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衰草連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如此大量的出血,我記得前些時候也曾見過。」陳瀅抬起手,將白布覆上明心的臉。

  屍檢已經完成,沒有發現致命外傷,可是,也不能排除他殺的可能。

  畢竟,這世上有如此多致人死亡地方法,外力侵入只是其一。

  裴恕抬頭望她,剔透的瞳仁里,沉了一絲疑惑。

  「你說的是哪一宗案子?」他問,上前兩步,替陳瀅拉開殮房的大門。

  菲薄的曙色掃進檐下,青石板路上結了霜,道路兩旁種了幾株木芙蓉,如今早是殘葉凋萎,枯枝上亦掛著霜跡。

  陳瀅跨出門檻,轉上朝東的那條石徑,清清冷冷的聲音,似亦沾著秋日晨露:「是香山縣主中毒案。當時,香山縣主也是大出血,初時我們都以為是天葵,後來經高人查證,方知是有人投毒。那投毒者至今未曾查明。」

  停了一息,她又補充道:「如果可以的話,這案子也大可以請那位高人幫忙,他是東宮僚屬,叫做管耀,你可能也認識。此外,我們或許也該去問一問長公主。我猜她可能查到了些什麼。」

  否則,也不會一夕之間,便死了那許多宮女丫鬟。

  陳瀅在心中續下余言,抬起頭,望向東邊的天空。

  晨霧正漸漸散開,鴨殼青的天幕下,壓著一角藍灰色的雲,掩住半輪紅日。

  「太陽要升起來了。」她轉首,看向身後的停屍房。

  灰白色的石屋,平實樸素,即便朝陽灑下,亦不能洗去它骨子裡的陰沉。

  陳瀅有片刻的恍惚。

  卻不知,在離開人世的那一瞬,明心在想些什麼?

  她有沒有想過,她將會死在一個陌生的、充滿腐爛氣息的地方,周遭連個親人也沒有,而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她甚至沒有機會留下遺言?

  如果有,她又想說些什麼呢?

  她不曾達成的心愿?還是腹中尚未成型的胎兒?抑或是對這塵世的眷戀?又或者,她會說出某些事的真相?

  這一切的一切,皆隨著她生命的消亡,而成為永遠的謎題。

  陳瀅無聲地嘆了口氣,說不出心中是何滋味。

  坦白說,她並不喜歡這個野心極盛的女子,對其做法亦很不認同。

  然而,那到底是一條年輕的、鮮活的生命。倏然逝去,總不免引人感喟。

  陳瀅猶記去年秋天,明心過府送信,著一身鮮麗的紅裙,意氣風發,好似將一切握在掌中。

  彼時的她們,又何曾知曉,那是她們最後一次見面?

  生命誠偉大,它孕育文明、賦予這個星球活力與希望。

  然而,又有些時候,你卻清晰地知曉,生命,很卑微。

  卑微到一個轉身,故人便已不在。

  裴恕半側著首,看向陳瀅。

  他頭一次發現,那雙清澈的、始終平靜的眸子裡,其實,也是有情緒的。

  雖只是微末的一點點。

  但他能看出來,她並不好受。

  他走去她身旁,輕輕牽起她的衣袖,垂眸望她。

  「我在。」低且柔的聲音,如經年沉釀以火微溫,便有酒意蒸發彌散,教人微醺。

  陳瀅回望著他,「嗯」了一聲,將手伸進他掌中,由得那隻大手包裹住,語氣很篤定:「我知道。」

  是的,她知道。

  一如他也知道,這一切都意味著什麼。

  明心之死固然令人傷感,而其背後所牽動的,卻絕不簡單。

  明心與郭婉、郭婉與香雲齋、香雲齋與陳瀅、陳瀅以及手頭的各項產業或事業。

  這是一條清晰的關係線。

  一旦其中某個點出了問題,則無人能夠獨善其身。

  「我現在就需要去見陛下自辯麼?」陳瀅問。

  她接到的旨意是「著速進宮查案」,隨後便被帶至皇城殮房,除此之外,並無別的旨意。

  目前看來,元嘉帝也沒有單獨召見她的意思。

  不過,她還是提前做了些準備,帶了幾份年度財務報表。

  裴恕此前給她遞過消息,提到過香雲齋資金流向的問題,她也是未雨綢繆。

  裴恕向她一笑,因見四下無人,便抬手向她鬢邊觸了觸。

  這在他是「摸頭以示安慰」,隨後柔聲道:「陛下既然沒旨意下來,你就不必去。」

  陳瀅忖度片刻,點頭道:「這話也是。不過……」

  她望住他,清水般的眼瞳里,流動著一點點的憂慮:「你給我遞消息的事兒,陛下會不會已經有數了?」

  元嘉帝再精明不過,陳瀅不相信裴恕能瞞過他。

  她有點擔心裴恕。

  裴恕聞言,嘴角又斜去一旁。

  那是一個匪氣十足的笑,正是他慣常的笑模樣。

  他屈指一彈劍柄,不以為意地道:「無妨。陛下若不知,則萬事休提;陛下若明知此事卻沒攔著我,又沒叫人盯我的梢,那便表明,在陛下的心裡,你是值得信任之人,我透點兒消息給你也沒事兒。」

  他忽抬手,長而有力的指尖,再度輕掠過她鬢邊髮絲,一觸即放,笑道:「你在康王諸案中不遺餘力,多次助我、助太子殿下、助陛下破獲大案,還查出了很多重要線索,陛下乃天子聖君,自有識人之明,你不必太過擔心。」

  陳瀅被他說服了。

  的確,她此前所做的一切,皆已表明了立場,以元嘉帝那務實的性子,他只會看人怎麼做,至於口頭說的話,他倒未必會信。

  兩個人遂又行一段安靜的路。

  晨光熹微,淡金色的一層,照在身上時,亦覺不出絲毫暖意,他們緩步行出殮所大門,眼前驟然一闊,連天衰草、空青雲淡,白石鋪就的筆直的宮道向前延伸,如一尾拋向遠方的白線,漸細漸隱,終被野草沒去。

  「這地方荒涼了些,到底也是放屍首的地方,阿瀅頭一次來,想是不慣。」裴恕解釋了一句。

  雖說仍在皇城,但這一片兒卻極僻靜,周遭寂無聲息,連鳥鳴都不曾聞,唯風吹草低、四野空寂,肅殺得緊。

  「沒關係的,我覺得這地方挺好,又有閒雜人等,又很安靜,說起話來很方便。」陳瀅笑了笑。

  如此曠闊之地,的確很宜於聊天,尤其宜於談及與案子有關之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