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什麼是風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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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疆楊玄!」

  距離楊玄在萬年縣為官已經過去了好幾年,長安青樓界也漸漸忘卻了這位萬年縣縣尉。

  當楊玄報上名號時,老鴇先是一怔,接著堆笑道:「喲!奴就說,今日怎地還在床上就聽到窗外喜鵲叫喚,原來是楊使君……」

  楊玄指指那個女妓,「說吧!這個女人哪來的?說不清楚,正好我想跋扈一番。要不,就拿你這個祥雲樓來試試?」

  老鴇此刻才注意到那個女妓,仔細一看,面色微變。她走過來,一把揪住女妓的頭髮,劈手兩巴掌,罵道:「賤人,怎地這般眼生?咦!祥雲樓中的女人,哪個不是老娘親手帶進來的。說,是誰讓你混進來的!?」

  周新漸漸醒來,「姐夫!」

  楊玄指指他,「從後門帶走,馬上送回去!」

  周氏的人進來,架起身體還有些軟的周新就走。

  女妓開口,「是春娘!」

  老鴇回身,咬牙切齒的道:「楊使君放心,此事奴定然給你個交代。」

  這事兒目前很明朗了,有人偷偷弄了個良家女子來,想坑一把周新。

  事兒不大。

  等周新醒來後,發現身邊躺著個女人,說道:「奴是良家女子,郎君,你要如何安置奴?」

  周新有妻兒,唯有納妾。

  這女子定然不肯,「奴寧願為丐妻,不願為貴人妾。」

  你上了人家,自然得負責!

  當然,周氏有這個能力壓下此事,可隨即就會冒出幾個女子的親戚……

  然後,事兒就麻煩了。

  一個女子被抓了進來。

  臉頰高高腫起,昂首道;「有何手段只管來,老娘若是皺一下眉頭,就不叫春娘!」

  「連蔣榮一起……老賊,伺候兩個可能行?!」

  老賊說道:「郎君放心,小人換著來就是了。」

  楊玄走出了房間。

  老鴇跟在後面,低眉順眼的道:「楊使君,此事奴真不知曉,奴後面的主人若是知道此事,怕是會把奴打個半死。」

  半死,而不是打死!

  這是老鴇在暗示……奴是貴人得用的手下,咱們結個善緣吧!

  楊玄莞爾,「我只想知曉背後是誰。」

  老鴇心中一松,情不自禁的就挽住楊玄的手臂,「怕是還得等一會兒,要不,去奴的房間喝杯茶?」

  老鴇三十不到,嬌媚,且肌膚白嫩。

  楊玄搖頭。

  「嗚嗚!」

  裡面傳來了被堵住嘴發出的慘嚎聲。

  接著,老賊大概是拉開了布團,蔣榮嚎叫,「我說……是何歡,他令我出手……此事做好了,晚些出去,我一家子都會去外地躲避……」

  ……

  半個時辰後,消息傳到了周家。

  「是何氏的何歡指使。」

  周遵冷笑道:「這是想阻截老夫再進一步?可皇帝壓根就沒這個意思,放出那些話,不過是想挑起爭鬥罷了。楊松成蠅營狗苟,一心想壓制周氏,不論真假,也要出手。」

  「何氏敢動手,就說明楊松成為張楚茂謀劃的節度使之職穩妥了。」周勤說道:「雖說做了多年盟友,可老夫一直不喜楊松成。此人掌控一切的欲望太過強烈。」

  周遵問道:「阿耶,此事如何處置?」

  周勤還在想,來稟告的人說道:「姑爺已經去何氏了。」

  ……

  何氏,何歡看著久違的楊玄,心中百感交集。

  當初那個任由自己搓扁揉圓的鄉下小子,如今竟然成了一方巨頭。

  而他,依舊是楊氏的狗!

  「楊使君是稀客!」何歡笑道:「不知來此何事?」

  既然不是朋友,那就沒必要客氣,連茶水都省下了。

  楊玄起身,「德昌那事是你的指示。」

  「你說什麼?」何歡心中暗罵蔣榮,卻不知是何處出了岔子。

  「不需你承認,只是說一聲。」

  楊玄走過去。

  「你想作甚?」

  何歡下意識的捂著臉。

  楊玄一腳。

  ……

  「陛下。」

  韓石頭進了梨園,皇帝和貴妃正並肩看著一本小說,不時低聲說幾句話,交流一番看法,就像是那些熱戀中的年輕男女。

  「何事?」

  韓石頭說道:「方才有人來報,何氏的何歡出手,想壞了周氏嫡長孫周新的名聲……」

  皇帝神色平靜,仿佛不知曉這些都是自己一手操縱的結果。

  「此事被陳州刺史楊玄得知,他去了何氏,一腳踹倒何歡。」

  貴妃不禁贊道:「只是一腳嗎?很是克制了!」

  皇帝也是這般認為的。

  小舅子差點被毀了名聲,換做任何人,最少得踹斷指使者一條腿吧?

  韓石頭低下頭,「那何歡,據聞……廢了。」

  「什麼廢了?」貴妃不解。

  韓石頭默然。

  皇帝淡淡的道:「就是成了不是男人的男人!」

  ……

  隨後,有幾個官員彈劾了楊玄。

  周遵在朝中噴了一圈,放話若是自己出手,何歡小命難保。

  那是老夫的嫡長子!

  世家門閥的嫡長子從小就開始培養,花費的錢財精力兩說。關鍵是,若是嫡長子被廢掉,再度培養接班人可來得及?

  這事兒說大就大,說小也小。

  ——何歡再蠢,也不敢真的毀掉周新的名聲。多半是有後手,只想牽制一下周遵而已。

  楊玄可以打斷何歡的兩條腿,這沒問題,就算是他的老爹何錦城也不會有疑問。

  幹事兒不牢靠,被人抓了現行,活該!

  但你不能打斷他作為男人象徵的第三條腿啊!

  這個過分了!

  ……

  皇帝無視了這一切。

  作為總導演,他只是在欣賞自己導演的這齣大戲。

  韓石頭知曉,皇帝對楊玄很是滿意,覺得這個年輕人當棋子再好不過了。

  故而他還開玩笑,「陛下應當賞他幾個美人。」

  皇帝說道:「周氏不缺美人。」

  韓石頭趕緊請罪,「奴婢忘記了此事。」

  皇帝賞賜楊玄美人,這不是給周寧上眼藥嗎?

  皇帝笑道:「罷了。」

  他拿起一本書看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一事,「國子監的寧雅韻,依舊不肯來大朝會嗎?」

  大朝會是一個重要的儀式,承前啟後,但凡能出席的無不是地位顯赫之輩。

  國子監也有一個名額,但寧雅韻每年都會託病不來。

  明年元日的大朝會已經開始準備了,參加的人陸續到了長安。

  韓石頭說道:「奴婢記得,寧雅韻說病了。」

  「什麼病?」皇帝淡淡問道。

  「說是……腦殼痛。」

  ……

  黃春輝來了。

  帶著北疆一干文武。

  「幹得不錯!」

  見到楊玄,黃春輝多了幾分滿意,「此戰老夫對你最滿意的便是威壓南周交出三座城池。」

  他看著北疆文武說道:「為將者,無赫赫之功最為出色。那等整日喊打喊殺的,只是將才。」

  劉擎笑吟吟的道:「相公這話卻是夸壞了他!」

  你說咱們是將才,那他就是帥才嘍!

  劉擎這是暗示。

  頓時,一干人看楊玄的眼神都不同了。

  黃春輝說的,楊子泰是帥才。

  得!

  以後北疆節度使他鐵定要做一任。

  廖勁說道:「相公誇他,這便是賞賜。既然得了賞賜,楊玄,請客吧!」

  楊玄包下一家酒樓,請北疆文武喝酒。

  這一場酒喝的昏天黑地,連皇帝都知曉了,但也只是笑笑。

  他不擔心明著的這些,反而對某些暗搓搓的手段最是厭惡。

  譬如說國丈為了給張楚茂謀奪南疆節度使之位,暗地裡做了不少交換。

  「國丈這陣子,就像是一隻地老鼠!」

  ……

  楊玄醒來時,只覺得頭痛欲裂。

  他記得昨日從中午喝酒,一直喝到深夜。

  那時候酒對他來說就如同水一般,喝麻了。

  記得到了臨走前,黃春輝拉著他說了些什麼。

  「是什麼來著?」

  楊玄捂額,努力回想著。

  「郎君!有客人!」

  王老二昨夜沒喝酒,今日在家中翻找自己留下的東西,很是歡樂。

  「來了!」

  來人竟然是包冬。

  「國子監的日子沒法過了。」

  「什麼意思?」楊玄依舊在回想黃春輝的話。

  記得是……問了對南疆軍的看法,楊玄說異族人太多。

  黃春輝好像是說……這等情況,說明大唐尚武之風漸漸泯滅,不是好兆頭。

  是啊!

  大唐開國後,百姓以從軍獲取功勳為榮。那時候,連遊俠兒都以從軍為榮,至於你說從軍兇險,可想到出人頭地就得冒險!

  那時候的百姓不乏冒險精神。

  而現在。

  沒了!

  最近幾年熱議的上進渠道是生女兒……不說被皇帝看中成為寵妃,就算是嫁給貴人也能讓家裡改換門庭。

  所以,使勁生吧!

  生出來就好好培養琴棋書畫,以及儀態。

  有人甚至嘲諷,說這是在培養女伎。

  「宮中來人,說,國子監歷年來出仕的學生良莠不齊,引得各處牢騷不斷。從大乾八年開始,國子監的學生……就要自謀生路了。」

  「這是斷根啊!」楊玄也丟開了黃春輝的話,「不能出仕,除去那些一心修煉的人,誰還會進國子監?」

  「說句實話,若是當初知曉是如此,我也不會去國子監!」包冬很坦然,「如今走了許多學生,安司業罵那些人狼心狗肺,忘恩負義,其實,我也是這樣的人,只是,我想好了……」

  「繼續賣春藥?」楊玄問道。

  看包冬吃的紅光滿面的模樣,回春丹的生意多半不錯。

  包冬嘆息,「雖然我很想這樣,可家中不許,說是……寧可去做個小吏,也不能去做生意,更不能做回春丹的生意,否則兒孫沒臉抬頭。」

  「一開口,某姓包,家裡……賣春藥的。」楊玄心中暗喜,但依舊不動聲色。

  「子泰。」

  「嗯?」

  「有個事。」

  「你說。」

  「你那邊缺不缺人手?」

  「這……」

  楊玄一臉為難,但隨即笑道:「缺!」

  子泰果然重情義……包冬說道:「為難就算了!」

  「你看不起我?」

  「沒!」

  「缺,如久旱逢甘露的缺!」

  「子泰!」

  「哎!你別紅眼睛啊!和特麼兔子似的,就一點小事,至於嗎?」

  「至於!」

  包冬說道:「我在長安賣回春丹……就是賣春藥,多少人看不起我。國子監里那些同窗也是如此。只有你,子泰,從始至終都是這般熱情。」

  因為你是人才啊!

  說謊和喝水般自然流暢的人才!

  楊玄起身,「走,一起去國子監看看。」

  ……

  國子監。

  寧雅韻站在值房外,看著數十背著包袱的學生,說道:「無論如何,是國子監耽誤了你等的前程,老夫這個祭酒無能,今日一別,你等好生保重。」

  他依舊微笑,溫文爾雅。

  數十學生有的羞愧低頭,有的憤怒不已。

  「走了!」

  一個學生把包袱提了一下,轉身就走。

  那背影看著蒼涼。

  一如食盡鳥投林,白茫茫一片真乾淨。

  「散了,都散了!」

  安紫雨手中的戒尺第一次無力垂落。

  「無礙!」

  寧雅韻含笑道:「當年我玄門子弟僅存數人,眼看著就要斷了祖師爺的道統,沒想到那任掌教卻救了武帝,這不,回過頭國子監就成了我玄門的宗門。今日散了,明日定然能聚。」

  安紫雨轉身就走。

  「你去何處?」

  「一把火燒了你的琴!」

  寧雅韻苦笑回身,剛想叫住安紫雨,突然抬頭看著前方。

  「有客人來了!」

  ……

  「子泰。」看著楊玄身後跟著十餘人,排場不小,包冬有些艷羨的道:「帶那麼多人出門作甚?這是長安。」

  「就是熱鬧。」楊玄當然不會說自己剛廢掉了何歡,擔心何氏發狂報復。

  所以,今日張栩帶隊,加上老賊等人,這個護衛陣容足夠強大。

  到了國子監,就見到幾位教授苦口婆心的在勸說學生自謀生路。

  楊玄令張栩等人在門房處歇息等候,自己和包冬去見寧雅韻。

  進了大門往左,是一片竹林。

  竹林里,小徑通幽,兩側落葉稀疏。

  楊玄和包冬一邊走,一邊低聲說話。

  突然,身後傳來了衣袂飄動的聲音。

  與此同時,楊玄頭皮一麻,下意識的把包冬踹了出去。

  他接著向前撲倒。

  勁風擦著他的脊背掠過,若是他站著的話,正好是膝蓋後面中招。

  人一跪下,就會任人宰割。

  嗤啦!

  勁風掠過時,撕碎了楊玄的外裳。

  這人不可匹敵!

  楊玄心中一麻。

  剛想長嘯召喚張栩等人。

  「有客人來了!」

  前方傳來了寧雅韻的聲音。

  時隔許久未見,祭酒依舊溫文爾雅。

  一襲青衫,手中拿著麈尾,含笑出現,恍若神仙中人。

  身形一閃,寧雅韻就到了楊玄的身後,麈尾揮動。

  噗!

  身後勁風大作。

  楊玄順勢跳出戰團。

  回身一看,一個男子正轉身準備逃跑。

  寧雅韻微笑道:

  「喝杯茶再走吧!」

  兩道身影飄飄蕩蕩的而去。

  男子突然回身揮拳。

  有些兒回馬槍的慘烈。

  那勁風竟然捲起了地上的落葉,形成了一道類似於龍捲風的玩意兒。

  厲風呼嘯中,寧雅韻單手一按。

  就像是按住一隻想跑路的狗子。

  風住!

  接著麈尾拍去,半空中,麈尾上的馬尾毛猛地炸裂,每一根看著就像是尖刺,竟然發出了破空聲。

  尖銳的破空聲中,臉上塗抹了東西的男子猛地厲喝一聲,竟然舉起右手去格擋,左手猛地插向寧雅韻的小腹。

  同時厲喝,「寧雅韻,你這個鰥夫!」

  鰥夫,沒女人的男人!

  沒本事的男人才娶不到娘子!

  故而,這是對男人最大的羞辱。

  寧雅韻依舊微笑。

  楊玄贊道:「祭酒風度之佳,是我平生僅見。」

  安紫雨問道:「什麼是風度?」

  麈尾猛地一收,那些馬尾毛聚攏在一起,看著就像是一個竹刷條。

  就是刷鍋的那種。

  又像是一個竹筒。

  重重的拍在男子的胸口。

  男子飛了出去,頭下腳上的撞在了一株大樹樹幹上。

  麈尾一震,幾十根馬尾毛飛了出去。

  男子剛想動,馬尾毛閃電般的鑽進了他的左腿,穿透,一直貫穿到樹幹里,把他掛在了上面。。

  麈尾再震。

  馬尾毛飛舞。

  這一次是右腿。

  接著是左臂。

  右臂。

  寧雅韻拿著光禿禿的麈尾轉身。

  「掛十日,不死,再報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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