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心冷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被安置住下後,宋震準備歇息兩日。

  同行的那個小吏消失了,宋震也不過問。

  晚飯不錯,而且符合宋震的口味。

  「是副使親自過問的。」

  被叫來的廚子說道。

  「子泰有心了。」

  宋震知曉自己和楊玄的那點菸火情義持續不了多久……情義無價,但許多時候,情義會被消磨。你若是認為情義能永久存在,並能永久利用這份情義,那是你想多了。

  沒人會慣你毛病。

  吃完晚飯,他在院子裡溜達了許久,想著北疆,想著此行的情況。

  林大來了,吃的滿嘴流油,「阿郎,這邊伙食不錯。」

  「牛羊肉多。」宋震說道。

  林大抹抹嘴角,「阿郎,現在怎麼辦?回去?」

  「回去……」宋震說道:「回去,就是回家。老夫也想回家,可老夫卻擔心,這個天下要亂了。」

  林大賭氣道:「那也和咱們家無關。」

  「覆巢之下無完卵!」宋震負手看著夜空,「從長安出來,一路都能看到流民。這讓老夫憂心忡忡。

  到了北疆之後,一切都變了。流民少見,即便是有,也是從外面來的,來投奔北疆。」

  「是啊!北疆這邊說是要開荒,往北邊去,好大的膽子喲!阿郎!」

  「這是在進取。

  北疆之外在下滑,北疆卻在積極進取,數年後,十年後,差距就越發大了。

  你要知曉,一旦差距大到一個程度,北疆人便會嫌棄北疆之外。

  同理,北疆之外也會攻擊北疆。

  到了那個時候,只需有人站出來給子泰披一件衣裳……這個天下就徹底亂套了。」

  「阿郎說的衣裳是……」

  「龍袍!」

  林大被嚇了一跳,看看左右沒人,低聲道:「阿郎,這話可不敢說。」

  宋震笑了笑,「這裡是北疆。」

  林大猶豫了一下,「阿郎,要不回去吧!就算是北疆要如何,也是多年後了。

  再說,有您和楊副使的交情在,就算是……咱們家也能保全。」

  「老夫也想,可讓老夫坐視大唐墜入深淵,自己卻渾然無力,那等感覺,生不如死。」

  前院傳來人聲。

  「見過副使。」

  林大說道:「楊副使來了。」

  楊玄提著個酒罈子來了。

  「宋公還沒睡?正好。」

  宋震笑道:「你這是來尋老夫飲酒?」

  「是啊!」楊玄過來,「過陣子又沒空了。」

  有人進來,就在院子裡設下了案幾和蓆子,燈籠掛在樹上,朦朦朧朧的,伴隨著月色,頗為清新。

  「要去何處?」宋震坐下。

  「北邊。」

  楊玄在開酒封,一邊把蠟弄開,一邊說道:「開春了,百姓要下田。今年開荒的規模會很大……」

  「那和你去北邊……」宋震接過烏達遞來的酒杯。

  「北疆田地就那麼多,豪強占據了許多,百姓就不夠。」

  「沒想過對豪強動手?」宋震問道。

  「沒想過。」

  「老夫卻是不信。」宋震遞過酒杯,楊玄給他倒了一杯酒,「畢竟,不能成為天下公敵不是。」

  外面,韓紀手中拿著個酒壺,身邊是屠裳。

  「郎君的性子,應當是斬盡殺絕的。」屠裳說道。

  韓紀就著壺嘴喝了一口,「郎君如今羽翼未豐,把豪強都收拾了,天下豪強就會恨他入骨。此事,還早。

  再有,留著豪強,也能讓天下人看看,豪強,實則是天下毒瘤。」

  裡面,宋震喝了一口酒水,「要攻伐北遼?」

  「是啊!」楊玄舉杯,「百姓辛辛苦苦養活了北疆軍,他們的麻煩,便該由北疆軍去解決。沒田地,北疆軍的刀槍會為他們說話。」

  這等積極進取的姿態,宋震多年來未曾見過。

  「北疆若是持續強大……」

  「我說過多次了。」楊玄再度重申了自己的態度,他指指蒼穹,「此生不負大唐。」

  蒼穹之上,星宿點點。

  恍若萬家燈火。

  宋震捂額,「老夫久在鄉下,並未曾聽聞。」

  他確實是不知曉此事。

  楊玄順勢和他幹了一杯,說道:「宋公可是準備再度回朝中?」

  宋震搖頭,「陛下看不上老夫。」

  外面,韓紀輕聲道:「主公卻看得上你!」

  楊玄微笑,「宋公大才,若就此歸鄉,豈不是一大損失?我今夜來,便是代表北疆邀請宋公留下來。」

  宋震愕然。

  子泰竟然徵辟老夫?

  楊玄說道:「我準備持續北上,徹底解除北遼對大唐的威脅。」

  「北遼為禍多年,疆域龐大,人口眾多,換個人說這話,老夫會啐他一臉。」

  宋震看著英姿勃發的楊玄,「子泰志向高遠啊!」

  「一個好漢三個幫。」楊玄舉杯,「宋公,人活一世,總得要為這個世間做些什麼,能在史冊中留下一筆……

  北疆,不,是我,我虛席以待!」

  他仰頭幹了杯中酒,起身告辭。

  宋震坐在那裡,月色下,看著有些淒冷。

  他一杯接著一杯的喝著。

  「咦!」

  小吏回來了,經過院門往裡看了一眼,「宋公還沒睡?」

  宋震默然。

  小吏悻悻的道:「莫非是想回去了?」

  回去,在家中等死。

  關鍵是,宋震覺得,估摸著自己還沒死,這個天下就要亂了。

  這一路,他看到了許多流民,也看到了許多豪強越來越腦滿腸肥。

  以及那些麻木不仁的官吏。

  這個天下就那麼多能吃的,豪強權貴吃的越多,百姓吃的就越少。當這個天下吃的東西不夠分時,大亂,就不遠了。

  「這個大唐,病了。陛下,臣,該如何啊!」

  宋震看著蒼穹,腦海中浮現了武皇的身影。

  他仰頭喝了杯中酒,竟然更咽了起來。

  「陛下!」

  他在想,若非當初是李元登基,換個皇子,興許大唐就會走向另一個方向。

  「阿郎!」

  林大惶然。

  宋震抹了一把淚,「老夫是冷著了!」

  他指指自己的胸膛,「心冷!」

  ……

  開春後,北疆人開始出門了。

  「去北方!」

  劉擎站在城頭上,衝著那些百姓喊道:「往北方開荒,你等走到的地方,便是我北疆的疆土。

  鋤頭挖到的地方,便是你等的田地。三年不繳賦稅,還等什麼?去吧!」

  楊玄看著那些百姓踴躍而去,對韓紀說道:「軍隊何用?除去抵禦外敵之外,便是此刻。」

  他揮手,一隊隊騎兵衝出了桃縣縣城。

  「他們將會保護我大唐的犁!」

  這個開荒儀式很成功,十里八鄉都派了代表來。

  宋震也在城頭上,看著這一幕,他對身邊的林大說道:「老夫感受到了生機。」

  林大嘟囔,「和北疆相比,長安就像是個巨大的青樓。」

  宋震難得沒呵斥老僕。

  劉擎回身,「宋公,可有興致手談一局?」

  宋震點頭,「好!」

  楊玄看著二人下去,對韓紀說道:「大業需要人才,宋震這等人,原先是猛將,後來執掌兵部多年。人脈廣,且能力強。要盡力留下他。」

  韓紀說道:「他的家人……」

  「就在得知他來北疆的消息後,我便令錦衣衛派人去了宋震的家鄉,只等他點頭,就快馬把消息送去。隨即,把他的家小帶來北疆。」

  楊老闆做事講究,豈會留下破綻給長安。

  楊玄下了城頭,赫連燕過來,「韓先生這是想什麼呢?」

  韓紀說道:「錦衣衛可有法子拿下宋震?」

  赫連燕說道:「有人建言用女色誘惑。」

  「如何?」

  「被我罰去潭州打探消息。」

  「你還不蠢。」

  赫連燕看著他,「你卻蠢。」

  呵呵!

  韓紀笑了笑,「其實,老夫有個法子。」

  「什麼法子?」赫連燕雖然覺得韓紀的性子很討厭,但也知曉此人智謀了得。

  「隨行人中,定然有皇帝的耳目。如此,可令人傳消息,譬如說此刻宋震跟著劉司馬去下棋,咱們可散播消息,說這是去為郎君出謀劃策,解說長安的局勢……」

  「長安那位善猜忌,聽聞這等消息,怕是弄死宋震的心思都有了。」赫連燕一凜,「好毒的計謀!」

  「過獎。」

  「給郎君說了嗎?」

  「說了。」

  「那可要我令人去散播消息?」

  「不用了。」

  「為何?」

  「郎君沒採納。」

  ……

  節度使府中。

  劉擎把公事丟開,和宋震手談。

  「宋公,覺著北疆如何?」

  宋震拈起一枚棋子,看著縱橫的線條,緩緩放在了劉擎身前的星位上。

  「生機勃勃。」

  ……

  桃縣就是個大軍營,這也是楊玄不願意讓桃縣替代陳州成為商業重鎮的緣故。

  巨大的軍營中,剛操練回來的將士們正在歇息。

  陳歡和毛毅坐在一起,喘息著,看著各自麾下的軍士在鬧騰。

  「說是副使要往北方打。」陳歡很是憧憬。

  毛毅點頭,「旅帥說,百姓往北,咱們得先行一步,為他們掃清屏障。」

  「希望能一直打到寧興。」陳歡說道。

  毛毅輕輕搖頭,「就這樣吧!咱們壓著對面,每日操練護著北疆,老了歸家,含飴弄孫。」

  「就你這性子,難怪升遷艱難。」陳歡冷哼一聲,「大好機會,為何不進取?」

  毛毅懶洋洋的道:「活著不好嗎?」

  「旅帥來了。」

  陳歡起身,毛毅慢了一拍。

  趙永和幾個旅帥一邊說話,一邊走過來,看到自己的麾下後,他笑道:「回頭再聊。」

  一個旅帥羨慕的道:「趙旅帥,你這個升遷可是神速啊!別下次咱們再來,你已經成了校尉。」

  旅帥再上去就是校尉。

  趙永笑道:「說什麼呢?軍中升遷必須軍功。」

  「此次不是正好?」

  「哈哈哈!」

  一陣笑,趙永回來了。

  曾經的菜鳥,如今步履沉穩,顧盼間,目光炯炯。

  「見過旅帥。」

  趙永點頭,「方才校尉說了,讓咱們收拾收拾,弄不好,這幾日就會出兵。」

  陳歡歡喜的道:「旅帥,可是打內州嗎?」

  趙永點頭,「對。」

  毛毅嘆息一聲,趙永蹙眉。「出征前,我不希望再聽到什麼喪氣的話,否則,自己滾!」

  陳歡看了毛毅一眼,「該!」

  毛毅說道:「旅帥,這好不好的……當我沒說。」

  趙永交代麾下收拾東西,自己去了營地外。

  他就站在門外,偶爾有相識的同袍打招呼,他笑著說自己在吹風。

  春風吹拂,趙永看到了自己的母親。

  挎著一個竹籃,另一隻手牽著孫兒,腳步細碎而又匆忙,在低頭對孫兒說著些什麼。

  趙永無奈的笑道:「阿娘,阿凡!」

  王氏抬頭,想招手,挎著竹籃的手抬了一下,「哎!二郎。」

  她牽著趙永兄長的長子過來,「街上都在說要出征了,這一次去哪?」

  「阿娘,軍中有規矩,不可對外說。」趙永說道。

  「哪來的規矩。」王氏把竹籃放地上,「我聽到消息,就趕緊讓你大兄去買了雞子,又和你嫂子做了餅子。

  雞子煮熟了,這天氣能放幾日。餅子能放久一些,你自家帶著。

  悄悄的吃,別裝大方,啊!」

  趙永無奈的道:「阿娘,軍中吃的不差。」

  「上次不是說扣了一個月的錢糧?」王氏不滿的道。

  「是扣了些錢糧,去賑災。」趙永見母親開始包東西,「就要些雞子,餅子沒法帶。」

  「帶幾張。」王氏強行包了幾張大餅在包袱里,「大餅包著雞子,不容易撞壞。」

  她站好,仔細看著趙永,「二郎,記得回家。」

  趙永點頭,「嗯!阿娘,我記得呢!」

  王氏衝著孫兒王趙凡說道:「阿凡說話。」

  趙凡好奇的看著戎裝的二叔,「二叔,旗開得勝!」

  ……

  第三日。

  凌晨。

  楊玄一身戎裝和妻兒告別。

  隨即出了家門。

  劉擎等人早早在節度使府外等候。

  楊玄還看到了宋震。

  「老夫想去看看。」宋震說道。

  劉擎看著楊玄,心中並不贊同讓宋震觀戰。

  楊玄下馬過來。「宋公乃宿將,我正想請益。」

  宋震歡喜,回身,「牽馬來。」

  老僕林大牽著馬過來,馬背上一個大包袱,一看就是老手捆的。

  楊玄和劉擎交代道:「當下最要緊的便是開荒,一切都要為此讓路。還是那句話,誰阻礙、破壞開荒,誰便是我北疆的罪人。對於此等人,要讓他們嘗嘗我北疆的鐵拳。」

  劉擎點頭,看了一眼在收拾馱包的宋震,輕聲道:「老夫擔心會被他看到虛實。」

  楊玄笑道:「不必擔心。」

  「為何?」

  「其一,我北疆軍一直在變化,今日看到的,不代表就是以後的模樣。其二,許多東西,看了之後,就拔不出來了。」

  「你是說……」

  劉擎看向韓紀。

  楊玄點頭,「我不迂腐。」

  他看向宋震的目光中多了些愜意。

  別人看北疆軍,多是看熱鬧,或是只能看到局部。

  宋震這等曾經的宿將,前兵部尚書,能看到更多東西。

  也是機密。

  看了我的機密還想走,宋公,有些不地道吧?

  宋震不是二愣子,所以,他提出隨軍觀戰,便是動心了。

  楊玄輕聲道:「前兵部尚書被我徵辟,長安那人,估摸著會氣吐血。。」

  7017k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