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大勢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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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魯二本是個本分的農戶,因為力氣大,家裡的田地他一人就耕種了,父母在家做些手工,也能貼補家用。

  日子不說多好,但溫飽沒問題。

  這樣的日子魯二幾乎一眼就能看到頭:種地,收穫,種地,收穫……娶妻,生子,教養孩兒,照顧妻兒……然後漸漸老去,為兒孫操心。

  臨死前,躺在床上看著兒孫們,一種滿足感,以及些許不舍,如此,此生就算是圓滿了。

  可寧靜的歲月突然就被打破了。

  「地方豪族張氏要買小人家中的田地,這可是小人一家子的生計,小人的父母自然不肯。第二日,就有胥吏登門,說小人家中的賦稅並未交清。小人一家和他據理力爭……」

  楊玄微微搖頭,頭天有人買地被拒,第二日就有胥吏登門刁難,這分明就是地方豪族和官吏勾結,要兼併土地。

  這等時候據理力爭只會帶來災禍,要麼答應賣地,要麼……

  「胥吏帶著人毒打了小人一家,小人父母沒辦法,就答應賣地,可胥吏卻壓了價錢,壓了三成。那是我一家活命的錢吶!」

  魁梧的魯二哭的不能自己。

  「於是……」

  楊玄依舊冷靜,甚至有些思緒紛飛。

  「小人一家不答應,胥吏就下了狠手。用那等鐵鏈子抽打,打死了小人的阿耶,隨後胥吏也怕了,逼迫小人的阿娘畫押……說阿耶是跌死了。」

  魯二更咽著,「在把阿耶安葬後的第二日,阿娘就瘋了,逢人就問可看到阿耶了……沒過幾日就不見了。小人到處尋,有人說在河邊見到過阿娘。小人跑去,就見阿娘飄在河中……」

  他抬頭,「那一刻,小人恨不能毀滅了這個世間。把自己看到的一切,盡數毀掉。小人埋葬了阿娘,就拉著一夥被逼的走投無路的村民扯旗造反……」

  魯二抬頭,見楊玄面無表情,心中不禁絕望。

  他看了一眼城頭的大旗,些許念頭瞬息消散。

  北疆第一軍,楊玄報上名,就能讓他的麾下喪膽,更遑論還敢反抗。

  「小人,心有不甘!」

  魯二伏地。

  楊玄開口,「一群畜生!」

  他策馬掉頭,緩緩進了城中。

  「他怎地回來了?」

  「那魯二……魯二還跪著!」

  魯二沒敢抬頭,身後有人喊道:「魯二,快起來啊!」

  魯二低頭喊道:「是北疆楊玄!」

  噗通!

  後面那人跪了。

  「是楊玄!」

  「是楊狗!」

  噗通!

  伴隨著楊玄進城的馬蹄聲,數千亂民緩緩跪下。

  就像是一片麥田!

  被大風吹彎了腰。

  楊玄進城,招手,「都下來。」

  一群人下來,七嘴八舌。

  「該派人去拿人吧!」

  「下官願往!」

  楊玄壓壓手。

  不知怎地,在看到楊玄一面大旗就令悍匪魯二跪下後,眾人不禁隨著他的壓手動手噤聲。

  「看,鄧州官吏還是懂規矩的。」

  楊玄贊道,隨即,他面色一冷,「拿下祝年,方爍!」

  方爍一蹦三尺高,「楊玄,你沒這個權力!」

  祝年一邊後退,一邊說道:「這裡是鄧州,不是北疆。就算是朝中令你處置此事,你也沒有處置老夫的權力,你這是僭越!當誅!」

  王老二撲過去,一巴掌抽的祝年翻白眼,隨即把他拖了過來,抬頭,躍躍欲試的問道:「郎君,要不,把他吊在城頭上吧!」

  這娃最近沒怎麼殺人,有些不耐煩了。

  楊玄有些頭痛,擔心王老二以後會變成一個貨真價實的殺人狂魔,一日不殺人就不舒服的那種。

  「斯文,帶著人去城外,把那些亂民暫且控制住。」

  甄斯文帶著騎兵出城,引發了亂民一陣尖叫嚎哭。

  「若是亂世,這便是先兆。」韓紀冷笑,「這個天下要亂了,長安的貴人們依舊在歌舞昇平。他們以為自己能獨善其身,可卻也不看看史冊,當天下被打爛了,誰能倖免?越是富貴,越倒霉!」

  「郎君,抓到王三了。」老賊帶著潘生出馬,根據線索,把王三抓了回來。

  「這廝躲在鄰居家中,被抓時正摟著女人睡覺!」老賊反手一巴掌,抽的乾瘦的王三慘嚎一聲。

  「拷打!」

  老賊拖著王三準備尋地方用刑,楊玄指指前方,「就在這裡拷打。」

  當著鄧州官吏和軍民的面,一場拷打開始了。

  只是削了一條小腿肉下來,王三就徹底崩潰了。

  「馬武也出手,還有……」

  楊玄站在那裡,王三報一個人名,他就點點頭。

  「參軍也收了那些豪族的好處,為他們遮掩。」

  一個個官吏被拿下。

  隨即,又供出更多的人。

  當口供全數問完,能全須全尾站在楊玄前方的官吏,僅存五人。

  楊玄半晌才嘆息道:「不容易啊!」

  一個民亂竟然牽扯出了貪腐窩案……

  「涉案的地方豪族,盡數拿下!」

  隨著楊玄的命令,甄斯文帶著陳州騎兵縱橫鄧州。

  一家家豪族被破門而入,他們大多選擇了反抗。

  「那些豪族家中頗為人手,最少的一家都拉了數百男丁出來,兵器齊全,甚至還有弩弓。」韓紀搖頭看著送來的消息,「還有一家,竟然有千餘人,還學過陣法,竟敢列陣應戰。」

  這裡是楊玄的臨時駐地。

  楊玄緩緩踱步,「我在想,若是天下大亂了,會如何?」

  韓紀說道:「那些豪族會結黨,譬如說鄧州豪族一旦聯手,輕鬆就能組建上萬大軍。放眼天下……郎君,你確定要與這些人為敵?」

  楊玄點頭,「做人,不能做牆頭草,你說是吧!」

  「這條路會很難。」

  「不難,這輩子就虛度了。」

  韓紀失笑,「是啊!不難,此生有何意思?」

  二人相對一視,不禁覺得莫逆於心。

  「郎君。」烏達進來,「祝年在牢中求見,說有重大消息。」

  「我去一趟,這裡老韓你盯著,一些事你徑直處置了就是。」

  該放手時就放手,如此,主公能清閒,下屬覺得被重用,皆大歡喜。

  「郎君放心。」韓紀點頭,等楊玄走後,他進去拿了最近幾日送來的消息,仔細揣摩著。

  不知過了多久,有護衛來稟告:「韓先生,兄弟們剛去抓捕一戶豪族時,那人詛咒郎君頗為惡毒……」

  「沒處置?」韓紀抬頭,神色平靜。

  在這個時代,詛咒被認為是真實存在的,並且能造成各種令人懼怕的結果。

  「兄弟們敲掉了他滿嘴牙。」侍衛有些糾結,「一個兄弟下手沒輕重,把他弄死了。」

  這些護衛都視楊玄為神靈,虔誠無比。聽到有人詛咒火神大人,那股子火氣上來,若是皇帝在眼前,連皇帝都能殺。

  但畢竟是豪族啊!

  故而護衛有些不安,「那個兄弟就在外面請罪。」

  「那人負隅頑抗,被當場格殺。後來尋到了欲圖謀反的證據,才知曉他如此瘋狂的緣故。」韓紀說的很平靜。

  護衛大喜,「多謝韓先生。」

  韓紀搖頭,「是郎君的吩咐。」

  護衛感激零涕,晚些出去,聽到外面有人嚎哭,「多謝火神大人!」

  韓紀笑了笑,搖搖頭,繼續看消息。

  一直沒吭氣的屠裳說道:「你在避嫌?」

  韓紀說道:「身為郎君的智囊,那些腌臢事,壞名聲之事,老夫來擔著。這是本分。至於施恩,只能是郎君,而不能是老夫!」

  屠裳默然良久,豎起大拇指,「老夫對你的下場,突然又看好了些。」

  ……

  曾經威嚴不可測的鄧州刺史祝年,此刻鬚髮斑白,臉上的皺紋越發深刻了,連臉色都從紅潤變成了灰白。

  他呆呆的跌坐在牢房裡,聽到腳步聲後,呆滯的眸子緩緩轉動。

  「聽聞,你要見我?」

  楊玄負手站在外面。

  祝年緩緩抬頭,眼中一亮,「楊副使。」

  「我很忙。」楊玄看了一眼兩邊,都是此次被拿下的官吏,而且……

  「這是按照品級排的?」楊玄問道。

  上司被拿下,同僚被拿下大半……獄卒賠笑,「是啊!要按照品級來排位,否則他們會鬧騰不休。小人想著麻煩,就依了他們,從刺史開始,別駕……一路排下去。」

  連坐牢都坐的有品級,這真是絕了。

  祝年卻覺得理所當然,「楊使君可知曉自己危在旦夕了?」

  「別弄什麼陛下和楊松成等人會藉機尋我的短處之類的話。」楊玄有些不耐煩。

  「郎君,坐。」

  自詡最忠心的狗子烏達送上馬扎,獄卒把腸子都悔青了,心想我怎地就沒想到呢!

  楊玄坐下,「說。」

  這話說的自然,但祝年卻覺得威嚴迎面撲來。

  「前陣子你與老夫一樣都是刺史,如今,你卻成了北疆節度副使,老夫見到你,也得恭謹行禮……」

  祝年唏噓著,「那一年,老夫的恩主去長安就職,去之前和老夫說了一番為官的訣竅。其一,便是要平衡,不可虐民太過……」

  也是個老畜生……王老二撇撇嘴。

  「要讓百姓至少有口飯吃,不要逼迫太甚。

  老夫剛開始還記得這些教誨。可漸漸的,老夫一步步升遷,整日在官吏們的恭維之下,在百姓們敬畏的眼神中,老夫覺著自己是神。

  無所不能,能掌握無數人生死的神。

  那等感覺,楊副使應當去感受一番,比什麼男女敦倫、吃喝嫖賭更為令人心曠神怡。」

  「只是在權力欲望之下的可憐蟲罷了!」楊玄淡淡的道。

  「是啊!」祝年苦笑,「老夫來了鄧州,先去拜訪地方豪強,隨後,地方豪強送人送錢,老夫剛開始還婉拒,後來……財帛動人心吶!」

  「是欲望動人心。」楊玄說道:「吃喝玩樂誰都想,只是有人會自己去掙錢,有人覺著錢就在眼前,我伸個手,就一次……

  可官吏受賄就和男女出軌一樣,只有一次和無數次。」

  祝年不禁身體一震,「副使一番話仿佛是在說老夫。」

  「你沒那麼大的臉,我說的是人心!」楊玄說道。

  祝年乾咳一聲,「副使此次在鄧州大動干戈,得罪了鄧州官民不說,也給了長安以話柄。老夫知曉,陛下和國丈他們對副使不滿,若是有機會能把副使拿下,老夫想,他們會毫不猶豫。」

  他看了楊玄一眼,楊玄沒什麼反應。

  「老夫願意出首。」祝年說道:「此事乃是老夫出首……老夫早就對這些豪族的惡行忍無可忍,此次與副使聯手……不,是跟隨副使出手,拿下這些禍害。」

  楊玄乾咳一聲,姜鶴兒說道:「郎君,沒茶水。」,說著,她遞上水囊。

  這丫頭,越發的懂事了。

  楊玄喝了一口水,「繼續!」

  祝年說道:「老夫配合,此事便是板上釘釘,任誰也無法針對副使。如此,算是……」

  「雙贏!」

  「這詞……絕了!」祝年贊道:「難怪使君被人稱為文采飛揚,僅憑著這個詞,就令人讚嘆不已。」

  他微笑,「老夫的恩主在朝中頗為得力,使君若是答應,老夫去信長安,老夫的恩主再上一份奏疏,使君無恙,有功。至於老夫,只求平安。」

  他看著楊玄,很自信。

  姜鶴兒等人也在看著楊玄。

  等待老闆的決斷。

  不得不說,祝年的建言不錯。若是按照他說的去做,楊玄能全身而退,且算是有功。

  而且,還和祝年背後的恩主結下了一份交情。

  交情,才官場上是可遇不可求的資源啊!

  楊玄起身,開口。

  「我也想著如此,也算是皆大歡喜。」他指指自己的胸口,「人都是趨利避害的,可除此之外,還有許多值得我們去遵循……放過你,我心,不安!」

  這是祝年最後的手段,他面色劇變,「你為了那些賤民,竟然願意與鄧州官吏豪強,與長安權貴為敵嗎?值當?」

  楊玄搖頭,「許多事,無需思索值不值當,心中覺得該去做,那便去做。」

  外面,甄斯文令人把那些苦主都叫了來。

  州廨外擺放了幾張案幾,上面全是契約和文書。

  甄斯文說道:「但凡是被巧取豪奪去的田地和家產,按照姓名,喊到的上來領取。」

  那些苦主剛開始神色木然,聽到這話後,不敢置信的面面相覷。

  「張石頭!張石頭!」

  甄斯文喊了幾次,一個老人才怯生生的過來。

  「你家的田地十七畝,這是文書,拿回去好生耕種。」

  老人顫抖著接過文書,抬頭,淚水模糊了雙眼,「老夫從未想過還有拿回這些田地的一天吶!可,可那些錢呢?」

  當初豪強強買了他家的田地,價錢壓的極低,沒了田地坐吃山空,那些錢早就花完了。

  甄斯文說道:「那些錢財都算作是給你等的賠償!」

  副使說叫做什麼賠償來著,國家賠償?

  噗通!

  老人跪下,甄斯文說道:「起來起來。」

  老人搖頭,舉起文書,臉上依舊帶著淚水,卻笑了起來。

  高呼:

  「多謝楊副使!」

  那些苦主紛紛跪下。

  「多謝楊副使!」

  呼喊聲漸漸蔓延。

  貪官污吏被清除,如狼似虎的豪強被拿下……百姓們也跟著歡呼起來。

  「多謝楊副使!」

  牢房中,眾人側耳。

  「是什麼?」姜鶴兒問道。

  「多謝楊副使!」

  呼喊聲越來越宏大,就像是浪潮,一波波衝擊著。

  楊玄站在那裡,微微眯著眼,「這便是大潮!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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