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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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咳!」

  「咳——」

  徐謙蜷縮在一面未完全倒塌的土牆後,極其用力地咳嗽著。

  他面龐通紅,額角青筋鼓凸,仿佛要把心肝肺也都咳出來。

  涎水順著他的嘴角,滴落進雪層里。

  土牆四周已被雪片覆蓋,圍著徐謙形成了一處雪窩。

  此處不能為他帶來分毫溫暖。

  蘇塵臨走時,亦為他安排了屋舍暫時居住,可他在蘇塵離去後就折返回了自己幾近淪為廢墟的房屋,蜷在了這面土牆下。

  柴房與土牆距離不遠。

  徐謙亦未選擇折回柴房,暫且避過這場大雪。

  自石胎妖魔被鎮封以後,那些流轉於各家各戶窗洞裡的腐朽氣息,也就隨著石胎妖魔被一併封鎮。

  而徐謙亦隨著那二者被鎮壓,體內開始漸漸有什麼東西在甦醒。

  過往的一些記憶在他混沌的腦海里慢慢浮現。

  他記起自己年幼害了一場大病,差點因此沒命。

  娘親背著年幼的自己,冒著一如今時的風雪嚴寒,帶著自己到了鎮子東邊的一座小廟。

  廟祝的小兒子為娘親開了門。

  廟祝為自己診了病,用一根在燭火上炙烤過的鐵針,依次扎破了自己的十根手指。

  燭火模模糊糊,廟祝的面龐也在記憶里變得扭曲脫形。

  後來……

  徐謙記得廟祝說,讓自己留在主殿裡一夜,且看金剛亥母娘娘能否顯靈,若金剛亥母娘娘能顯聖,自己必然大病痊癒。

  若是金剛亥母娘娘未有顯靈,那娘親就要著手為自己準備後事。

  娘親哭得肝腸寸斷。

  小廟正堂的大門打開來,徐謙被送進了主殿內。

  殿內燃著一排燭火,在他的回憶里影影綽綽。

  他努力回憶當時所見,注視著記憶里那座供奉『金剛亥母娘娘的』廟宇正堂。

  在一片昏暗的環境裡,他看到了金剛亥母娘娘。

  『她』頭戴佛冠,金冠的每一面皆描繪著擺出不同姿勢的骷髏像。

  佛冠以下,黑髮如瀑披散。

  滿頭青絲卻簇擁著一顆遍是橫肉、獠牙突刺,拱嘴濕潤的豬頭。

  豬頭之下,浮凸有致的身形盡情展示著女性的美好。

  金剛亥母娘娘走下了神台,她剝去包裹衣衫的一件件衣袍,赤丨裸著身子走近了徐謙,她的身形像是燭淚一般融化。

  融化的燭淚將徐謙緊緊包裹。

  那時,有一個聲音在他腦海里響起:「你即金剛亥母!」

  是了!

  徐謙心中豁然大亮。

  「我即金剛亥母!」

  他猛然開口發聲。

  聲音落下的瞬間,他似在冥冥之中與某種未知產生了勾連,通過這種勾連,他感應到一種帶著濃郁香火味道的氣息從各家各戶房頂升起,在虛空中浮浮沉沉。

  香火願力!

  「我即金剛亥母!」

  徐謙提振心神,張口一吸——

  那些僅他能看到的、漂浮在小鎮上空的香火願力朝他滾滾而來,投入了他的口中!

  他的面孔五官如燭淚般融化。

  無形的手掌重塑著他的五官,為他捏出長長的拱嘴,尖銳泛黃的獠牙,聚集香火願力在他頭頂凝成了一道佛冠。

  香火願力流轉在他的身軀中,他的身軀亦化作了燭淚。

  這時,漂浮於半空中的香火願力已經被他吞吃乾淨。

  他的身軀還未真正成形。

  「咄!」

  徐謙尤帶著一顆顆燭淚的頭顱上,橫肉震顫,口吐真言!

  嘩嘩嘩——

  伴隨著那一道真言,諸色斑斕、帶著濃濃血腥味、香火味的氣息從各家各戶窗洞中奔涌而出,盡投向了廢墟中的徐謙!

  ——

  一間築土屋內。

  土炕下的柴火燒得很旺。

  整間屋子內還算暖和。

  炕上鋪著厚厚的被褥,老者從被子裡僅露出一顆形容枯槁、毛髮稀疏的頭顱,他用力喘著氣,每一次呼吸都是用盡了全力。

  土炕下,幾個中年人圍坐著。

  他們不知熬了幾個夜晚,每個人都有濃重的黑眼圈,眼睛上遍布紅血絲。

  沒人願意開口說話。

  都在等著土炕上的老者呼吸聲停止。

  有時候,活著對人反而是一種折磨。

  「赫——哧——」

  「赫——哧——」

  像是拉動破風箱的聲音,在屋裡單調地重複著。

  不知過了多久,如此勉強的呼吸聲稍稍平息,一個混雜著濃重痰意的聲音從老人口中傳出:「扶我……扶我起來……」

  土炕下圍坐的幾個兒子紛紛看向老者。

  長子一腳踩上土灶,挨近了床頭,皺著眉道:「爹,您好好躺著吧,多休息,莫要再折騰哩……」

  「亥母娘娘相……不能被帶走啊——」老人根本不在乎長子所言,自顧自絮語起來,「你們不知道,我的父親以前,就是、是這亥母娘娘廟的廟祝……」

  「我跟著爹,親眼見到了亥母娘娘相是怎麼造起來的。」

  「那神像的腦袋,用了阿翠姑姑的頭……」

  「身子是勇姑父的身子……」

  「阿翠姑姑生得美,嫁給了勇姑父,他倆生活好著哩……後來,咱們鎮子上,來了那些紅衣服、雞冠子帽的僧人。」

  「領頭的那個老僧,住進了勇姑父他們家。」

  「第二天,他們一家……嗚嗚嗚嗚……都死啦,都死啦……」

  「老禿驢不是好人,禿驢個個都不是好人吶!」

  「爹把勇姑父、阿翠姑姑一起安葬了,從那以後,咱們這個鎮子,就隔三差五地死人,掉河裡淹死,在茅廁里被掏了腸子,睡覺半夜起來自己吊了頸子……

  鎮子上有詭啊!

  勇姑父他們夫妻氣不平!」

  「再到後來,那伙僧人又來了。

  他們知道鎮子上有詭,他們也害怕了。

  那老僧就出了個法子。

  他說,勇姑父死在翠姑姑前頭,翠姑姑沒了念想,自個兒一頭撞死了,也就積了一口怨憤在她身上。

  她因此變作了詭。

  這麼一來,想要讓她不發作,不徹底復甦,就得使個法子吊住她,給她點念想……

  他的法子就是咱們整個鎮子,日夜供奉勇姑父他們夫妻,這樣能叫勇姑父慢慢生出一絲活氣兒,變成神仙。

  為了叫村民信服這神仙,我們就把勇姑父他們夫妻挖了出來。

  倆人還跟活著的時候一樣,身子該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沒有一點腐壞的跡象!

  爹把翠姑姑的頭塑成了女子面的亥母娘娘,讓她看著自己的身子——她的身子,就用了姑父的身體塑化成的……」

  「這法子真有用啊……」

  「可切莫叫姑父和姑姑分開!」

  床上的老者用盡了所有力氣,耗費了一炷香的時間,終於斷續說完這些話。

  這是他最後的迴光返照。

  話語說完,留下叮囑以後,他便徹底閉上了眼睛,停止了呼吸。

  土炕下,幾個兒子跪成一圈,嚎哭起來。

  此時,一個聲音投入了屋內:「咄!」

  滾滾血氣、香火氣、清涼性魂氣被從地上幾個中年人身上剝離,盡數投向了窗外。

  幾個中年男人尤在不斷嚎哭,不斷叩拜著。

  只是,他們的皮膚變得青黑。

  他們身上,散發出陣陣屍臭。

  像是大夏天裡停在正堂中一個多月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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