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神靈,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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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妾?」

  寧雅韻蹙眉,「老夫乃玄學掌教,為一個小妾做法事,你覺得妥當?」

  丟人!

  老夫丟人,就是丟玄學的人。

  「可他給的太多了。」

  「多少?」

  「兩千錢!」

  這裡是北疆,不是權貴有錢人云集的長安,行情看好,給錢也給的多。

  鍾會他們出門做法事,主家能給一百錢就算是大方的。

  寧雅韻也為之訝然,「怎地如此大方?」

  安紫雨轉動了一下指間的戒尺,「只因我說了,他那小妾怕是死不瞑目,唯有讓掌教出馬才能壓下怨氣!」

  「那小妾如何死的?」

  「淹死的。」

  ……

  寧掌教背著自己的古琴,拿著自己的麈尾,灑脫出了山門。

  安紫雨在大門內喊道:「滿門子弟,都指望你了。」

  「小事!」

  寧雅韻上馬,馬也是白馬。

  馬上的老帥鍋膚色白皙,雙眸有神,嘴角微微含笑,鬢角有些斑白,可卻讓人見了只會聯想到成熟二字。

  「好個君子如玉!」

  一個婦人在路邊贊道。

  寧雅韻目不斜視,一路尋到了地方。

  這是一處豪宅,連門子穿著的衣裳都碾壓玄學的子弟。

  「郎君尋誰?」門子很有禮貌。

  「富達可在?」寧雅韻一甩麈尾,頓時就讓門子肅然起敬。

  「郎君這幾日沒出門,您是……」

  寧雅韻稽首,「告知你家郎君,就說,玄學來人了。」

  少頃,一個中年男子急匆匆的來了。

  男子便是富達,眼下有兩個眼泡,顏色黑青。臉頰上的肉無力垂落,嘴角鬆弛……

  酒色過度!

  傷了元氣!

  「敢問……」富達拱手。

  「玄學,寧雅韻。」

  「竟是寧掌教親至,蓬蓽生輝吶!請進請進!」

  廂房裡,一塊門板,下面墊著兩條長凳。門板上躺著一個面色鐵青的女人。

  「這便是老夫的小妾王氏,哎!」富達嘆息,「昨日也不知怎地,她竟然落入了井中,等發現時早已沒了生息。

  你說這人去了就去了吧!竟然睜著眼。

  家中老僕原先學過些東西,說是有怨氣,若是眼睛不閉著就下葬,回頭一家子都會倒霉。寧掌教法力高深,想來有辦法的吧?」

  邊上站著的老僕說道:「娘子來了。」

  一個穿著素雅的婦人進了廂房,看了屍骸一眼,嘆道:「夫君寵愛,我也當她是妹妹一般,可這人竟這般沒福!」

  寧雅韻看了她一眼,沒看到戚色,倒是看到裡面的綢緞內裳。

  這是妹妹?

  怕不是仇妹妹吧!

  「閉眼啊!」

  寧雅韻本想說這事兒不靠譜。

  但,安紫雨的怒吼馬上迴蕩在耳畔。

  掙不到錢,老夫怕是回不去了。

  「老夫可能看看?」

  富達說道:「寧掌教何等人?只管施為!對了,可要我等迴避?」

  寧雅韻滿頭黑線,「無需脫衣裳。」

  富達訕訕的道:「老夫以為要跳個大神,請個神仙來。老夫掙錢不少,不過據聞神靈喜歡錢,卻不喜掙錢的人。哎!」

  這人,話太多。

  老僕在邊上嘀咕,「其實,老夫弄這些事更靠譜。」

  寧雅韻眯著眼,仔細看著屍骸。

  伸手。

  內息勃發。

  「聚!」

  本是躺著的屍骸,猛地顫抖了一下。

  「哦!」婦人捂著嘴,驚呼一聲。

  富達也被嚇住了。

  老僕:「……」

  「高人吶!」富達第一個清醒,「可能溝通?」

  寧雅韻點頭,「可以,不過,需生魂前往地府,你可願去?」

  富達把腦袋搖的和撥浪鼓般的,看著妻子,「要不,你去?」

  婦人捂額,「奴,頭暈。」

  寧雅韻輕聲道:「那就讓開些。」

  兩口子又散開了些。

  寧雅韻伸出一根手指頭,恍若千鈞重,一點點探過去。

  富達兩口子屏住呼吸,仔細看著。

  老僕學著寧雅韻的姿勢,緩緩伸出手指頭。

  雖說是背對三人,但三個人的氣息卻瞞不過寧雅韻。

  他伸手觸及了屍骸的臉頰。

  隨即,內息探了進去。

  可人去的時間太長了,經絡等地方堵塞很嚴重。

  換個人定然沒法驅使內息穿過,但寧雅韻是誰?

  內息突然變細,細微的幾乎一觸即斷。

  但在寧雅韻的操縱之下,這條細微的內息在從臉頰一直穿了上去。

  途中不斷遇到堵塞,內息巧妙的繞來繞去。

  若是讓修為了得的人旁觀內息路線,定然會震驚不已。

  這等微操的能力,絕了!

  常年撫琴並非無用,內息能操縱琴弦,改變細微的琴聲,自然也能改變人的經絡。

  內息竄了上去,隨即收了回來。

  寧雅韻嘆息,「有些難。」

  富達何等人,眉眼通透啊!

  這是能辦,但難度不小。

  難度對於商人而言,不就是錢嗎?

  「有多難?」富達問道。

  就如同是和商人談生意時問道:「你這貨最低多少錢?」

  寧雅韻屈指一彈,地上一股飛塵就卷了起來。

  「有外力,不知是神是鬼。」

  噠噠噠!

  富達兩口子牙齒叩擊的聲音很清脆。

  「寧,寧掌教,一萬錢,可夠?」

  寧雅韻本只想要五千錢,沒想到……

  「哎!老夫勉力一試。」

  寧雅韻重新伸出手指頭按在了屍骸的臉頰上。

  閉眼。

  不知過了多久,他睜開眼睛。

  「看!」

  富達兩口子看去。

  內息一動。

  女屍的眼皮緩緩合上了。

  富達一個激靈,「活神仙吶!寧掌教!」

  婦人福身,「多謝寧掌教為奴的妹妹作法,想來她如今也轉世了吧!」

  「沒那麼快!」

  富達令人去取錢來。

  錢財到手,寧雅韻回身,衝著屍骸拱手。

  老夫利用你來掙錢,這是虧欠了你。

  「此女先前傾述,生前被人痛毆,脊背劇痛難忍。」

  先前內息探進去時,寧雅韻發現了一些暴力擊打的痕跡。

  這不是自盡。

  而是他殺!

  如此,老夫把你的冤屈說出來,也算是兩清了。

  如此,不沾因果。

  富達緩緩看向妻子。

  「你!」

  婦人突然大笑。

  「這個賤人,仗著你的寵愛,竟敢衝著我呼喝。」

  「於是,你便殺了她?」

  婦人看著富達,「我本想殺的是你!」

  天神在上!

  寧雅韻起身道:「幸虧老夫沒成親,一個人,真是好啊!」

  「富達!富達!」

  外面有人叫喊。

  富達指著婦人,「報官!」

  這事兒被寧雅韻揭開後,就沒法遮掩了。

  寧雅韻緩緩走出去。

  就見一個和富達差不多歲數的男子走進來。

  富達過去:「陳兄,可是有事?」

  「老富,老夫今日聽聞……」

  後續的聲音有些模糊不清,但寧雅韻只是運轉內息,就聽到了些內容。

  「……使君殺人太多,神靈震怒,以至於降世。

  九日後,降下災禍,整個陳州都無法倖免吶!」

  這……

  竟然是衝著子泰來的?

  而且,還弄什麼鬼神之說。

  寧雅韻想了想,好像當初的玄學,弄這些號稱天下無敵。他接受玄學後,因為不差錢,就摒棄了。

  在陳州裝神弄鬼。

  可曾問過老夫?

  富達回身,「寧掌教,此事還請您指點。」

  寧雅韻微笑,「何事?」

  那個男子低聲道:「此人……」

  富達眼中多了得意之色,「這位是玄學寧掌教,先前老夫親眼看到寧掌教出手,那叫做一個驚天地,泣鬼神吶!」

  「原來是寧掌教,老夫說怎地這般神仙模樣。」男子拱手。

  寧雅韻甩了一下麈尾。

  他的賣相實在是太好了,只是站在那裡,就令人生出敬仰之心來。

  男子說道:「昨日老夫的夥計神神叨叨的,說什麼楊使君殺人太多,得罪了上天,即將有神靈下凡來降下災禍。老夫毒打了他一頓,可回過頭,卻發現不少人都在說此事……」

  「神靈下凡?」寧雅韻蹙眉。

  「是啊!」富達眼神灼熱,「寧掌教,可有……玄學的前輩與掌教溝通?」

  這人都去了,還溝通個什麼?

  若是人去了,還能和生人溝通,只需顯露一下,玄學瞬間就會成為大唐,不,成為世間第一教派。

  「老夫,未曾聽聞。」

  寧雅韻含糊以對。

  「可曾說了那神靈下凡在何處?」

  男子點頭,「說是在城西的一家青樓中。」

  富達惱火的道:「青樓腌臢,神靈豈會下凡在那裡?」

  男子說道:「有人傳話,在神靈的眼中,我等都是螻蟻。青樓,也只是塵埃罷了。」

  「這話,倒也實在。」富達雙手合十祈禱了一下,然後問道:「寧掌教,此等事,可要避避?」

  男子說道:「就兩個法子,其一,離開陳州避避。其二……和那些人一起供奉神靈。」

  「如此,老夫也想去見見神靈,不知可否?」寧雅韻微笑道,用上了玄學的秘技。

  男子只覺得眼前的老帥鍋格外親切,不由自主的道:「就在春韻樓。」

  寧雅韻頷首,「如此,還請帶路。」

  三人行。

  一路到了城西。

  原先城中的生意都在市場裡,楊玄接任刺史時,雖說坊牆被推翻了,但在居住區內做生意的依舊不多,羞羞答答的,就像是個剛出道的女伎。

  現在城中的生意堪稱是遍地開花,連深巷之中也不寂寞。

  這不。

  春韻樓就開在深巷之中。

  「別有一番洞天吶!」富達看著眼前的奢華青樓,不禁搓搓手。

  寧雅韻見他面色潮紅,不禁搖搖頭。

  世人愚昧,沉迷於欲望之中,以為這才是活著。殊不知,欲望能使人焦躁不安,能使人心神不定。

  男子回頭,「寧掌教,就在此處。」

  「還請叫門。」

  青樓都是開門迎客,這裡卻是大門緊閉。

  一看,就有問題。

  「說是怕打擾了神靈歇息,故而只有熟人才能進去。」

  男子上前敲門。

  叩叩叩!

  裡面有人低聲道:「山高水長。」

  男子一臉興奮加緊張,「福澤綿長。」

  寧雅韻感受到了從門縫中投射出來的一道目光,審視的在自己的身上掠過。

  吱呀!

  門外,一個青衣男子警惕的盯著寧雅韻。

  「老夫慕道多年,聽聞神靈下凡,便想來拜見。」

  寧雅韻甩甩麈尾。

  同時,看了富達一眼。

  富達捅了自己的好友一下,低聲道:「別吭氣。」

  神靈什麼的他沒見到,但寧雅韻的神,他是見到了。有寧雅韻在,他才敢放心進去。

  出了什麼事兒,有寧掌教在前面頂著,不好嗎?

  男子本想介紹寧雅韻的身份,可也和富達般的想到了這個事兒。

  有個墊背的,真好。

  「進來吧!」

  三人進去,男子探頭看看巷子兩頭,緩緩關門。

  斜對面的圍牆上冒出兩個腦袋。

  「寧雅韻竟然進去了,這裡有他的老相好?」

  「放屁,寧掌教德高望重。」

  「那他進去作甚?」

  「興許是見神靈?」

  「咱們的人就在裡面,有他在,若是遇到麻煩,還能求助。」

  「此事可要稟告給赫連娘子?」

  「不用了吧!娘子說了,讓咱們盯著,等待使君吩咐。」

  「那就,繼續盯著。」

  「哎!那個神靈你可見到了?」

  「見到了。」

  「啥樣?」

  「鬼樣。」

  ……

  寧雅韻三人一路進去,直至大堂。

  此刻,大堂里坐滿了人,一個挨著一個,都聚精會神的看著上面臨時弄的台子。

  台子是用木板架設的,上面鋪了精美的地毯。

  一個穿著金黃色衣裳的男子,端坐在上面,神色冷漠。

  男子臉頰瘦削,骨頭很是突出,看著有一種說不出的怪異。

  寧雅韻瞥了一眼。

  男子瞬息就偏頭看過來。

  寧雅韻微笑。

  他知曉,此人,有修為。

  兩個男子混在最後面,正在嘀咕。

  「寧雅韻竟然來了?」

  「嘖!」

  「難道是娘子請來幫忙的?」

  「難說。」

  兩個男子是赫連燕的手下。

  寧雅韻三人尋了個角落坐下,和兩個男子距離很近。

  台子上的男子開口:

  「陳州殺戮太過,死者魂魄日夜咆哮,怨氣直達上天。天帝得了奏報,震怒,將降下災禍,覆滅陳州!」

  眾人心中惶然,俯身,「神靈慈悲。」

  男子淡淡的道:「幸而有人進言,說百姓無知,尚可挽救。天帝憐憫世人,令我下凡來看看,若是陳州百姓明事理,那麼,此事尚有可為。若是不明事理,那麼……雷霆將至。」

  「求神靈慈悲!」

  「神靈吩咐,我等無不遵從。」

  男子說話的語氣很有趣,令人不由自主的覺得親切。

  手段,不錯呀!

  寧雅韻微笑。

  男子說道:「既然願意遵從,我問你等,可曾發動身邊人?」

  「發動了,我一家子,還有丈人家,都等著神靈吩咐。」

  「小人發動了街坊鄰居。」

  「小人……」

  男子微笑,「都是明事理的,好!」

  眾人歡喜不已。

  男子突然面色一變,抬頭看著虛空,嘴巴微動,仿佛是在和誰說話。

  半晌,他嘆息。

  「天帝剛令人傳話,今日便是動手的日子。」

  眾人不禁一驚。

  男子說道:「一個時辰後,上天將降下災禍。唯一能免禍的法子,便是……衝進州廨。」

  「領命!」

  「小人馬上回去叫人!」

  「小人這就回去!」

  在場的人漸漸興奮了起來。

  兩個男子面面相覷。

  「大事不妙!」

  「必須阻攔,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可咱們就兩個人,看看這些人,如此狂熱,怕是才將開口就會被打死。」

  兩個男子面色鐵青。

  男子在台子上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他舉起雙手。

  「那麼,就開始吧!」

  眾人起身。

  兩個男子相對一視。

  「拼了!」

  「好!拼了!」

  就在此時,所有人都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是渾厚的男中音。

  「神靈,何在?老夫想見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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