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人間正道是滄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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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而去,四位師弟來到面前,桌子仍舊擺在地上,剩下些殘羹剩飯。

  四人席地而坐,趙方旭心有所思,三人卻更重幾分,如今已是落幕,總有些意猶未盡之意。

  田晉中忽然道:「師兄,過幾天就要回山了。」

  李無眠端一杯殘酒,凝望孤月,微微頷首。張之維低聲道:「古人云,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誠不我欺。」

  他聞言莞爾一笑,飲酒入喉,劉懷義嘀咕道:「還喝!」

  李無眠不搭理他:「小方旭,你有何事?莫要和金族長一樣,猶猶豫豫不痛快。」

  趙方旭聳聳肩:「還不是我哥。」

  此言一出,四人皆是好奇,田晉中問道:「方耀怎了?」

  趙方旭一樂:「我爹回來了,我哥受不了。」

  便說了一些經歷,四人也不由感慨,田晉中晃頭道:「不懂,反正很羨慕你們有爹媽的人。」

  劉懷義剛想說話,被憋得夠嗆,他原本也是有的,現在沒了,恍然回神,他們四師兄弟,都算小孤兒來的。

  目光游移之間,忽見李無眠目中竟有三分傷感,不由驚奇,大師兄不是師父從襁褓就抱回了的嗎?

  傷感很快殞沒,李無眠放下瓷杯,豁然起身:「好了,走吧,前路高遠,不必長留於此。」

  屆時兩道腳步聲起,他回頭一望,席勝付思復返。

  李無眠笑道:「怎的,還想追隨我,上山當道士不成?」

  兩人忙不迭搖頭,席勝道:「道士我是當不來的,只是小英雄,你真的要回山當道士?」

  田晉中頓時緊張:「你這話什麼意思,大師兄不回山,還能去哪裡?」

  李無眠擺擺手,凝望自己的手掌:「爾等不覺,這手尚幼嗎?」

  幾人目光望去,那是一隻白皙幼嫩的手,空蕩蕩的黑雲寨尚有餘燼,誰也不能將他和弱小相提並論。

  然而若是不去考量這隻手背後的力量,只看形狀,確實是一隻少年的手,遠不如成年人的手掌來得寬大結實。

  李無眠攥緊手掌,拳頭也不算大,縱然修成淨世之書第一重,相對於整個天下來說,他還是太弱了。

  席勝兩人恍惚明白,眼前的人,眼前他們願意付出生命追隨的人,竟然是個十二歲的少年!

  如果在一個月前,那絕對是瘋了,但此時此時,即令清醒,仍是沒有動搖分毫。

  付思不甘道:「道理我都懂,只是,小英雄點燃了我和勝哥心中的火,如今又要這樣離去,實在是……」

  注視著那四隻赤誠的眼睛,李無眠含笑,歷經此一遭,亦然明白。

  人人心中都有柴薪,俱能生火。

  只是這柴薪啊,大部分時候,都不是那麼乾燥,或者說濕潤,乃至於泡在水裡。

  想要點起一把火,先要將水分逼走,柴薪烤乾。

  難度,真不是一般的大。

  是以那挺身而出的點火之人,大部分的下場,其實都見不得好。

  遠的不說,六君之名如雷貫耳,卻也不過留下一句:有心殺賊,無力回天。

  可能尚未看到火焰燃起,就已經因為種種外力,化為飛灰,於是那趨於乾燥的柴薪,復歸於濕潤。

  而這兩人,心中的柴薪較於常人,沒那麼濕,燃得最快,執念最深,他也相信,會燒得更久。

  李無眠輕聲細語:「惟願二位心中的火,能夠一直燃燒下去,不要有朝一日滅了去。」

  席勝默默道:「小英雄若是走了,不知能支撐多久。」

  燃燒也並不是憑空的,需要力量,最厚重的力量,無疑是前方熾烈的火炬。

  引領方向、遮蔽風雨、倒灌烈焰。

  甚至什麼都不必做,只要站著,其存在本身,便是無有窮盡的力量。

  若是去了,難以想像,幾點螢火,如何支撐?

  李無眠莞爾而笑:「你二人心中已有光亮,便不必再追尋燈火,此身既是炬火。」

  兩人渾身一震,面面相覷,憑他們,能夠做到嗎?

  付思不確定道:「試試吧。」

  李無眠輕拍兩人肩膀:「是的,你們需要試試,從頭開始建立信心;我也需要時間,讓這雙手變得更加有力。」

  ……

  數日之後,傳來張靜清回返的消息,五人自然早早在鎮門口等候。

  一路走來,石門鎮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燦爛的笑容,許是知道他們要走,自發組織,簞食壺漿,熱情相送。

  「小英雄,這是我家下了十年蛋的老母雞,帶回山里去,保你們師兄弟啊,天天都有雙黃蛋吃。」

  「我說大爺,您這母雞成精了吧,能下十年蛋,還是雙黃,還是我家地瓜實在,天然農家肥,烤熟賊香。」

  「送吃的太老土了,我送小英雄一個茶壺,祖爺爺傳下來的,不用放茶葉,開水一燙,立成茗茶。」

  百姓熱情似火,盛情難卻,田晉中和趙方旭渾身上下,能支棱起來的地方都掛得滿滿當當。

  沒多久,劉懷義也給拉下水,瞬間裝點全身,給他整個人都整麻了。

  遠遠一條人影走來,石門百姓頓時安靜下來,李無眠凝望那一雙雙眼睛,笑著揮了揮手,五人離了鎮門。

  來人卻非張靜清,略顯蒼白的面容,一雙嬉笑的眼睛:「喲,這位大耳朵道長,造型十分潮流啊!」

  那隻老母雞綁住雙腳,掛在劉懷義脖子上,還咯咯叫著。

  劉懷義回以白眼,李無眠卻眉目輕皺:「無根生,你受傷了。」

  無根生擼起袖子,手臂上一個血洞,血肉尚且猩紅,臂骨依稀可見:「魔凶。」

  田晉中吃了一驚,忽而張望:「師父!」

  張靜清大步而來,發覺無根生:「是這位善信。」

  劉懷義奇道:「師父認識他。」

  趙方旭道:「若非他通風報信,師父怕是要晚兩天才會來這湘地。」

  四人瞭然,張靜清道:「你這手臂,是受何人所傷?」

  無根生也不隱瞞,他此行石門,也正是為了搬救兵,於是道:「百里之外,白鴞蹤跡。」

  張靜清冷哼一聲:「邪魔!」

  ……

  「哇…哇……」

  聲音粗糙嘶啞,偶爾幾聲震動空氣,瀰漫著深沉的喪意,讓天邊的殘紅更添了悲涼,如同巨人流乾的血。

  七人俱非常人,趕在太陽下山之前,來到這百里之外,血火餘燼的氣息涌動著,熟悉而陌生。

  面色無不沉下,餘暉之中,只見一片殘垣斷壁,群鴉撲翅,縱情狂歡。

  漆黑的鴉羽添了暗沉的紅,不見爭搶。

  食物之豐,取之不盡。

  走進這片廢墟之中,驚起暗鴉無數,升將起來,遮蔽殘紅。

  黑羽撲閃拍打,又掀起一陣寒涼的冬風,下了一場粘稠的紅雨。

  朦朧艷雨之下,眾人繼續往內走去,田晉中瞳孔猛縮,如貓兒直視那強盛的陽光。

  深處。

  暗紅的大地上,堆積著一顆醜陋的腫瘤,傳出滴答滴答的聲音。

  他再也堅持不住,雙膝噗通跪倒在地,捂住小腹,隔夜飯反涌而出。

  張之維嘴唇囁嚅,卻如紫雲觀的道士,太上度人經,三兩句便念錯好幾個字。

  趙方旭捂著眼睛,渾身顫慄。

  劉懷義卻定住了。

  一具血肉模糊的軀體。

  瘦小、乾枯、面目全非、看不出年齡,余有空蕩蕩的左肩,勾起心中一副畫面。

  天下雖是亂世,斷臂之人仍是比較少見,若加上他右手握住的那把殘破柴刀,分辨似乎也不是那麼艱難。

  「阿吉!」劉懷義呼吸一滯,奔了過去,將他下半身從腫瘤中抽了出來。

  瘤包晃動,如要坍塌。

  他恍若未覺,盯著那張不成模樣的臉,心中無比確認,這就是那個痴痴傻傻的少年!

  撫摸那張臉,觸感粘稠濕膩,手掌上的血污,叫他身子發顫。

  早在第一眼,他便明白,劈柴的少年,身負血海深仇,為此,他甚至擅自做主,請求大師兄成全。

  因為他深深明白,對這種人來說,沒有能力站在仇人面前,才是最大的悲哀。

  人形眼部的血肉顫動著,沒有睜開眼皮。

  「娘…挺!」

  兩個血洞注視蒼穹,一個血洞發出嘶吼,聲音不算大,可以說是沉啞,仍是歇斯底里。

  趙方旭身如糠篩,冷汗涔涔。

  天上盤旋著,不願放棄盛宴的黑鴉受驚而去。

  阿吉,死了。

  喊出那一句話,那一個名字之後,便死了。

  臨死前留下的兩個字,如有魔力,取代了暗鴉,在天空中盤旋著,遲遲不願散去。

  究竟是什麼,讓這一個農家、沒有天賦成為異人的少年,變成了如今的模樣?

  屍體的右手,仍是緊握著柴刀。

  不會有人知道他的真名,也不會有人知道他的來歷,更不會有人知道那一腔恨意從何而來。

  「師父。」

  「嗯。」

  「人間正道是滄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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