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罪魁禍首竟是我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蒯寧被忽悠走後,應昭還是忍不住感慨:「世家還是不死心。」

  「陛下,天下大同雖好,可是奴婢覺得……君不君,臣不臣,天下大亂也就不遠了。」

  陶太監聽到應昭吐槽,小心的在邊上說了這麼一句。

  天下大同,在陶太監看來就是用來壓制世家的辦法,總不能真的將階層變成天下上下一體吧?

  超前半步,那叫改良;超前一步,那叫改革;超前兩步,那叫不切實際。

  應昭已經做得很好了,可是他卻忽略了自己的身份。

  他是皇帝。

  九五至尊!

  這天下的世家,有他一份,畢竟皇帝天然擁有世界一切的宣稱權。

  這是古典華夏集權體系用了幾百年時間塑造出來的慣性。

  應昭不可能輕易扭轉和改變。

  後世為什麼會清除帝制?那是因為有外力進來!

  而如今的世界,放眼四周,除了中國,還有國家嗎?

  蠻夷那不是罵人,而是真真切切的寫照。

  茹毛飲血,才是中國之外,絕大部分地區的生民的寫照。

  應昭聽著陶太監的話,從小就伺候著自己的伴伴,十幾年如一日的被自己言傳身教之下,還能保持這種思想。

  應昭除了一聲長嘆之外,又能做什麼?

  「時代需要指導綱領來逐步改善,你的話讓朕明白了一些東西,一代人不夠,需要一代代的往下走。」

  應昭轉身,一路沉吟來到了大帳內。

  身後侍女親衛都不言不語跟著,四周軍士看到應昭,紛紛立定敬禮,等應昭過去了,才討論他們的生活。

  「今天分了你家的田了吧?」

  「分了!三十畝呢!要不是現在的徵兵只在有餘丁的家庭內抽調,我家大人只怕也會來參軍!」

  「得了吧,你家大人去參軍了,誰來耕地?三十畝呢!有一頭牛耕下來,估計也夠嗆。回頭你家得招佃呢!」

  「招不得佃戶喲!掛農會下邊,還只給三十年的田皮,咱們自己就是佃戶,還怎麼招佃?而且也沒人給咱們當佃戶啊!城裡頭戶籍還能分店鋪,做點小生意賺得也不少呢!」

  兩個士兵在交談,應昭緩緩停下來,好奇的聽著他們的交談。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反正聽那些宣撫使說,咱們租的是聖人的田,地主不敢侵吞咱們的地了。

  往後咱們有了崽子,崽子長大了,分家之後,一個崽子幾畝地。

  萬一不夠用了,就可以從農社裡租絕嗣人家的地來補貼自用,這也算防止農田被浪費。而且農會可以組織墾荒,多墾的地可以多租給咱們。」

  「話雖如此,但還是不如那些地主老爺舒服,地想招佃就招佃,一年到頭什麼都不用做,就能收大筆租子。」

  「行了!能有地,還這麼低的租子,你就偷笑吧!而且,萬一咱們當了大將軍了,要經常遠赴四方就任,攜家帶口的,就地找農會租地種幾畝,夠吃就行。有些時候地還不如錢布來得好呢!」

  「也是。」

  士兵們走了。

  應昭則是皺眉想著,如今的時代,土地對於很多升斗小民而言,是絕佳的保值物。

  是用來抵禦經濟風險的工具和維繫生存的生產資料。

  而方才走出來的兩個小兵,家境估計不錯,應該是自小生活在城市裡的東宮工廠工人家庭。

  在他們的眼中,土地沒那麼重要,只是一個保證生活的工具,他們想到的第一職業是軍人,接著才是有產者,並且還想著能招佃。

  如果單獨給他們分田,而不在頭頂安排一個農會的話,只怕這些田地,沒有百年又一次集中到大地主手中。

  那社會的流民必定會加劇出現。

  因為這群新有產者都是伴隨著軍事崛起的存在。

  他們掌握了暴力,比尋常地主破壞力更強,必須讓他們控制下得以安穩發展……

  想到這裡,應昭的表情又古怪了起來,好像自己的一番做法,並不能解決王朝周期律。

  如果想著安穩,就意味著等級森嚴的社會,才是國朝的需要。

  這就會壓抑社會發展的前進動力。

  歷代科技被罵奇技淫巧。

  為什麼?

  因為安穩的社會不需要變化,變化意味著不可控。

  沒人敢保證新技術的應用是好的,新技術的崛起,意味著有人將會被淘汰。

  比如湯國有牛幾十萬頭,大部分控制在世家的手中。

  而應昭把曲轅犁取締直轅犁普及之後,一個世家,對於土地生產的勞動力需要,迅速減半。

  那麼,近年來大量的流民湧入長安的罪魁禍首,竟然是自己!

  可自己推廣新式農機器具的初衷,只是為了讓百姓能更好的耕種,能吃飽飯。

  卻忘了,新式農機器具背後最大的獲利者是誰。

  世家需要勞動力減少之後,他們能用單位人力就更多了,因此能用原本的人數,做出兩倍的土地耕種效率,兼併加劇,於是更多的自耕農破產,成為流民湧入長安……

  科技提升,變化帶來的內卷到來,如果自己不開設工廠接納這些人口,那麼如今的長安會是什麼樣的?

  想到這裡,應昭猛地有了一個明悟,他的理念不能被人接受的原因。

  是因為在總體穩定的社會裡,沒有危機壓迫,那麼變化就不必要了。

  一個國家,只要不是建立在糾錯國體之上的,穩定的維繫一個龐大國度的存在,才是時代的主旋律。

  只有亂世,才需要變化,因為你不變,別人變得比你更強了,你就得滅。

  方向錯了。

  應昭一瞬間揪住了自己的錯誤。

  他看這個世界不爽太久,一次次被世家打擊得失望透頂,這才在一瞬間爆發了。

  於是,他用了自己積聚了十幾年的力量,一瞬間摧毀了湯國社會爭鬥只在朝堂的遊戲規則。

  他知道自己是在暴力革命,但是卻忘記了暴力革命,並不是自上而下那麼簡單,而是徹底牽動了整個社會!

  如果自己以皇權思維來思考這世界。

  那麼最理想的方式就是,以北疆新崛起的軍事力量,配合江南世家發動上層的圍剿。

  雖然這樣並不能直接解決基礎問題,但是卻能給平民老百姓更多權益,因為軍事貴族的崛起初期,需要大量百姓支持。

  這能逼著世家在總體平穩之中,開始反思的決策,並且想辦法加入競爭。

  鬥爭又一次被束縛在上層,影響不會那麼大。

  到時候,自己再以科舉,來給軍事貴族集團和平民賦能,將世家做官的權利進行削弱,這樣一來世家面對軍事貴族集團的刀子,也一定會選擇妥協。

  妥協,就意味著全新的科舉官僚集團誕生,但是會遭到世家門閥的滲透,因為他們壟斷了國內絕大部分的知識和資源。

  那麼歷史,就會進入原本唐朝的科舉時代,一個寒門平民雖然能當官,可是大體還是軍事貴族集團和世家集團的爭奪時代。

  因為唐朝皇帝本身就是軍事貴族一員,五姓七望代表了世家門閥。

  歷史進行了修正!

  應昭恍然大悟,一直擔心歷史會修正完全沒必要,因為歷史是必然的。

  當一個時代的發展,如果沒有發生自己這麼莽的破局思路的話,那麼歷史就會沿著既定軌道往下走。

  若不是安史之亂和契丹入侵,徹底撕開穩定框架下的一切敗絮,再加上升級為皇權集團的軍閥、世家的大家長——皇帝,對於反對他們的世家打壓,也不可能在有宋一朝,基本瓦解門閥政治。

  當然了,這個過程是有序進行。

  而應昭提刀沖了,就意味著進程被扭曲:「如果朕不能在世家倒下之前,扶植起另一支能和軍事貴族集團制衡的勢力,就意味著唐末藩鎮,就是兩百年後子孫後代將面對的情況。」

  應昭的臉色瞬間不好看了,因為他發現自己的提刀行為太幼稚了!

  歷史進程的演化,是需要時間的,人為的破除了扭曲,不是一代人就能解決的。

  並且還可能徹底掀翻已有的穩定框架,導致國家陷入混亂。

  而求穩,是工業革命之前所有國家的局限,也是王朝周期律和歷史修正性的必然。

  求穩意味著生產力的壓制,社會形態的壓制,不管你的理論再怎麼先進,在生產力爆發之前,你也無計可施。

  「臥槽!為什麼我穿越之前,不好好的讀透屠龍術啊!只是粗粗知道生產力矛盾的概念就自以為是的莽起來了!」

  應昭忍不住捂臉,他明明有更好的手段改良這個社會,結果卻因為自己的不學無術,直接導致了暴力革命的發生。

  不過很快應昭也就釋然了。

  既然已經發生了,那就趁著這一場自己挑起的大亂,徹底改變這個世界對於科技的看法。

  科技,就是變的一部分。

  穩中求變,會成為自己之後,湯國歷代君主的社會主旋律,那麼這個框架自己得打好。

  就是怎麼做才好?

  「還得去研究和寫書,怎麼感覺跟自己寫論文的時候一樣煎熬?娘勒!治國又不是寫論文作報告!有點虛。」

  應昭苦笑著踱步向前。

  猛地想通一切,才發現自己居然成為了罪魁禍首,一時間有點難接受。

  但現實確實如此,也由不得自己反駁。

  因為是自己沒有經過深思熟慮,提刀沖了。

  雖然爽了,但這個代價,就得自己來負責。

  農耕社會,重視穩定,配角是科技。

  也就是所謂的人類的溫飽,對於生產力的需要,也局限在溫飽之中,只要能吃飽,那麼大部分百姓就會安安穩穩。

  工業社會,重視效率,配角是人類。

  這就是為什麼工業革命開始的時候,人不僅沒有過得更好,反而越來越悲慘,越來越不像個人,這也生產力決定了這一切。

  雖然現代人的溫飽線是古代人的幾十上百倍了,但古代人能覺得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很幸福,現代人卻越發的焦躁不安的重要原因。

  因為生產力服務的主體變了。

  現在,應昭知道,他只有兩條路可以走。

  要麼,開啟工業革命,以最快速度完成產業資本社會轉入金融資本社會,全球收割。

  要麼,就是回歸歷史本該有的局限,穩定地方,並且在軍鎮崛起之前,以一切手段加強皇權,將歷史進程推進到明代格局。之後想辦法大航海,構築殖民體系,至於最後會讓歷史走向何方,應昭也不知道。

  如何抉擇?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