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一腔熱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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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滅了一部?」

  楊玄一直覺得黃春輝是在苦苦支撐著北疆,這個可敬的老人就像是一根兩頭點燃的蠟燭,在為了大唐,為了北疆瘋狂燃燒著。

  忍耐!

  這是黃春輝的手段。

  無論是北遼的挑釁,還是來自於長安的打壓,黃春輝都選擇了忍耐。

  直至林雅大軍來襲,黃春輝這才一躍而起,領軍給了北遼一擊。

  那一戰之後,病虎之名響徹天下!

  他可以給北遼一擊,但長安呢?

  長安不許出擊,定然是想平衡南疆和北疆。

  繼續忍?

  可守城最忌諱的便是沒動作。

  時日長了,民心士氣就散了。

  故而那些守城的將領,明知不敵,也會派出小股人馬出擊,提振一番士氣。

  「相公的意思……」

  楊玄試探著看向黃春輝。

  老黃沒喝多吧?

  「以為老夫喝多了?」

  楊玄心頭一跳,「不敢。」

  黃春輝笑了笑。

  「這些年,南疆一直沉寂著,長安的制衡有些牽強。南征之戰後,朝中為南疆造勢無所不用其極,不外乎便是想壓制我北疆。這,老夫能忍!」

  這事兒眾人都知曉。

  長安把南征之戰吹噓成了百年難見的大捷,近些年來的第一功。

  唯一的瑕疵便是楊玄和三千北疆軍的戰績。

  所以左路軍的戰績被淡化,連帶著楊玄的威名也被打壓了。

  「北遼侵襲,我北疆軍如何應對,這是老夫之責。長安越俎代庖,非得要事無巨細的想壓制我北疆,想作甚,制衡。制衡難道能凌駕於江山社稷之上?制衡……沒有制衡,難道我大唐就會崩塌?」

  「相公!」

  黃春輝的這番話太猛,連楊玄都驚呆了。

  黃春輝喝了一口熱水,見三人都看著自己,不禁莞爾。

  「做人,要做好人,可不能做老好人。」黃春輝淡淡的道:「老夫做了許久的好人,可如今看來,有人覺著老夫是個老好人,打不還手,罵不還口。那麼,老夫今日便讓他們看看,老好人發怒了是什麼樣。」

  他看著楊玄,「三大部,如今你陳州能滅哪一部?」

  鎮南部自然不能滅。

  馭虎部目前不好動。

  「基波部。」

  「老夫給你三個月,夠不夠?」黃春輝目光炯炯。

  「夠!」楊玄說道:「三個月滅不了基波部,下官自請滾蛋!」

  「好!是我北疆的種!」廖勁不禁贊道。

  黃春輝點頭,「如此,三個月,老夫等你的捷報!為你慶功!」

  楊玄起身,「相公此舉,怕是會得罪長安。」

  黃春輝淡淡的道:「老夫老了,忍了許久,於是,便不想忍了。長安想壓住老夫,老夫便抬個頭給他們看看

  老夫,還沒死!輪不到他們對北疆指手畫腳!」

  這是準備和長安翻臉的架勢啊!

  廖勁顯然沒想到黃春輝會這麼猛,「相公三思!」

  「三思個屁!」黃春輝說道:「北疆鋒芒太盛……子泰此次領軍三千,率左路軍一戰成名,震動南周。我北疆強軍之名響徹大唐南周。

  有人忌憚了,懂不懂?

  有人覺著我北疆軍太強,於是便想抬起南疆軍來制衡我北疆。

  可老夫就算是不動彈,這個所謂的制衡依舊無用。

  下一步長安會作甚?會出手削弱我北疆軍。」

  「他們不敢!」廖勁眼中多了冷意。

  「愚蠢!」黃春輝第一次呵斥廖勁,老眼中全是冷意,「別忘了裴九!」

  裴九之死,堪稱是自毀長城。

  但偽帝父子依舊做了。

  「老夫若是一味忍耐,下一次來的就不是使者,而是文書。」黃春輝說道:「長安會把我北疆的種子都拉走,丟到各處,南疆,西疆,乃至於閒置。老夫若是忍了,那何不如告老還鄉,眼不見心不煩!」

  「可長安會震怒!」廖勁說道。

  「震特娘!」黃春輝罵道。

  眾人不禁笑了起來。

  黃春輝喘息了幾下,「陛下老了,人老了就會怕死,他最擔心的便是軍隊的忠心,也擔心幾個皇子會效仿他,也來一個宮變。

  故而他把兩個皇子趕到了邊疆,順帶還能牽制……

  如今局面看似穩固,可軍隊的忠心呢?

  陛下不是武帝,從未領軍廝殺過,在軍中威望不高。他能想到的法子便是……削弱。」

  軍隊削弱了,皆大歡喜。

  北遼也歡喜。

  「削弱到能抵禦北遼,但卻不足以對長安造成威脅時,才會消停。」

  「沒完沒了!」廖勁咬牙切齒的道。

  劉擎說道:「當北疆軍不足以威脅長安時,北疆不堪一擊!」

  楊玄不禁想到了另一個世界的幾個朝代。

  同樣是面臨強大的外地,同樣是帝王猜忌,同樣是選擇削弱軍隊。

  他們寧可讓異族人打破江山,也不願讓武人抬頭。

  這種奇葩的思維讓他頗為不解,此刻聽到黃春輝一番話後,他有了些感悟。

  「去吧!」黃春輝對楊玄說道。

  楊玄告退。

  黃春輝活動了一下身體,「請了使者來。」

  長安的使者是兵部的一個官員。

  「見過黃相公。」

  黃春輝自然不會去為難一個不相干的人,他淡淡的道:「還請回去轉告張尚書,北疆戰事紛雜,瞬息萬變,該如何應對,老夫自有謀劃。」

  官員抬頭,「黃相公,你……」

  長安的吩咐是用兵部的名義,可誰都知曉,兵部新任尚書,前南疆節度使張煥不可能會說出這等話來。而且,兵部也沒資格衝著北疆指手畫腳。

  所以,黃春輝這是隔著兵部給皇帝建言。

  ——陛下,您能消停些嗎?

  ……

  轟隆!

  桃縣上空多了烏雲,雷聲轟隆。

  江存中和張度請楊玄去青樓。

  「消停些,我還得趕回去!」

  楊玄素了許久,身邊的女妓一靠攏,就有些不自在。

  「快一些就是了。」張度曖昧的道。

  「一觸即發。」江存中繃著臉說道。

  「呵呵!」楊玄笑了笑,看著女妓,「坐端正些。」

  「郎君不喜奴嗎?」女妓幽怨的道。

  「不喜歡。」楊玄拍拍案幾,舉起酒杯,「喝酒。」

  江存中問道:「此次北遼襲擾,咱們只能坐視著,先前相公可有交代?」

  楊玄搖頭,「人多。」

  娘的,難怪有人說青樓是最好打探消息的地方。

  喝完酒,楊玄把酒杯擱下,「外面有北遼軍,我就不喝了,免得回去的路上遇到攔截。」

  「也好。」

  張度說道:「下次多待些時日,咱們痛飲。」

  「好!」

  楊玄最怕的就是張度,這貨喝酒就像是喝水。

  楊玄突然說道:「我就帶了兩百騎來,這回去的路上就怕遭遇大股敵軍,你倆誰能借我些人馬?」

  張度一怔,江存中卻笑道:「要多少?」

  「一千!」

  「嘖!」江存中皺皺眉,「好!」

  他沒問為什麼,楊玄也不說。

  張度問道:「玄甲騎要不要?」

  「艹!動了玄甲騎,相公能把你吊在城門上風乾!」

  楊玄起身,「回頭去陳州,我請客,不醉不歸!」

  「好!」

  二人起身相送。

  門外,幾個醉醺醺的商人摟著女妓路過。

  楊玄止步。

  一股子濃烈的酒菜味,夾雜著汗臭,以及脂粉香味撲鼻而來,讓他有些想乾嘔。

  一個商人斜睨了他一眼,「眼生的小子,莫擋了耶耶的路!」

  楊玄就站在門外,說擋路過了。

  他沒吭氣,在想著黃春輝這個決斷的後果。

  一個男子從另一頭過來。

  幾個商人見了他,就像是見到了衣食父母,掙開身邊的女妓,拱手諂笑,「見過王公,王公難得來啊!今日我等做東,不醉不歸。」

  這位王公乃是桃縣的豪商之一,生意不小。這些商人見到他就像是見到了財神爺,恨不能這位財神爺的手指縫大一些,漏些好處給自己。

  王公矜持的道:「客氣了,不過……」

  他的眼前突然一亮,疾步過來。

  幾個商人跟隨著他緩緩轉過頭。

  王公走到了楊玄身前,拱手,諂笑道:「見過楊使君。使君今日來桃縣嗎?哎!定然是有公幹,老夫不敢問。不過可否賞老夫一個臉面,讓老夫做東。」

  楊玄正在想事兒,一怔,「客氣了。」

  盯著幾個商人的張栩說道:「郎君,再不走就要下雨了。」

  楊玄回身,拱手,「我這便回去了。」

  十餘護衛上前,簇擁著他走下樓梯,腳步聲震動著整座樓,下面的客人紛紛避開。

  那幾個商人呆呆看著楊玄下去,一人突然抽了自己一巴掌,「那是楊使君啊!老夫竟敢衝著他耍橫!」

  那位王公聞言就冷著臉,「膽子倒是不小,若非楊使君大度,打你個半死誰能說什麼?」

  商人又抽了自己一巴掌,賠笑道:「可不是,楊使君可是我大唐名將呢!老夫不過是一介商人,在他老人家的眼中,就是個屁,隨手就放了。」

  這話說的粗俗,由此可見商人那種僥倖逃過一劫的歡喜。

  少頃,有人去請示黃春輝。

  「相公,楊使君說歸途怕被北遼軍攔截,想借一千騎同行。」

  劉擎嘴角微微翹起,「小崽子,膽小如鼠!」

  廖勁也是微笑。

  黃春輝淡淡的道:「給他!」

  來人覺得三位大佬笑的很神秘,但不敢問。

  廖勁依舊在擔心那事兒,「相公那番話被使者帶回去,不說添油加醋,就足夠陛下震怒了,相公該想想以後才是。」

  「身後事?老夫想過。」黃春輝淡淡的道:「以往的赫連峰顧忌頗多,可如今他沒了兒孫,還顧忌什麼?此後的北疆將會越發兇險。

  老夫若是繼續隱忍,北疆局面將會急轉直下,用不了五年,整個北疆軍將會成為看門狗,廢物!

  你二人須知,軍隊是要見血的,不見血的軍隊,哪怕拿著百鍊鋼打造的兵器,當世最堅固的甲衣,依舊不堪一擊!」

  這是一位老將的分析。

  「老夫也想忍了,再忍幾年,直至再也無法坐直,再也無法上馬,那麼,老夫也算是功德圓滿了,就算是見到了大唐歷代帝王,老夫也能說一聲……臣,盡職了。」

  他衝著虛空拱手,「可不成啊!再這般下去北疆就廢了。多少個夜裡,老夫也曾輾轉反側,不能成眠,想著,要不,就這樣吧!把攤子留給別人,回家去,含飴弄孫,回家去,不再管什麼北疆南疆。可就在老夫意動時,就想到了裴九!」

  廖勁肅然。

  「裴九在北疆威名赫赫,若是當初他不去長安,難道誰還敢派兵來北疆抓他不成?」

  裴九一把橫刀在手,北疆將士擁戴,誰敢去抓他?

  「可他依舊去了呀!為了大局,為了武皇,他帶著護衛,就這麼去了長安。他知曉此去必死無疑,但他依舊去了!」

  黃春輝自嘲的道:「老夫自問並無裴九的豪氣,所以一直忍耐。如今到了這等時候,老夫自然就想到了他。

  他能為了大局去赴死,那麼,老夫能否做些什麼?

  長安,如今是個富貴地方,歌舞昇平,那些權貴高官都忘記了大唐還有勁敵。

  誰能叫醒他們?老夫也不能,可老夫能給他們敲個警鐘,告訴他們,大唐身處危機之中,不能懈怠啊!

  至於以後,等老夫無法動彈時,老廖。」

  「相公。」

  「到時候你就弄個囚車,把老夫裝著,一路送去長安。路上死了也別收著,就這麼一路拉回去,讓他們看看,老夫的腹中是什麼。」

  黃春輝拍拍有些凸起的小腹,說道:

  「對大唐的一腔熱血!至死都不會冷卻的熱血!」

  ……

  黃春輝不忍了!

  但卻還留著餘地,沒有徹底翻臉。

  不過,按照楊玄對偽帝的推測,消息傳到長安,偽帝定然會想把黃春輝碎屍萬段。

  還有,讓他的家眷男為奴,女為婢。

  黃春輝卻不擔心這個。

  楊玄出了城門時才想通。

  只要北疆節度使一直掌控在北疆一系的人手中,偽帝就不敢衝著黃春輝及他的家人下狠手。

  否則北疆鼓譟,他收不了場。

  當初裴九自盡於皇城前,家眷被悄然送走,故而北疆沒有暴動。

  但偽帝父子這些年對北疆的打壓,早已讓北疆軍民寒了心。鏡台想必每年都有這等消息奏報,偽帝無動於衷不代表他不害怕,只是因為他沒辦法而已。

  最好的辦法就是換掉黃春輝,可他卻擔心會引發北遼的反應。

  這個狗東西!

  就在距離他十餘里的地方,兩千餘騎正在歇息。

  將領蕭離冷冷的看著桃縣方向。

  「黃春輝那個狗東西不敢出擊,這不像是他的手段。去打探消息,咱們要給他來個驚喜。」

  「將軍,發現北疆軍。」

  蕭離眼前一亮,「多少人馬?」

  「一千餘,往東邊去了。」

  「這是上蒼送給我的大功,上馬。」

  兩千餘騎上馬,人人都面帶興奮的笑意。

  「出擊!」

  蕭離同樣興奮。

  出發前,他的上官告訴他,寧興那邊正在考察他,若是能弄些戰績,興許回頭就能升遷。

  他還記得上官當時問自己,「可知曉我輩武人升遷的台階是何物鑄就?」

  他回答:「敵人的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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