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最正確的一件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虢國夫人進宮了。

  「韓少監。」

  她昂著頭,對韓石頭微微頷首。

  她本是火焰般的美婦人,這般矜持,看著更多了些令人想折服她的念頭。

  韓石頭微微頷首,「見過夫人。」

  「陛下可在?」

  「在!」

  虢國夫人帶著一陣香風進去了。

  「這對韓少監也不客氣。」有宮女低聲道。

  「韓少監氣量大,自然不會和她計較。」

  一個內侍說道:「也不知誰能折服了她。」

  一個老內侍呵呵笑道:「權勢。」

  這話,在理!

  韓石頭看了老內侍一眼,老內侍欠身,舉手輕輕抽了自己的嘴角一下,「奴婢該死。」

  韓石頭淡淡的道:「管住嘴。」

  「是。」

  韓石頭剛想進去,就見一個內侍飛也似的跑來。

  他擺擺手,兩個內侍上前,「止步,噤聲!」

  皇帝正在打盹。

  內侍近前,喘息,壓著嗓門說道:「刑部鄭琦令人傳話,城中都在傳著北疆的捷報。」

  韓石頭的身體一震,「可說是誰幹的嗎?罷了,鏡台的人何在?」

  有內侍去尋,韓石頭回身,想了想,然後走了進去。

  皇帝已經醒來了,虢國夫人正倚在他的身邊,嬌聲說著自己昨夜大宴賓客的熱鬧。

  「……那些人看到西域來的駝峰,都驚呆了,哎喲喲,有人還說要切一塊拿回去給家人吃,奴說只管拿去,哈哈哈哈!」

  韓石頭上前,「陛下,刑部鄭琦令人來報,長安街頭到處都在傳著北疆捷報的消息。」

  皇帝本在把玩著虢國夫人的手,聞聲發力。

  虢國夫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嘴巴張開,往一側歪斜……

  痛!

  「查!」

  鏡台王守親自來了。

  「今日議事的臣子,是誰泄露了消息?」

  皇帝眸中多了些冷意,韓石頭深信,若是知曉了是誰幹的,回頭尋個藉口,抄家流放都有可能。

  王守聽出了隱藏的雷霆之怒,謹慎的道:「議事結束後,他們都回了自己的值房……就一人出來過。」

  「誰?可是羅才!」

  今日議事的人中,羅才和楊玄也有些煙火情義。

  王守搖,「鄭琦。」

  皇帝大怒,劈手就把茶杯砸在了王守的臉上,「鄭琦瘋了為那個逆賊開脫?」

  王守滿臉茶水,跪下道:「奴婢無能!」

  「你是無能!」

  皇帝氣咻咻的發泄了一陣,「滾!」

  王守狼狽告退。

  「石頭。」

  「奴婢在。」

  「看看那個逆子。」皇帝的眼睛眯著,看著變成了三角形,讓韓石頭想到毒蛇,「那個逆子的封地在潛州,潛州就在北疆邊上……查一查。」

  「是。」

  「還有黃……」皇帝搖搖頭,「你去吧!」

  韓石頭看了虢國夫人一眼。

  虢國夫人面色鐵青,勉強一笑。

  隨即韓石頭安排人去鏡台傳信。

  他站在門外,負手看著遠方,眸色深沉。

  一個賊眉鼠眼的內侍從側面緩緩走過來,點頭哈腰的,「韓少監。」

  「孫老二!」韓石頭蹙眉,「你整日偷奸耍滑,先前你手下的那幾人為何不見?來人。」

  兩個內侍過來。

  韓石頭指著孫老二,「杖責十下。」

  「韓少監,韓少監……」

  少頃,挨了十棍的孫老二一瘸一拐的過來。

  韓石頭劈手就是一巴掌,孫老二捂著臉,「下次再不敢了。」

  大佬受辱的場面別看,看了就是結仇。

  內侍們聰明的避開。

  韓石頭冷著臉,低聲道:「你此次傳遞消息頗快,幹得好。」

  孫老二搖頭。「咱才將接到消息,傳消息的人剛想傳,那人就興奮的給他說北疆捷報的消息。」

  「不是你?」韓石頭一怔。

  孫老二搖頭,「真不是咱!」

  韓石頭平靜的道:「不論是誰,都是好事。小主人在北疆順風順水,度過了難關,值得歡喜。」

  孫老二笑道:「可不是,咱想著回頭就弄些好酒來喝一場。」

  「喝酒誤事,不小心就泄露了消息。」

  「是。」孫老二喘息了一下,眼中閃過痛苦之色,「老韓,每日在宮中行走,腦子裡想著的卻是弄死那條老狗……咱憋不住了。」

  「憋不住也得憋。哪日你若是真憋不住了,咱,親手送你去伺候陛下!」韓石頭冷冷的道。

  孫老二拍拍胸口,苦笑道:「咱十年前就憋不住了,那時你告訴咱,小主人讀書修煉都是人中翹楚。

  咱想著,那就再看看吧!

  那一年,你說小主人來了長安,咱興奮的兩宿沒睡,眼巴巴的想看看小主人長什麼樣,可是和當年陛下一般。

  可咱在宮外蹲守了許久,卻沒見著。後來才知曉,小主人早就走了。

  每次北疆有消息來,咱歡喜不已,哪怕只是北疆的一件小事,乃至於瑣事,咱都聽的津津有味……老韓!」

  「嗯!」

  「咱不怕死,就怕見不到小主人君臨天下的那一日。見到了,立時死了,咱也心甘情願。」

  「小主人已經掌控了北疆,站穩了腳跟。恰逢天下大勢在動,北遼內鬥,南周蟄伏,老狗老邁,楊松成等人虎視眈眈……這是什麼?」

  兩雙眸子相對一視。

  「天命!」孫老二說道。

  「對,是小主人的天命!」

  「若不是呢?」孫老二眼珠子都紅了。

  韓石頭說道:「若不是,這老天,不要也罷!」

  ……

  春天對於黃春輝來說不算友好。

  冬季難熬,但也就是冷。

  春季不但冷,還潮濕,這對於他的肺腑來說就是個折磨。

  醫者剛走。

  黃春輝乾咳一聲,往痰盂里吐了一口痰,起身走出房間。

  黃露扶了他一把,「阿耶,外面有風。」

  「北疆的風比這個更大,更烈。」

  院子裡有兩棵樹,相隔不遠,楊春暉走過去,「弄了凳子來。」

  黃露讓僕役去拿凳子。

  黃春輝拍拍樹幹,「這樹,是為父成年那一年種下的,漸漸大了。樹大人老,看著它……大郎。」

  「阿耶。」黃露接過僕役手中的凳子,放在地上。

  黃春輝坐下,「以後別自己在家中種樹,否則老了老了,會覺著淒涼。」

  「阿耶也信這些?」黃露笑道,然後有些黯然。

  「以前老夫不信命,覺著天道酬勤,人定勝天。可多年後,老夫才知曉,許多時候,許多事,都不是你能決定的,是誰?」

  黃春輝指指天空,「是老天爺,是命!」

  「是。」

  黃露覺得這話有些頹廢,自然不贊同,可卻也不說出來。

  「阿郎!」

  一個僕役急匆匆進來,「北疆大捷了!」

  黃春輝霍然起身,眼中精光一閃而逝,然後又坐下,「咳咳!什麼捷報?」

  僕役說道:「先前買菜的人聽到好些人都在說,開春後,北疆楊副使率軍北上,一戰擊敗潭州軍,俘獲潭州刺史赫連榮,更是奪取了燕北城……大捷啊!」

  黃露一怔,「不會吧!捷報不該是先傳到宮中嗎?」

  黃春輝搖頭,「北疆那邊……楊玄的性子不是那等軟弱的,長安派人去北疆想拿下他,還能指望他把捷報往長安送?」

  「會不會是假消息?」黃露問道。

  黃春輝沉吟著,「不會。若是假消息,以宮中的性子,必然會令人壓制。對了,外面可有官吏和不良人呵斥那些傳消息的人?」

  僕役搖頭,「買菜的老王今日回來晚了小半個時辰,便是在菜場和人說此事,沒人管。」

  黃春輝緩緩站起來,「今日誰都不得出門。」

  黃露說道:「老三剛出去。」

  「追回來,馬上!」

  僕役狂奔而去。

  黃春輝閉上眼,北疆的地形就在腦海中閃過。

  「拿下南歸城,向北開荒,保糧食。拿下燕北城,保牧場。北疆這盤棋,就活了。」

  他伸出手,在虛空中畫了一條線,「整個北疆往前推進了一大步,利用北遼內鬥的機會,抓緊時機……往上壓。」

  黃露好歹也是將門虎子,問道:「阿耶,他這般風險不小。」

  「做事就有風險。」

  「若是北遼因此再度南下呢?別忘了,他才將接手北疆,威信不足。」

  「當那片土地每年產出無數糧食和牛羊戰馬時,北遼大舉入侵,只會引來北疆軍民的同仇敵愾。北疆窮,故而抓住土地和牧場就不會放手。」

  黃春輝突然搖頭:「好一個楊玄。」

  黃露說道:「阿耶,我覺著他的步子大了些。」

  「你不懂。」

  黃春輝說道:「楊玄掌控北疆後,為了立足,手段有些過狠了,得罪了地方豪強和長安,更是咄咄逼人,令北遼如芒在背。」

  「那就是遍地敵人,阿耶你還覺著他如此正好?」

  「當然。你看他把北疆往前推了一大步,獲取了無數田地和牧場。這些田地和牧場都是誰帶來的?」

  「楊玄。」

  「為官一方,如何才是好官?給百姓好處!

  你看看那些傳聞中的好官,當地如何說的?

  勸農桑,興教育,教化一方……這等政績是最多的。

  你仔細琢磨,勸農桑,能給百姓帶來好處。

  興教育,同樣如此。教化一方,也是如此……

  天下熙熙攘攘,皆為利來利往。沒有好處,百姓憑何說你是好官?」

  「阿耶,還有那等不貪腐的清官。」

  「扯特娘的淡!」黃春輝譏誚的道:「官員不貪腐是什麼?是他們的本分。當一個官員不貪腐都要被大誇特夸時,這個大唐,就危險了。」

  他拍拍樹幹,「還不明白?」

  黃露說道:「您是說,楊玄利用兩次出擊,不但改善了北疆與北遼之間的態勢,還給北疆軍民帶來了許多好處……這是在收攏人心?」

  黃春輝點頭,「若是要打開局面,他可直接拿下內州,何須去征伐一直蟄伏的潭州?他吃飽撐的?」

  黃露訝然,「這人,好深的城府。」

  「他城府淺薄,為父當年怎肯舉薦他?」

  黃春輝欣慰的道:「北疆這個局面,就此活了。」

  一個僕役過來,「阿郎,朝中召喚。」

  黃春輝默然一瞬,「大郎,今日家中人不得外出。」

  「是。」

  黃春輝出了家門,外面停著一輛馬車。

  數十騎在前後,警惕的盯著周圍。

  有人拿了矮凳放在馬車邊,「黃相公,請。」

  黃春輝伸手向後,握住馬韁,「老夫坐不慣馬車!」

  「大膽!」

  鏡台的樁子喝道……對於他們而言,黃春輝就是個過氣的臣子,此刻和一個混吃等死的百姓沒什麼區別。

  「罷了!」

  車簾一動,王守出現。

  荒荒牽了一匹馬過來,王守上馬,「黃相公,請。」

  二人策馬而行。

  「陛下令朝中群臣議事,議的是北疆之事。北疆有人預謀不軌……」

  黃春輝耷拉著眼皮。

  王守看了他一眼,「黃相公家中兒孫不少,咱已經尋到了幾條罪證,黃相公莫要做些親者痛,仇者快的事,站穩了,站好了地兒!」

  「嗯!」

  「要保重才是。」

  這話,威脅之意十足。

  你老了,自家不要命不打緊,兒孫的命要不要?

  黃春輝點頭,「嗯!」

  朝中正在批判楊玄和北疆。

  皇帝沒來。

  一個臣子口沫橫飛的在衝著大伙兒噴口水,「楊逆本是獵戶出身,是陛下仁慈,給了他出仕的機會,給了他步步升遷的機會。

  可此獠狼子野心,早就心懷不軌。

  看看他在北疆幹了些什麼?打壓良善,倒行逆施。

  不經長安點頭就擅自攻伐,若是北遼大舉進攻……誰的錯?」

  他喋喋不休的說了許久,直至黃春輝進來。

  「老夫,說完了。」

  國丈看了鄭琦一眼。

  皇帝震怒,派人去查羅才,可查不到半點可疑。

  但北疆那邊的捷報在長安引發了轟動,楊玄的名聲一下就變好了。

  如何應對?

  南疆捷報這個主意沒法繼續下去了,弄出來就是東施效顰。

  王守提及了黃春輝。

  唯有黃春輝能壓下楊玄的威風。

  只需黃春輝說一句,就頂得上這群臣子討伐楊玄半年。

  皇帝點頭,王守帶著人去辦事兒。

  此刻,王守站在門外。

  看著鄭琦起身,說道:「楊逆不奉詔,形同於叛逆。此次更是不奏報便出兵,黃相公以為如何?」

  王守站在那裡,嘴角微微翹起。

  他的人正在外面搜羅王春輝的兒孫,只需弄到一人,就能逼迫這條老狗就範。

  一個樁子急匆匆的趕來,附耳說道:「黃春輝的兒孫都在家中,無一人出門!」

  王守瞳孔一縮,隨即冷笑,「咱已經和他說了,此次但凡敢逆了陛下之意,回頭就搜羅罪名弄他的兒孫。他可敢!?」

  他笑的愜意,看著黃春輝走過去。

  佝僂著脊背,不時乾咳幾聲。

  黃春輝面對群臣。

  左相破天荒的對這位老友微微搖頭。

  暗示他,暫且沉默。

  黃春輝耷拉著眼皮。

  「人一輩子要做許多事,你往前走,再回頭看,對之前做的事多會後悔。

  心想,我若是如此會更好,若是如此會避開那個錯處……

  人老了,坐在家中庭院裡,手中捧著一杯茶,想著自己一生經歷之事,不住的唏噓,不住的懊悔……老夫也不能免俗,在家中也是如此。」

  這些重臣大多年歲不小了,都露出了會心的笑容。

  這話中,帶著妥協之意。

  國丈看了一眼殿外的王守,第一次對這條皇帝圈養的瘋狗露出了笑臉。

  幹得好!

  黃春輝開口攻擊楊玄,北疆軍民便會動搖信念,隨後長安再度施壓,北疆就亂了,楊玄,將會成為喪家之犬!

  大事定矣……鄭琦目露異彩,雙拳緊握。

  黃春輝乾咳一聲,喘息了幾下。

  抬頭。

  耷拉著的眼皮子猛地睜開。

  「老夫盤點了自己的一生,大多事都有缺憾,為此唏噓不已,乃至於懊惱不已。

  有人說,舉薦楊玄是老夫此生所犯下最大的過錯。

  老夫想了許久,來的路上還在想。正好有人想讓老夫說,此事是老夫錯了!

  可老夫捫心自問,真的錯了?

  不!老夫做的最正確的一件事,最令老夫欣慰之事,便是舉薦楊玄為節度副使。

  此生,不悔!」

  7017k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