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故夢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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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郎廷玉的擔心和憂慮,得來的只有裴恕極其簡短的四字回答:「你懂個屁!」旋即他便將扇子一合,撩袍上車。

  在屬下的面前,這位小侯爺那一身的匪氣再也不曾遮掩,直是顯露無疑。

  郎廷玉的臉更苦了些,拉攏車門,坐上了車轅,這一路長吁短嘆就沒停過。

  裴恕知道他在擔心什麼。

  再怎麼說,長公主那也是皇帝的妹子,尋常人躲還來不及呢,他如今卻要去長公主府問話。以威遠侯府如今的根基,他這樣做,堪稱不智。

  可是,他委實等不及了。

  自從十歲那年,祖父在臨終前向他說了那番話,他這心裡就像是有一把刀子在割著,割得他無一日安寧。

  直到今天,他也時常會做一個夢。

  在夢裡,他的父親滿身鮮血,後心插著一根羽箭,立在遍地屍身的戰場上,目中流出血淚來,伸出一隻手臂,直直地指向後方。

  他的身後,站著一個人。

  一個全身都裹在濃霧中、根本就看不清樣貌的人。

  每每夢到此處,裴恕便會滿身大汗地驚醒,然後整夜無眠。

  他的父兄,根本就不是戰死的!

  他們是死於自己人之手。

  而那支冷箭,就是最好的證明。

  隱在濃霧中的那個人,便是兇手。

  ……祖父查過,細細地查過,射死你父親的那支箭,自正後方而來,而你父親的身後,只有裴家軍……

  ……出手射殺你父親的真兇,祖父前幾日才查到,可是,還沒等祖父帶人鎖拿,他卻失足落井,溺死了……

  ……恕兒,祖父不知道你父親當年都做了些什麼,但祖父要告訴你,你父親一定得罪了什麼人,那個人收買了裴家軍里的敗類,置他於死地……

  ……恕兒,你一定要小心,這個人隱在暗處,你不能有片刻鬆懈……

  老人家臨終前顫抖而不甘的語聲,有如夢囈一般虛幻,可聽在裴恕耳中,卻句句重若雷擊。

  他要找到這個人!

  從那時起,他就給自己定下了這個目標。

  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他也一定要查出兇手,讓屈死的父兄與含恨而去的祖父,於九泉之下安息。

  車輪轆轆,駛過喧鬧的青門大街,裴恕半靠於車壁,整張臉都隱在布簾投下的陰影中。

  這些年來,他從不曾停止明查暗訪,而就在大半年前,他終於查出了一點眉目。

  那個兇手就藏在京城,且身份很可能還不低,說不得就是哪位高官或勛貴。

  也正因如此,裴恕才會聽從元嘉帝與太子殿下的召喚,從寧夏來到盛京,且還舍禁軍而就刑部,就是為了查明當年的真相。

  馬車不知何時停了下來,外頭傳來了郎廷玉的稟報聲:「爺,到地方了。」

  裴恕自沉思中驚醒,低低地「唔」了一聲,語聲中似還帶幾許陰沉,停了片刻,問道:「老何呢?」

  他所說的老何名叫何廷正,與郎廷玉一樣是裴恕的侍衛,此前他奉命前往長公主府送名帖,裴恕叫他原地候命。

  就算有元嘉帝旨意在前,長公主府也不是可以隨意來去之所,裴恕提前遞帖子,乃是應有之儀。

  「回爺的話,老何沒在。」郎廷玉說道,語罷一回頭,便見裴恕推門下了車,於是郎廷玉便又皺眉四下里張了張:「會不會出了什麼事?」

  長公主府大門緊閉,前後左右不見半個人影。此刻,炙烈的燦陽直射而下,門前石獸被曬得一片白亮,那玄漆門上的大銅釘也像是要被曬化了。

  郎廷玉抬頭看了看天,復又回首道:「爺要不去車上等著吧。」

  「叩門。」裴恕沒理會他,一抖手,打開了摺扇。

  郎廷玉「哎」了一聲,正要拾級而上,忽見那大門陡然開啟,一隊僕從無聲而有序地走了出來,分列於石階兩側,隨後,一個穿紗衫、系錦帶、作太監打扮的男子,越眾而出,滿面笑容地快步而來,招呼道:「哎呀呀,裴大人恕罪,奴才來遲了,您恕罪,您恕罪。」

  他一面打著哈哈寒暄,一面已是疾步走下台磯,躬身行禮:「奴才耿玉昌,是長公主府的管事,特來迎接大人。大人的帖子殿下已經收到了,何爺如今正在茶房喝茶呢。」一番話說下來,態度極是恭敬。

  難怪何廷正沒出現,原來是被長公主扣下了

  裴恕神情不變,那搖扇子的頻率也仍和方才一樣,帶著幾分張狂、幾分灑脫。

  長公主這是在拿何廷正立威,警告他不要輕舉妄動。

  區區一個公主,竟也囂張若斯,拿朝廷命官當門下走狗,當真可笑。

  此刻,那耿玉昌又笑道:「殿下交代奴才早早兒過來迎客,只這天氣太熱了,那門上頭的鐵栓子曬得燙人,倒耽擱了不少時候,請大人恕罪。」

  說的倒是客氣話,然,骨子裡卻是倨傲。

  「帶路。」裴恕根本就沒去看他,將扇子一收,負起兩手、吐氣開聲,蹦出了官腔十足的兩個字。

  他是奉旨前來問話的,立威這種事情,於他根本毫無影響。

  耿玉昌見了,倒也不敢再說什麼,點頭哈腰地應了個是,便轉身向前,將裴恕引去了外書房。

  永寧長公主並附馬爺郭准皆在房中正座相候,見了裴恕,雙方又是一番見禮寒暄,那言來語去間的試探與較量,自不必細述。

  待分賓主坐定後,裴恕便說明了來意。長公主聞言,那一雙細細描就的小山眉立時便蹙了起來,那塗了艷紅丹蔻的手指也搭上了扶手,滿臉為難地道:「本宮之前也聽皇兄說了,這倒真叫人難辦得緊,本宮縱使再怎麼想,那麼久遠前的事兒,誰能記得住呀?」

  言至此處,她軟軟的眼風便兜向了郭准,柔聲細語地問:「夫君說是不是呢?」

  郭准溫和地笑了笑,頷首道:「正如殿下所言。」

  朗潤的語聲,襯著那張芝蘭玉樹般的容顏,雖只寥寥一語,卻仿若那書房裡的空氣都跟著溫潤了起來。

  長公主的眼神一下子就痴了,痴望了他好一會兒,方柔聲道:「夫君與本宮想的一樣,本宮當真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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