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不可委屈(王者大地主盟主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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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惟庸後退半步,躬身到地:「從時間上算,陳劭離京抵川,是在元嘉八年一月。三月底時,他在陝北荒山查探地形,就此失蹤。吏部與工部各委數員至當地查訪,並由陛下特旨提調當地軍卒五百餘,分布四處搜尋,卻終無果。而陳劭在八個月後的十一月,出現在了臨江。」

  元嘉帝抬起頭,漆黑瞳仁倒映燭火,印一星銀芒:「宋閣老的意思是,這八個月間,陳劭是繞著川陝一帶大片荒野,流落至臨江府的?」

  「皇上聖明。」宋惟庸合手於腹,恭禮彎腰,殷紅的官袍大袖垂垂,越顯蒼顏鶴骨。

  若陳劭專揀荒山而行,這一路流落到臨江府,不曾被人察覺,倒也可信。

  元嘉帝回首盯著宋惟庸瞧了會兒,彎彎唇:「可曾演示?」

  自旁觀陳瀅審案以來,這個詞便時常被他掛在嘴邊,舉凡有不夠嚴謹之言、之事,必以之相對。

  宋惟庸成竹在胸,揖禮道:「自陛下頒旨,臣已著川、陝、鄂、豫等各行省協查,如今正等回話。若陛下允可,臣今晚便召人商討,擬出陳劭當年流落至臨江府的路線,明日便給各省發送公文。」

  又躬了下腰,蒼老語聲迴轉,如寒夜涼浸,不與花香燭影同調:「再,那臨江府並諸縣亦需加派人手,走訪民戶、細加查探。微臣以為,明珠蒙塵固不可取、識磚作璞亦非良謀,真偽虛實總須辨清,壞即是壞、好即是好,多一分、少一分,皆為不妥。只此事到底牽涉不小,尚須陛下定奪。」

  「甚好。」元嘉帝頷首,面上笑意未動,展了展衣袖,話風順其意而轉:「臨江府並諸行省之事,總屬吏部,便交由宋閣老操心,朕這裡就不再頒旨了。」

  吏部總領天下官員,陳劭亦是其中一員,他的一行一止,自然交由吏部查明為上。

  「陳劭是怎麼離開臨江府的,那吳謙可說了麼?」元嘉帝又問。

  宋惟庸道:「吳謙說,今年三月,陳劭去臨縣勘察堤壩,就此未歸。因他時常去壩上察看,也時常好幾個月不回來,是故大家都沒當回事,直到吳謙進京述職時,去詔獄面會同窗,驚見陳劭,復又細問其來歷,正與『清河善人』合得上,這才向老臣稟報。」

  「原來如此。」元嘉帝點頭,精華內斂的一雙眸子,映滿目燭火。

  良久後,他負手轉望,夜色淒迷,花開勝雪,香氣幽幽迂迴,終被涼風拂盡。

  「既然前事已畢,則陳劭在京之事……」他微嘆一聲,身上氣息變得溫和起來:

  「到底他也算是吃了些苦頭,朕也不能白白委屈了朕的臣子,內閣這幾日辛苦些,擬個條陳過來,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地方,先安他的心為上。」

  宋惟庸眼皮垂掛,燈影下面目模糊,杜希文亦微垂著頭,看不清面上表情,二人雙雙應是。

  「兩日內罷。」元嘉瞄他們一眼,似笑非笑:「兩日之內,給朕一個答覆。」

  他忽爾嘆口氣,作勢捶腰,語甚疲憊:「你們可別再提他個三、五、七個主意來,叫朕來選。這事兒拖得太久,朕也累得慌,你們拿出個准法子,先把這事兒了掉再說。」

  宋、杜二人俱抬頭,一個麵皮晃若風掠水,一個眼神閃似燭將熄,倒不複方才兩塊朽木、柱子一雙。

  「老臣(微臣)遵旨。」二位閣老沉聲行禮。

  元嘉帝翹起唇角:「更深露重、雲黑徑隱,朕便不留兩位了,且先回吧。」又提聲吩咐:「來人,挑幾盞大燈籠來,送朕的兩位愛卿出宮。」

  數名小監聞聲而至,手中俱提宮燈,薄紗素絹蒙皮,牛油燭燒出「畢剝」聲,直將滿叢花影映如白晝。

  二人謝了隆恩,轉出小園,沉默地行一路風拂、一路葉颯,一路涼意浸體、一路枯木逢秋,直走到禁宮門外,方齊齊咳嗽一聲。

  「宋首輔,請了。」

  「杜學士,請了。」

  兩件紅烈烈官袍,一東一西,背道而馳,各自上車。

  宋惟庸正是打馬回府,而杜希文的八抬轎子,在半途卻拐了個彎兒,繞去了廖有方的府邸。

  這一夜,註定無眠。

  兩派人馬齊聚各自陣盤,摩拳擦掌、口沫橫飛,排兵布陣、調將遣帥,勢要分出個高下。

  而在楊樹胡同陳府,則又是一番景象。

  「明希堂」正房偏廂,李氏悄立窗前,烏絲垂肩,蒼白面色如雪,縱紅燭映室,卻映不亮她的眉眼。

  羅媽媽正在旁細細地勸:「太太這又是何苦?老爺好容易回來了,正該一家子團聚,太太如何反倒搬出來了?老爺豈不傷心?」

  「那我該怎麼著?巴著他問寒問暖麼?」李氏眸色如冰,眼角淡淡兩條細紋,描出股子煞氣,「他傷心?我就不傷心?我這八年縱使避著人些兒,該做的卻沒拉下。可他呢?」

  她冷笑起來,挑起一根細眉,眼底煞氣漸寒:「他『清河善人』名頭響亮、為國為民,我一介內宅婦人就活該守了那八年?活該擔驚受怕?兩個孩子就活該受苦?」

  她眼眶紅起來,卻非傷心,而是憤怒:「為了他,我們一家子被掃地出門,被當做茶餘飯後的談資,淪為京城笑柄。他身為一家之主,不說為這個家好、不說拉拔著我兩個孩兒往上走,反倒扯著全家陪葬。若不是阿蠻能幹,獨自結了兇案,我們家出個殺人的僕役,這又是什麼好名聲不成?這還不是拜他所賜?他還曉得傷心?」

  這話說得重,羅媽媽直聽得心驚肉跳,忙不迭將她拉去內室,連聲道:「太太、太太,我的好太太,您可消消火兒。太太與老爺少年夫妻,如今正當好生相伴,這一個鍋里吃飯,勺兒還要碰著筷子呢,太太若一味較真兒,往後可怎麼著呢?」

  語畢,又落下淚來,哽咽再勸:「這氣頭上說的話,最是傷人的,太太寧可低聲些,莫叫外人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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