說法,大家或許還有迷糊的。

  但是他這一個「又」字,聯想到今兒的東道主是賈璉,且賈璉此前在鐵網山就是護駕的首功之臣。

  於是沒有人會猜不到:「莫非,又是榮公?」

  「聰明。」

  哪怕猜到,被謝鯨確認,眾人還是有些面面相覷。

  曾幾何時,勤王保駕之功,這麼容易獲取了?

  這榮國公,運氣好的有點邪門了吧?

  瞧他這些年立下的一樁樁功勞,等閒他們能夠撈著一件,就一輩子榮華富貴可保了。

  但是呢,在人家榮國公那裡,卻是一件接著一件!

  人比人真是氣死人。

  謝鯨卻是怕他們還不夠震驚,繼續劇透:「老夫這世侄自從去年被免官之後,如今身上可沒什麼實際的差使。

  昨兒他立了如此滔天大功,陛下必有獎賞。

  他今天又適逢其會的宴請我們這些人,是什麼意思,不用老夫多言了吧?」

  眾人有些沉默。

  其實在場的又何止謝鯨一個明眼人?

  京營節度使之位已經空懸一年了。在京營內部之中,早就有人在猜測下一個節度使會是誰。

  所以,自從接到賈璉的請帖,知道賈璉邀請的是哪些人之後,就有不少人都猜到了,賈璉或許會上任節度府。

  「不會吧,難道陛下當真要讓榮國公擔任節度使一職?

  老夫不是質疑榮國公的功績,只是他未免也太年輕了。

  豈有聞,二十多歲的節度使?」

  駟馬營的統領,如此說道。

  他這話,也算是說出了不少人的心聲。

  賈璉功勞是很多很大,真要比,他們都清楚自己比不過。

  但是,讓一個晚輩來統領他們,統領京營近十萬兵馬,他們還是本能的有些不舒服。

  連謝鯨都是這樣。

  倒也不一定是嫉賢妒能,而是被一個小輩兒爬到了自己頭上,正常人的心理反應。

  忽然,一個比謝鯨的嗓門一點不弱的聲音喝道:

  「年輕怎麼了?在座的哪個不是從年輕過來的?

  捫心自問,你們年輕的時候,有哪個的功績,敢拿出來和榮公比一比的?

  所以,別說這還只是猜測。

  真要是陛下欽點了榮公來當這個節度使,我倒是覺得陛下是有魄力,是任人唯能的明君。

  再者說,除卻榮公之外,咱們在座的有哪一個有把握坐上那個位置,並且讓我們大家心服口服的?

  沒有吧?」

  場面再次變得沉默。

  尤其是看見說話的人是忠靖侯史鼎,其他人就更不好繼續說話了。

  不管怎麼說,史鼎都是在場爵位最高的。

  而且,賈史王薛四大家族的關係,大多數人也都知道。

  所以,稍微抱怨一下可以,真要說什麼難聽的話,讓史鼎傳到賈璉的耳朵里,他們是不敢的。

  本身賈璉就不是他們可以得罪的。

  要是賈璉真的上任節度府,成為他們的老大,想要收拾他們還不是輕輕鬆鬆。

  當然,免不了有人在心裡嘲笑史鼎。

  一等侯又怎麼樣,還不是個副統領,讓一個子爵給壓著!

  史鼎,現任南大營副統領。

  就在大家相對冷場的時候,包廂門打開。

  一排衣著整潔的侍者魚貫而入,將一份份色香味兼具的菜餚傳了進來。

  不過在場的都是有身份的人,且心裡想著事,因此哪怕這些菜品是聚仙樓的大廚們精心雕琢而成,卻也並未吸引多少人的注意。

  大家都知道,正主要出現了。

  果不其然。

  就在菜品上齊,侍者們魚貫退下之後,前廂房門打開,隨即有人通報導:「榮公到。」

  所有人立馬起身,面對前廂,待那道年輕的身影出現之時,齊齊下拜道:

  「見過榮公。」

  賈璉掃了廳內一眼,走到主桌首位,立定道:「各位不必多禮。

  今日本公邀諸君前來,旨在與諸君把酒言歡,交流情義。

  所以,今日這裡,沒什麼國公,大家都是同僚,只管隨意一些才好。」

  「多謝榮公。」

  「呵呵,都請坐吧。」

  賈璉一擺手,當先落座。

  其他人也並沒有太拘謹,互相打量著,重新入座。

  不過一時沒有人說話,場面略顯安靜。

  「大家不必客氣,都只是尋常的酒菜,請。」

  賈璉抬手招呼一聲,接過侍者手中的酒壺,當先給史鼎倒酒。

  史鼎連忙雙手將酒杯捧起。

  「多日不見世叔,世叔這氣色越發好了。」

  史鼎笑道:「我哪兒比得過你,你才是春風得意,滿面紅光,令人羨慕。」

  「呵呵,世叔請。」

  給史鼎滿上之後,賈璉就想要繼續給其他人倒酒。

  今日能上主桌的,要麼是侯、伯、子之列,要麼就是京營主力營的統領。

  反正都是四十歲往上了,都算是前輩,賈璉不介意姿態先放低一些。

  但是史鼎可不樂意。

  他見狀連忙從賈璉手中奪過銀制酒壺,笑道:「我來吧,你給他們倒酒,他們心裡只怕不安。」

  賈璉一笑,倒也並沒有說什麼。

  等史鼎倒了一圈酒之後,招呼他坐下,然後詢問史鼎在南大營可還習慣,有沒有人刁難他之類的。

  旁邊的謝鯨插話道:「賢侄這話可是在點我?

  我和老史可是親如兄弟,在南大營里,我們兩個說一不二,誰敢刁難他?

  是吧,老史?」

  史鼎瞅了這貨一眼,沒答言。

  他在驍騎營的時候,不論官職還是爵位,都比謝鯨高不知到哪兒去了。

  去年貶到南大營給謝鯨為副,這貨一開始明顯想轄制他來著。

  估計也是擔心自己不服他。

  可是史鼎一個從鐵網山二聖相爭的旋渦中,僥倖逃得一家性命的人,自然是格外珍惜目前的平安。

  他又怎麼可能主動與「靖難功臣」的謝鯨別苗頭?

  好在謝鯨也算個敞亮人,一來二去見史鼎不接招,大致也看出史鼎有認慫的意思,竟然反過來拉攏他,和他稱兄道弟起來。

  別說,如今關係真處的挺不錯的。(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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