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8章 理政(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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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部尚書的動作是迅速的,當天下午內閣和六部首腦,就齊聚南書房。

  他們來見賈璉的原因也很簡單。

  本來賈璉主張減稅,就可以預見往後幾年歲入會減少。

  更別說賈璉還要主張練新軍。

  若是再花太多錢煉鋼造船,那朝廷很有可能會停擺的!

  面對群臣的勸諫,賈璉顯得十分從容。

  「諸卿來的正是時候,正好孤剛把你們關於開海與否的奏本看完,我們先來討論這件事。然後孤再與你們解釋,為何孤要執意提升鋼鐵產量。」

  賈璉示意眾臣稍安勿躁,正欲發言,又聞太監來報:「長公主、北靜王爺求見。」

  賈璉笑了笑,即命請進。

  「臣妹參見皇兄。」

  「臣水溶參見殿下。」

  北靜王和昭陽公主雖然年輕,但都有超高的顏值和不俗的氣度。

  況且二人代寧康帝署理朝政之時不偏不倚,也養成了較好的聲譽。

  因此在他們進殿,其他大臣都自覺讓開一些。

  賈璉也看著二人,說道:「你們來的正好,我們剛要討論開海之策,你二人也順便聽一聽,發表一些自己的看法。」

  昭陽公主聞言一笑,行了禮後走到一旁最前列站定。

  北靜王則是猶豫了一下,拱手道:「開海之策事關社稷民生,自有殿下和諸位大人商議。

  何況殿下英明睿斷,見識遠超常人。

  臣今日,正是為了聽取殿下的教誨,增長見識而來。」

  水溶這話一說,其他大臣難免有些失望。

  心說你一個王爺,勛戚之首,何必如此巴結諂媚,令人不齒。

  不過也有人心知肚明,北靜王爺這是坐不住了。

  而賈璉對此只是笑笑,壓了壓手後對眾臣道:「孤看過你們的策論了,說的都很有道理。

  孤總結了一下,反對開海者,理由主要是這三點。

  第一。

  當年太祖曾有祖訓,令『片板不得下海』。

  第二。

  沿海倭亂猖獗,開海之後,恐亂象橫行。

  第三。

  開海之後,惟恐民間百姓爭相下海牟利。

  不但耽誤農桑,且與我朝重農抑商之祖制相違背。

  不知道,孤說的可對?」

  眾臣聞言,便知道賈璉是認真看過他們的策論的。

  雖然還有一些別的原因,但大差不差了。

  於是紛紛點頭。

  賈璉道:「這第一點,我已經私底下問過趙首輔。

  他與我說,太祖當年之所以禁海,主要原因有兩點。

  第一,是當初天下初定,百廢待興。

  天下人口本就因為常年戰亂,損失嚴重,且年年都有流亡海外的。

  為了防止人口進一步減少,所以才命令片板不得下海。

  第二,當年天下雖定,但殘存的反對勢力仍然存在。

  許多甚至都逃到了海上,每每與內地勾連作亂。

  為了杜絕民間與海外的聯繫,方才禁海。」

  賈璉說著,見沒有反對,繼續道:「正所謂此一時彼一時也。

  如今我朝安定百年,天下人口已達兩萬萬之眾。

  不但不用再擔心人口流亡海外,而且每年還有海外洋人,因仰慕我中原文化,來我朝貿易乃至定居。

  至於那些前朝餘孽,更是早就銷聲匿跡,已然翻不起風浪。

  事實上,這些顧慮,早在穆宗一朝就已經不再是大問題。

  所以當初才會修改禁海令,特准皇家和官府船隻出海,與外國進行商貿、宣揚我大魏國威。」

  禮部尚書孔駟出列道:「殿下說的固然沒錯,自穆宗一朝以來,海禁雖然時嚴時寬,但從始至終,朝廷都是禁止民間船隻出海的。

  不單單因為倭亂。須知士農工商,乃是我朝立國之本。

  若是百姓不事農桑,只想著下海取利,則遺禍深遠!」

  賈璉笑道:「我們先來說說倭亂。

  諸卿可知,這倭亂的根源來自何方?」

  孔駟道:「自是那東洋扶桑國。」

  賈璉點頭:「這便是我為何要求工部大煉鋼鐵的原因。

  那東洋扶桑國,不過彈丸之地,卻屢屢犯我疆界,遺禍數十年。

  孤欲造堅船利炮,攜無敵之師,東渡重洋,滅其邦國,教化其子民。

  不知諸卿以為孤之提議如何?」

  眾臣聞言,既感意外,又覺得情理之中。

  意外是賈璉有如此大的野心,竟然想要渡海滅國。

  情理之中自然就是,賈璉早已經不是第一次這麼幹了。

  年初他攛掇寧康帝,答應他渡海救援朝鮮,當時不知道多少人不看好甚至反對的。

  但最終的結果是,賈璉真的做到了。

  不但順利救下朝鮮,還帶回了數之不清的戰利品,包括那近萬倭奴戰俘。

  聽說那些戰俘,好些都留在了天津衛,日日勤勞的在造船廠勞作……

  「殿下有此宏圖遠志自是好事,只是須知歷代以來,凡欲渡海征伐者,最後盡皆功敗垂成!

  前車之鑑,後車之師。

  還請殿下三思。」

  「請殿下三思。」

  看著七八個大臣盡皆跪下請願,賈璉不悅道:「哦,渡海征伐者盡皆功敗,莫非前番孤渡海救援朝鮮是假,剿滅、俘虜倭奴數萬之眾,也是假的?」

  跪地眾人啞然。

  雖然仍有不服者,但都不敢接這個話。

  誰都知道賈璉正是憑著這一戰才徹底奠定他在軍中的軍神地位,也讓寧康帝下定決定將太子之位傳給他。

  否定這一戰,就是在否定賈璉上位的正統性和合理性。

  見他們不開口,賈璉又反問:「渡海作戰固然有難度,但諸位若是連嘗試都不敢,難道不覺得自己有坐井觀天之嫌?

  難道,那西洋荷蘭國,遠渡萬里之遙,侵犯經略我東南琉球島是假的?

  它一個西洋番夷都能做到的事,為何我天朝上國做不到,乃至都不敢去想?

  倘若朝中諸公都是這樣的想法,那孤真是對爾等相當失望。」

  「這……」

  趙東昇略有羞愧的垂頭。

  其他大臣亦然。

  雖然被主上如此訓斥略顯難堪,但是未嘗沒有醍醐灌頂之感。

  是啊,這些年來,不斷有外邦使節來朝廷拜訪。

  打聽一下,他們大多來自遙遠的西洋。

  以前他們吹噓自己的國度如何神奇,眾臣皆以為只是大言。

  哪怕拿出一些匪夷所思的物件,也覺得不過是奇技淫巧,不值一提。

  直到諸如「紅夷大炮」之類的武器的出現。

  直到前一段時間,福建巡撫上奏,那荷蘭國居然敢明目張胆的侵占本朝疆土……

  直若殿下所言,若是一個西洋番夷都能做到的事,朝廷卻做不到。

  那樣的話,朝廷還有什麼顏面,自稱天朝上邦?

  見地上的大臣被賈璉懟到不敢還言,站著的王子騰連忙道:「殿下見識高遠,非臣等所能企及。

  還請殿下念在趙首輔等人,都是為了殿下,為了朝廷著想,原諒他們的愚鈍之罪。」

  王子騰本就在軍中有不菲的根基,自比其他文臣好戰。

  且他又是賈璉的妻叔,自當無條件支持賈璉的政見。

  賈璉聽了王子騰的話,神色稍霽,但仍舊冷丁丁的:「好了,都起來吧。」

  趙東昇等人這才敢站起來,互相看視一眼,都看出對方眼裡的尷尬。

  大家都是在朝廷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油條了,今日竟然被少主拿捏到這個份上,也算是顏面盡失。

  「孤知道爾等的顧慮,但是須知變法才能圖強。

  若是一味因循守舊,不敢嘗試,遲早還會有琉球之事,在我天朝的國土上發生!

  為了徹底杜絕倭患,也為了防止再有西洋諸番犯我海疆之事。

  孤決定,將天津衛水師、福建水師,以及東海水師三大水師改制,統稱為『大魏皇家海軍』。

  讓他們肩負護我海疆,揚我大魏軍威的神聖職責!

  這件事,兵部下去合計,儘快拿出一個切實可行的方案出來。」

  兵部尚書范承舉忙道:「老臣領諭。」

  賈璉又看向工部尚書,問道:「關於鋼鐵產量之事,尚書大人還有何疑慮?」

  工部尚書本以為攛掇眾臣,能夠規勸賈璉。

  哪裡知道不過片刻功夫,群臣反倒被賈璉說服。

  自知這個時候再不表態,就要被賈璉徹底記上了,於是也連忙躬身回道:「殿下放心,臣下去之後,一定和工部的同僚竭誠商議,爭取七日內……不,三日內拿出確切的關於鋼鐵增產的章程出來。」

  賈璉點點頭,面上才重新帶上笑容。

  「諸卿也請放心,孤並非只知道窮兵黷武之人,此舉也並非一時興起。

  諸君可知道,那東洋扶桑國地方雖小,但是人口卻比之朝鮮更多數倍。

  且盛產銀礦。

  單就我所知,那扶桑國就有一著名銀礦,已經開產了上百年,銀礦儲量卻仍舊深不見底。

  倘若我朝能夠一舉拿下扶桑,單是這一座礦山,就足夠抵我朝數年白銀稅入。」

  「殿下所言當真?」

  眾臣神色大異。

  一座礦山,就能抵朝廷數年白銀歲入,那是什麼樣的概念?

  至少得上億兩吧?

  一座礦山,安能如此?

  面對大家質疑的眼神,水溶忽然說道:「殿下所言,可是那位於扶桑國本部島嶼的『石見礦山』?」

  見賈璉點頭,群臣更加詫異,連忙追問水溶:「水王爺也知道?」

  「小王麾下有一武士乃是扶桑國人,早年間躲避戰亂來到我朝。

  本王見其一身勇武,且刀術精湛,遂招攬到麾下。

  蒙其之故,小王也結識了另外數位來自扶桑國的奇人異事。

  從他們口中,偶然聽得過這個銀礦。

  後來又從他國商人口中,得以印證。

  不過小王只是知道這個銀礦十分巨大,那扶桑國曆時百年,也不過開採了冰山一角而已……」

  聽到水溶這麼說,眾人神色唏噓。

  沒想到一個小小扶桑國竟有如此天眷。

  戶部新任尚書盧仲祥更是目露精光。

  他猛地轉身,對著賈璉拜道:「殿下宏偉藍圖,臣心服口服。

  從今日起,凡是涉及大魏皇家海軍改制之事,我戶部,定當竭盡全力配合。

  以便殿下能夠早日建成一支無敵的海上之師,徹底剿滅倭亂,使那蠻夷之民,沐浴王化。

  此業若成,必教殿下之名,響徹青史。

  我等輔佐之臣,也能受殿下恩澤,名留後世。」

  見盧仲祥一改態度,如此拍馬屁,眾人表面冷淡,實則心裡並不反感。

  戶部嘛,管錢糧的,就該這樣「見錢眼開」。

  只有戶部手裡有錢,以後大家管它要錢的時候,它才會更痛快。

  所以,若是那扶桑國真如賈璉所言,盛產銀礦,那還真得叫他們沐浴王化不可!

  孔駟道:「殿下要將水師改制,老臣管不著。

  就算是重啟穆宗一朝舊制,讓皇家和朝廷與外國往來貿易,老臣也認可。

  但是這徹底開海,尤其是准予民間出海之事,老臣仍舊勸殿下三思。

  士農工商,乃是國之根本。

  此例,不可輕動!」

  賈璉原本見一個銀礦,就讓大家像當初的寧康帝那般野心勃勃,還以為這第三個問題已經無需再議了。

  事實上,關於開海的這三個問題,賈璉最不在乎的就是最後這一個。

  說什麼開海會讓老百姓爭相下海,耽誤農桑,使得農商不分?

  開什麼玩笑,真當普通老百姓隨便下一塊板子就能出海打漁,與他國行商貿易了?

  這種事,直到數百年之後,仍舊不現實。

  最終有實力出海牟利的,仍舊是那些世家大族和大商賈。

  所以,開海對老百姓種地的影響,根本不算什麼。

  但是沒辦法,時人最信禮制這一套,認為農商不分,則國家有混亂傾覆之嫌!

  於是賈璉看著孔駟,慢慢道:「孔尚書覺得,農和商,就必須得分的那麼明白?

  或者我這樣問,孔尚書當真覺得,商人於國無益?」

  孔駟想也不想的回道:「商人不事生產,靠投機倒把取利,自然於國無益。」

  賈璉聞言,氣的腦幹疼。

  心想幸好這廝待在禮部,否則定然是禍害一個。

  好在看向其他人,其他大臣雖然也有附和的,但是大多是面有所思。

  若是單為孔駟一人,賈璉肯定是懶得說教解釋的,就讓他帶著自己的傲慢與偏見進入墳墓,大不了以後不用他就是了。

  但是其他知道理,懂變通的人,賈璉還是要說服的。

  君臣齊心,方能事半功倍。

  獨裁一時爽,時間久了,總歸會離心離德。

  「孔尚書可知『效率』二字?」

  「效率?」

  孔駟皺眉,一臉審視的盯著賈璉。

  賈璉面對眾臣,徐徐道:「說效率這個問題之前,我先來問大家一個問題。

  假設東村有一戶人家擅長織布,一年可織出一百匹布。但他不擅長種地,一年只能種出十石糧食。

  西村一戶人家則和他相反,一年可種出一百石糧食,若是織布,則只能織出十匹。

  爾等幫我算一算,倘若這兩戶人家,各拿出一半的時間織布和種地,他們最後可產出多少布匹和糧食?」

  站了許久的昭陽公主第一個舉手:「臣妹知道,若是他們各自拿出一半時間織布和種地,則最後一共可產生五十五匹布和五十五石糧食。」

  賈璉點點頭,道:「假設這就是他們所有的生產能力。

  這兩戶人家都要穿衣,也都要吃糧,所以他們每年都是這麼做的。

  最終,他們兩戶人家加起來,可以產出五十五石糧食和五十五匹布。

  倘若,在這個時候出現一個商人,告訴東村的人家,說你只需要織布,以後每年我給你提供糧食。

  又告訴西村,讓他每年種糧,他給提供布匹。

  於是東村開始全力織布,西村全力種糧。

  一年之後,商人從他們手中各自購買了布匹和糧食,並分別提供了他們,讓他們和最開始一樣,都能吃糧和穿衣。

  請諸君再算一下,這一年,這兩戶人家,一共產出了多少糧食和布匹。」

  昭陽公主笑了,她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的看著坐在案後侃侃而談的賈璉,眼中有光。

  其他大臣這個時候也明白了賈璉的意思。

  趙東昇嘆道:「回殿下,若是這樣的話,他們兩家一年一共產出了一百石糧食和一百匹布。

  比之之前,多了四十五石糧食和四十五匹布。」

  賈璉一拍手,笑道:「同樣的兩戶人家,因為有了商人的出現,讓他們可以都做自己擅長做的事,從而大大提高產量,這就叫做效率!

  按照這樣來算,那多出來的四十五石糧食和四十五匹布,其中是不是有商人的功勞?

  如此,孔尚書還覺得商人不事生產,於國無益嗎?」

  孔駟道:「殿下這是詭辯。豈有人一年可織布一百匹卻只能種十石糧的?」

  「這是假設,非事實如此。

  換在其他任何行當,嫻熟與生疏總是存在的。

  雖然數字不盡相同,但歸根究底,商人使得貨物得以在各地流通,方才能最大限度的提升生產效率。

  這是不可辯駁的事實,孔卿勿復前言!」

  聽出賈璉語氣的不悅,其他人連忙給孔駟打眼色。

  然而孔駟卻當做沒看見,仍舊道:「老臣承認殿下說的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先前殿下也說了,重農抑商,乃是太祖定下的祖制。

  若是開海的話,民間見海上有利可圖,必將爭相下海牟利。

  屆時,輕則耽誤農桑,重則誤導天下臣民,農不為農,商不算商,乃是取禍之根,望殿下三思!」

  孔駟雙手置於額頭,跪地匍匐,態度懇切。

  賈璉的臉徹底黑了下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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