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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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

  白日勁風吹雲,今夜星光燦爛,彎月如勾,陰影如山。

  田晉中和劉懷義尚有疑思,張之維卻能觀察入微,此番望那陰影,心中歡喜流淌,大師兄終於想通了。

  一直以來,大師兄的影像,在他心中發生過數次變化。

  七歲之前,是一種近乎於崇拜的情感,那份早慧和成熟,對任何孩子,都有無與倫比的吸引力。

  七歲之後,隨著心智成長,他卻有了不同的感受,又一時不能道盡。

  如同天真無邪的孩子,年少之時,總覺得父親無所不能,等長大之後,才發現並非如此。

  雖然那以後,大師兄越發優異,問道也成了玩笑。

  但龍虎山上,除了張靜清的一雙眼睛,張之維的雙目,亦日漸明亮。

  待那雙目能照徹己心時,終於看到。

  大師兄,也在迷茫、掙扎,陷入泥潭、荊棘。

  他為之牽腸掛肚、輾轉反側,而今見得思通,竟比自己得悟還要歡悅。

  晚風微涼,張之維面目欣然,慢步而來。

  「大師兄,傷者明日便能甦醒。」

  陰影伸出一手,遮住星光,晃一晃,光影流連,映出一雙明暗交錯的眸子。

  「風起於青萍之末,止於草莽之間,深山大澤,實生龍蛇,小維,若非親臨,你能知這小小莽山村,竟有龍蛇伏藏麼?」

  言語之中,有幾分慨然之感,張之維道:「大師兄,說得可是他?」

  「是矣。」

  張之維笑道:「聽得晉中說起,是個有趣的孩子。」

  「不,你沒明白我的意思。」

  張之維微驚,側首望去,他仰觀蒼天,面目唏噓。

  有些疑惑,自是聽田晉中說起了,那孩子與眾不同,大師兄也評價奇高,以龍蛇作比,然此刻顯然另有深意。

  「此地一談不上人傑地靈,二說不得鍾靈毓秀,天下九州,漫漫江山,相似者何止千萬!」

  張之維恍然明悟:「神州大地,莽山自非特例,古往今來,天驕如過江之鯽,風雨滄桑,龍蛇亦層出不窮。」

  李無眠微微含笑,眼中坦然如稚子,本心既明,無有恐怖。

  天下之事,自有天下之人。

  他所行者,便於今生得道。

  凝望他嘴角的笑容,張之維躬身一揖:「大師兄,天師之位,請務必讓我去做。」

  「你倒是想得,咱們倆啊,誰都別和懷義搶。」

  回過首來,四目相對,會心一笑。

  ……

  「莫要起身,免得傷口迸裂,可不好收拾。」

  聞言,手肘撐著床板的青松慢慢臥下,床沿的婦人也心下稍安。

  「恩公大恩大德,無以為報,只恨這殘軀恢復太慢,連起身都艱難。」青松不好意思,顯是個淳樸漢子。

  「你這話,可是在質疑我們師兄弟的手法了。」

  青松大驚,又要撐床板:「不敢不敢,哪裡敢,快扶我起來,快快!」

  婦人端著藥湯,手足無措,求助目光望來。

  「好了,近來心情爽朗,開個小玩笑,別要折騰了,你若倒了,一家也隨著傾倒,萬以身體為重。」

  見青松還一驚一乍的,李無眠莞爾,心眼瓷實的人,不是開不起玩笑,而是開不得玩笑。

  要是先告訴,你要開玩笑,他會是天底下最大度的人,但那樣的話,算什麼玩笑。

  青松憨厚一笑:「恩公說得很對。」

  「可親見那虎?」

  青松登時嚴肅,自有一股氣魄,難怪能號召眾人,上山除虎:「那孽畜,是要成精了!」

  婦人雙手輕顫,藥湯灑出幾滴,落在肩頭,青松恍若未覺,目里深處,亦是震悸。

  「當真?」

  青松定定道:「絕不敢誇大其詞,那孽畜,長有兩丈,高有一丈,四肢如樑柱,爪牙如鋼刀,一雙虎目如燈,照將過來,我當時腿肚子直打顫,一聲狂吼,不瞞恩公,差點就嚇尿了。」

  「那也只是大些的猛獸,你如何判斷就要成精呢?」

  李無眠卻沒那麼容易相信,所謂成精,可不是常人口中什麼頂著虎豹豺狼的腦袋,捲起妖風,到處抓人吃。

  成精,乃是禽獸得炁。

  天地萬物皆有炁,人如此,走獸如此,草木亦然。

  人得炁之後,縱然再瘦弱者,縱然沒有法門,尋常三五個壯漢也近不得身。

  而走獸之流,一旦得炁,天翻地覆,再弱小的獸類,都是自爭殺成長,相較起來,人如溫室之花。

  豺狼之類得炁,都能化為一方噩夢,放在古時,得派大軍燒山圍殲。

  走獸之王得炁,那還得了?

  青松面色通紅:「我也說不出什麼原因來,是直覺,但恩公一定要相信我,那孽畜,絕對是快成精的!」

  「行了,你休息吧。」

  ……

  田晉中來到向陽的家,家徒四壁,一覽無餘。

  一介孤子,又沒什麼人喜歡,有個住處已然不錯,不必強求太多。

  「亂糟糟的。」這是他的第一印象。

  桌椅板凳陳舊不堪,東倒西歪;鍋碗盆瓢缺口遍布,隨地亂丟;襤褸衣物寥寥無幾,扔在角落。

  他一摸桌面,原以為會沾一手灰塵,卻是粗糙而潔淨,於是細細檢查。

  桌椅乾乾淨淨,鍋碗一塵不染,衣物泛著皂角的氣味。

  只是亂罷了。

  「小道長,我在後面。」他打開後門,看到一臉懶洋洋,坐在空地上的向陽。

  「咦,你居然會喜歡玩泥巴。」田晉中有點奇怪,又差點笑出聲來,以為這小子多厲害,原來也是玩泥巴的貨。

  嗯,昨天差點就被唬過去了。

  「我不是在玩泥巴,我是在祭奠四爺和馬叔……小道長說得對,我就是在玩泥巴。」向陽呵呵一笑。

  田晉中走過去:「什么小道長,你明明比我小,要叫我道長知道不?」

  向陽聳聳肩:「道長就道長吧,無所謂的。」

  身前有兩個小土包,簡簡單單堆起來的,也沒有和水,稍微吹點風,就能矮上一截。

  田晉中在他旁邊坐下來:「祭奠我知道,大耳朵和二師兄在做法事呢,你不去告別一下麼?」

  向陽搖頭道:「不必了,村里大人都不怎麼待見我,心意到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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