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方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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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為在這裡土生土長的人,他並不覺得有什麼山清水秀,一切都習以為常。

  碾碎穀殼,嘗到秋收的稻穀,明明只有一顆,清香溢滿口鼻。

  他大步行走在田埂間,那有朝思暮想的家門。

  這一次,他不必匆忙再返,將長留於此,伴隨母弟,陪以鄉親,庇護一方,許是度過餘生。

  思及經年,長子一去,唯有母親忙活著幾畝田地,薄田養活已是艱難,卻總擠出盈餘,為他添置新衣。

  腦海中一張溫柔辛酸的面容浮現,學道不易,也不算什麼了。

  眼眶微有濕潤,趙方耀暗罵自己窩囊,三個月前不是剛剛回來,也無此刻多愁善感。

  於是抬頭,依稀能見田野中忙碌的農人,每個人趙方耀都能清楚叫出名字,愛何厭何,如數家珍。

  思緒不由飄忽起來,在遙遠的記憶中,這裡並非他的故鄉,有一個男人陪伴在他和母親身邊。

  一家三口過得不算艱難,天邊卻傳來一條消息:皇帝快沒了。

  緊隨一段兵荒馬亂的時光,男人不知何時消失,餘留下大著肚子的母親,帶著懵懂無知的他,在此方安頓。

  一個孤苦無依的女人,帶著個半大孩子,還懷著五六個月身孕,艱難可想而知。

  萬幸挺過了那段難熬的歲月,弟弟的出生,給這個支離破碎的家庭,帶來許多生氣。

  趙方耀沒想太多,只是覺得多了一個玩伴,很有意思,不是嗎?

  直到有一天,他後知後覺的發問:「娘,我爹呢?」

  借著黯淡星光,編制草鞋的母親,沉黑粗針扎破了指肚,流出殷紅的血,摸了摸他的頭,默然不語。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他也能幫人做些農活,起早貪黑的,總是吃不飽,總是肚子餓。

  衣不蔽體,食不果腹,身後那個小尾巴,卻能讓他飢黃臉上露出笑容。

  「哥…哥哥…」尤其是小尾巴能說話的時候。

  年月不好,家家戶戶都很艱難,不論是大人還是小孩,都有一腔怨氣憋在心裡。

  趙方耀卻難得自在,將問題深埋於心,想著自己快快長大,能夠分擔更多,說不定還能出去找那個男人。

  他也沒有太多怨恨,就是想要問清楚。

  為什麼突然,就不見了。

  「趙方旭,我讓你爬上去摘杏子,你怎麼不去?」

  「太高了,我怕。」

  「沒爹的小雜種,大夥把他扔上去。」

  傍晚時分,看到摔在杏樹下呻吟的弟弟,趙方耀什麼也沒說,抱了回去。

  第二天下午,主事的孩子頭破血流,參與者個個鼻青臉腫。

  「陳嬸這孩子,腦後有反骨,當年咱們接納他們家這孤兒寡母,現在倒好,長大了要殺人!」

  「三嬸家的娃娃,頭都破了,那個血流的啊!要是治不好,他就是殺人兇手!」

  三嬸哭道:「不能留他們了,今天就趕走。」

  「對,趕走!」

  母親帶著他挨家挨戶的奔走,軟語相求,乃至於跪地磕頭。

  微薄積蓄賠了出去,趙方耀知道,捱不過這個冬天了。

  「娘,你罵我,你打我。」

  斷了一條肋骨的趙方旭,齜牙咧嘴道:「哥,你為什麼要讓娘罵你打你啊?」

  「孩啊,你沒錯,娘怎麼捨得打你罵你呢?」

  一雙粗糙布滿老繭的手,抱住他的腦袋,趙方耀就這麼木然站著,似乎有段時間,這雙手柔軟又細膩。

  抬頭,一張積勞成疾,皺紋早早爬上的臉,額頭青紫,像暈開的墨水。

  「我爹呢?」

  「走散了。」

  「為什麼這麼久還不來找我們。」

  「他也許有他的事情要做。」

  「娘,你不用騙我了,他不要我們了對不對?」

  『嗚哇』一聲,趙方旭哭了起來。

  「夜深了,孩子,娘還得編草鞋,你早點睡吧。」

  這年冬天,雪下得尤其的厚,母子倆拼了老命,也沒有餘力購買冬衣。

  雪蓋壓垮屋檐,趙方耀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緊了緊身上襤褸,找來茅草修繕屋頂。

  他十分後悔,他早就知道的,他應該出去,離開這裡,也許能夠熬過冬天。

  寒風呼嘯,將後悔也撕碎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以他貧弱之軀,能不能走出去還是個問題。

  即便走了出去,他又有什麼信心,能讓娘和弟弟好過呢?

  寒冬夜早,蒙蒙黑暗中,重物落地。

  趙方旭驚慌的哭喊聲傳來:「哥,娘的額頭好燙。」

  他去找燈,油已燃盡,只能摸索著,手背放在額頭上,有灼燒之感。

  「孩啊,娘是看不到你們長大了,對不起。」

  「對不起,不要說對不起,是我對不起娘,是我沒用。」趙方耀手足無措,淚水決堤,整個人都似凍僵了。

  「哥、娘。」趙方旭六神無主。

  趙方耀發誓,如果那個時候,有人願意伸出援手,他將付出自己的一切。

  他幻想著,如果那個男人能夠突然出現在門口,就像他突然不見一般,那該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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