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堆煙築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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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瀅訝然:「她來做什麼?」

  自抵京後,陳瀅便再未與郭婉謀面,明心又一向為郭婉做事,兩下里更無交集。

  「婢子問了兩句兒,明心卻不肯說,只說要見姑娘的面兒。」知實抬手,分開眼前仍舊青翠的芭蕉葉兒,為陳瀅讓出道兒來,語聲微帶遲疑:「婢子瞧著,她現下有些……有些不大一樣,婢子擅自做主,便沒把人往東路院兒領,只請她去『堆煙築』吃茶。她說要給夫人請安,婢子也拿話搪塞了。她倒也沒多問。」

  堆煙築建在府邸西路,離「春風拂檻」極遠。因那一帶垂楊綠柳,堆煙砌霧,故而得名。

  「你做得很好。」陳瀅點頭贊道。

  明心其人,野心極盛,知實不肯將她引去後宅,這是她沉著之處。

  陳瀅垂目望望身上衣裙:水湖綠繡纏枝紫羅蘭斜襟刻絲衫,靛藍暗雲紋並珠紫素麵兒間色裙,再摸摸發上簇丁香白底青玉簪,便笑道:「還好今兒穿的是新衣裳,正好見客。」

  如今她身份又是不同,再非平民女郎,而是正四品官員之女,衣飾自然講究得多。

  知實細細打量她幾眼,含笑點頭:「姑娘這一身兒正好,又莊重又時興。」

  間色裙是今年才流行起來的,府中才招了幾名繡娘,為顯身手,那繡房管事花大力氣縫了十來套新裳,其中便有兩條間色裙。陳瀅身上這件色調清冷、正合秋意,這才上身。

  穿幾道迴廊、轉數面花幛,遠處霧蒙蒙一片,翠煙如舊,正是堆煙築。

  陳瀅停步望去,見院中高閣立著一女子,發挽垂髻、鬢橫花釵,兩彎眉滴翠凝黛、一雙眼流波轉煙,唇上抹著「珠光閣」新出的口脂,杏衫茜裙,倒將那滿院翠華壓下半籌。

  「陳大姑娘來了,怎麼也不叫人知會我一聲兒?」明心站高看遠,一眼瞧見那道乾淨的身影,眯眼笑道。

  多日不見,陳瀅身量拔高了些,眉眼也長開了,原先瞧著寡淡,如今,那「寡」便換成了「清」,正合「清淡」二字,卻是清冷如水之清,人淡如菊之淡。

  一字之差,氣韻到底迥然。

  「你是客,怎好勞你相迎?」陳瀅客氣地道,領著人跨進月門。

  明心也快步下樓,迎上前福身:「給陳大姑娘請安。」

  陳瀅扶她起來,伸臂作個「請」的動作:「還請進屋說話。」

  屋中一水兒的花梨木家具,椅案皆是成套的,倒也雅淨。

  二人分賓主落座,知實重新換了茶,陳瀅端盞在手,左右望望,便叫人添了個秋海棠的攢盒兒,笑著讓明心道:「這是才從『五味齋』買來的,果脯點心都有,明心姑娘請嘗嘗。」

  明心謝了兩句,揀了個海棠果兒,粉白的指尖兒輕拈著,並不去吃,只笑道:「姑娘只知道讓我,您自個兒也吃著才是。」

  陳瀅今日跑了半天,還真有點餓了,挑了塊玫瑰酥,拿帕子墊著吃了,方拭著碎屑笑道:「不知明心姑娘今日前來,有何貴幹?」

  明心笑笑,將海棠果兒擱進口中,細細揩淨手指,方自袖口兒抽出個煙羅紫灑金信封兒來。

  「這是我們……夫人叫送的,請姑娘收下。」她將信封推至案前,又嬌俏一笑:「我這是受人之託,姑娘可別再給推回來,推回來了我也沒處還去。」

  陳瀅已然料到是誰,拿起信封,上頭不著一字,反面的封口處,團著溫嘟嘟一汪碧色。

  綠蠟封、紫金箋,皆名貴至極,滿京城裡能用得起的,也就那幾家。

  小心挑開蠟印,陳瀅取出信箋。

  仍舊是煙羅紫的灑金箋,四邊鑲一圈兒細碎的花瓣兒,暗香盈袖、幽情蘊藉。

  「聽說你要開醫館,我也入一股吧。」

  整張紙上,就只有這一句話。隨信附著的,是一張三千兩的銀票,「寶吉祥」票號,通存通兌,全大楚皆可用。

  「我們夫人說了,她就入這一股,再不多添。請姑娘無論如何莫要推辭。」明心輕聲笑語,含煙眸彎作月牙兒:「我們夫人還說,這是她專門用來入股的,並非花草精油的餘款,還請姑娘別自作主張地從裡頭扣了。」

  她拍了下衣袖,表示說完了,又去揀果脯來吃。

  陳瀅心頭萬般滋味,到底推辭不得,只得將信袖了,轉首揮退眾人。

  窗外柳煙紛紛,不知何時,卻是落了雨。纖絲如樓,飄然灑落。西風拂檻而來,掃進幾片雨線,簾幕啟處,錦屏上繡著的蘭草,已是一片氤氳。

  「你們夫人可好?」陳瀅輕聲問。

  原先在國公府時,為避免插手東宮之嫌,她一直不曾與郭婉聯絡。

  後陳劭出事,他們家雖分了宗,卻又惹上官非,甚而有謀逆之嫌,更不便與東宮扯上關係,是以,陳瀅並不知郭婉近況。

  明心笑得若無其事:「多謝姑娘動問。我們夫人自是好的。如今那府里要忙件大事,夫人上個月便住去別莊了,若不然,這信定早些時候兒就到了,斷不會拖到如今。」

  陳瀅蹙起眉。

  郭婉住去別莊了?這是何時之事?

  難不成,是失了寵?抑或是遭人設局?

  百般念頭浮起落下,她心中便有些不定。

  明心覷她一眼,掩口笑起來:「姑娘但可放心,不是您想的那麼著的。說來這不是太要緊的事兒,就是……」

  她往四下瞧了瞧,身體向前傾著,聲若耳語:「……姑娘只聽著便是,莫與旁人說。聽我們夫人說,旨意怕就快下來了,正室、側室,還有七、八個別的名分,人選皆已定了,恐近些時就要過了明路。」

  原來……是要給太子妃讓位。

  郭婉這個先封的孺子,倒還真有這個必要。

  陳瀅無聲而嘆,微微垂首,發上玉簪花簇如錦,烏眉彎睫、肌膚勝雪。

  明心手裡拿著塊豌豆黃兒,視線飛快掃過她,挑了下眉,又將點心擱下。

  「姑娘對我們夫人好,我們夫人都知道的,我們夫人過得很好,姑娘勿掛懷。」她低勸了一句。

  浮皮潦草的話語,並不能起到安慰的作用,反叫人越加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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