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5、甘羅拜相,不拘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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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靖曾經跟張執象聊過軍隊的問題。

  東漢末年的十八路諸侯,唐朝的藩鎮割據,五代十國的草頭王,甚至是宋朝文官統領的那些軍隊,明朝自土木堡以後遺禍近兩百年的邊軍……

  甚至再過四百年,清亡後的軍閥混戰。

  武將造反的問題一直都沒有被解決,根底其實不在於武將, 而在於士兵身上,所以就一個三灣改編,先生在軍事上的造詣,就已經比肩姜子牙,可以做武廟主祭了。

  嘉靖十年前就知道這回事,但拖到今天才做。

  因為他更明白, 這是需要相應的思想覺悟匹配的,攻打安南這一步棋, 可謂是一石數鳥,是絕對的妙手。

  拿安南甚至整個半島作為試驗田,先測試均田免賦。

  培養一批皈依者,依靠他們大無私的奮鬥精神來倒逼大明的變法,首先開始的是軍事改革,在第一批次的新軍編練完畢,可以保證邊關安全,拿回軍權後,就可以推行變法,同時全面置換新軍。

  要改的不僅僅是邊軍和京營。

  更多的是龐大的衛所制度,雖然要打仗,但還是得裁軍,兩百多萬衛所兵,已經沒有了戰鬥力,與其整改屯田, 不如直接轉化為民, 取消軍戶。

  地方衛所將士,擇優入官府, 推動舊有的衙役、捕快的治安改革……

  而五十萬新軍, 多不多?

  並不多,大明開國時期,洪武年間有百萬正規軍,靖難結束,達一百五十萬之多,土木堡後常年維持三十餘萬,武宗年間上升到五十萬左右。

  數量上而言,其實並無區別。

  相對於戰爭需要的擴軍,嘉靖認為戰爭形勢已經改變,需要的是更正規更精銳的部隊,不光光是體現在武器裝備上,全面換裝新式火銃這種。

  還有機動性。

  或者說——機械化。

  南邊已經開始修鐵路了,舟山島上,都有成型的環島鐵路,蒸汽車都開始民間購買了,伴隨著均田免賦的土地改革,鐵路運動也將展開。

  這是正式拉開大明工業化的帷幕。

  大明的冶鐵技術很發達, 每年的鋼鐵產量早在十年前已經超過了七十萬噸,這十年的發展,已經翻了一番,超過了一百五十萬噸。(1952年為135萬噸)

  但這還不夠。

  全國鐵路的建設,會極大刺激鋼鐵的增產,而鐵路建成後帶來的交通變革,對於整個社會的經濟文化又有巨大的促進。

  嘉靖很明白這個口子一開,腳步怕就不是那麼容易停下來了。

  但,時代已經發展到了這個地步,他們不做,江南也會做,這是競爭引起的加速,是嘉靖沒有解決的問題。

  「煤炭、鋼鐵、石油、鐵路……」

  新時代的問題擺在嚴嵩面前,對於這位「奸臣」來說,是個不小的考驗,哪怕有嚴世藩幫襯,但父子倆也只能是勉強應付。

  要想庖丁解牛一般駕馭這個新時代的框架,能夠更好的引領發展。

  兩人還是差了些火候。

  這不是權術可以解決的,是需要真正的「治世之能臣」,所以,嘉靖感慨道:「朕需要商鞅、需要管仲,需要呂不韋,需要范蠡,需要真正可以治國的人。」

  嚴嵩慚愧道:「老臣無能,錢太師或有規劃之能?」

  嘉靖搖頭,道:「京師大學是錢衡最好的施展之所了,他並非是一個合格的官員,當不起宰相的位置。」

  天官世系的傳承,也不是在治國上的。

  能夠統籌兼顧,照料全局的,不是沒有,但此人還……

  「嚴嵩,你認為甘羅十二歲拜相,是好是壞?」

  嘉靖忽然問起甘羅,嚴嵩這等人精如何不知?料定已經有人簡在帝心,只是太過年幼,無法委以重任。

  然而又逢大變之世,陛下想要破格提拔此人……

  「甘羅十二歲拜相,而後寂寥無聲,大概是年少成名,過於輕狂,惡了始皇,所以不得彰顯,甚至有可能早早引禍,因為早夭,所以杳無音信。」

  「我大明向來不乏神童,但並不如兩宋那般,有少年得功名者,不過是因為勘磨二字。」

  「總要等成年以後,心性成熟,才委以功名。」

  「如此方能更好的為國家效力。」

  嚴嵩猜到了嘉靖的心思,卻也沒有順從,因為這件事顯然有些不靠譜,讓一個孩子上位,擔任高官,且不說開局能不能做好,以後的心性又該如何變?

  真立了功勞,封無可封了怎麼辦?

  這些都是問題。

  嘉靖點了點頭,卻也沒有往心裡去,而是說道:「荊州府江陵縣有一名神童,自小就遠近聞名,去歲參加童子試,連過三關,考上了秀才。」

  「荊州知府李士翱深愛其機敏。」

  「今年京師大學開辦,李士翱特意上書舉薦,如今那孩子已經到了京師大學,成為了第一批學子,下個月也將參加鄉試。」

  「李士翱言,此子或可連中三元,直取功名。」

  「乃……鳳麟之才。」

  嚴嵩聽完一愣,想著李士翱倒是看得明白,會抓機會,往年大明的情況,這般吹捧,幾乎就等於是捧殺了。

  可如今這個局勢,倒是真有可能一步登天。

  「陛下是想……」

  「不打壓,讓他考,若能連中三元,朕讓他當侍中。」

  建文年間有侍中這個職位,在侍郎之上,尚書之下,是正二品的官職。唐宋之時,有中書省的時候,這職位也差不多屬於相的範疇了……

  今年八月考鄉試,明年二月考會試,接著殿試成狀元,就直接升二品侍中。

  這……

  「敢問陛下,此子何名?」

  「張居正。」

  ……

  時不我待,嘉靖等不了了,許多人才必須提前就上馬,他要委以重任的不光有張居正,還會把海瑞召回嶺南,讓海瑞考鄉試。

  雖然整體科舉的內容改不了,但傾向可以改。

  改為實事,偏向革新。

  海瑞在安南的實踐,足以讓他應付鄉試和未來的會試。

  再加上胡宗憲今年春闈也要冒頭。

  待殿試過後,嘉靖起碼就有三員大將可以用了,嚴嵩擅長權勢,能夠穩住朝堂,可經世濟民的能力,卻還差了些。

  嚴嵩懂的聖意,懂的怎麼維護「帝黨」的利益,但需要給他配一套能夠做實事的班子才好。

  ……

  皇宮外。

  嚴家父子坐上馬車,嚴世藩迫不及待的問道:「爹,陛下這是嫌棄我們做事的能力不夠,要換人了?」

  嚴嵩搖頭,道:「十二歲的宰相,能有什麼威望?」

  「不過是安排來做事的罷了。」

  「朝堂上,還是要靠我們來平衡統御,但這也是權術的弊端,擅長權術的人,忽略了經營,正事做不好,那就不妥了。」

  「若是承平時期,混混也就過去了,如今天下大變,正是需要能者勵精圖治的時候,我們這樣的,也就只能是借一時之力了。」

  嚴世藩被潑了一盆涼水,他本以為,接下來是他們嚴家的時代,他們忠君,但嚴世藩已經有了君王之下,便是他們嚴黨說了算的心態了。

  畢竟夏言已經註定是個死人了。

  等夏言一倒,他父親坐上內閣首輔的位置就是順理成章的,而他這個小閣老,入六部當個侍郎,資歷夠了,當尚書都是很自然的事情。

  說不定能夠父子同入閣呢。

  嚴世藩有些不忿,道:「張居正那小童,何德何能,能夠如同甘羅一樣拜相?」

  嚴嵩倒是看得開,說道:「張居正十二歲,明年算十三了,不過是個侍中而已,我們國師,可是十年前就敕封了的。」

  「相對於國師來說,執宰又算的了什麼?」

  「夷州一戰,朱欽煌以皇位禪讓,我們陛下也無半點牴觸,怕是張執象敢接,陛下也就敢讓,如此相較,甘羅算的了什麼?」

  嚴世藩下意識說道:「可那是國師……」

  嚴嵩道:「重點不是這個,老夫是想讓你明白,閣老也好,首輔也罷,都不值得陷進去,一眼只看到權力。」

  「要看這個時代。」

  「我們能否在這個時代留下一筆,濃墨重彩的一筆。」

  嚴世藩愣道:「爹是不爭了?」

  嚴嵩笑了笑,說道:「夫唯不爭,而天下莫能與之爭。老夫也只有協調好這些新人才,替陛下給他們培養好,這首輔的位置才能坐得更久一些。」

  「陛下還是需要一位老成持重的老臣居中協調的。」

  「老夫只用做好這些事就行了。」

  嚴世藩點頭,似懂非懂,他忽然說道:「既然已經知道姓名,那我晚間去請張居正喝酒?」

  「注意點,收著脾氣,別得罪人。」

  「明白,明白。」

  ……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人啊,不管聖賢平庸,都得為一個利字,至於這利呢,到底是錢糧,還是名聲,亦或者是道義,都是有所得的。」

  「只是每個人的追求不一樣。」

  「便如這均田,千年田八百主,田地的主人到底是誰,這是說不好的,憑什麼就該分出來呢?誰種糧食不是種?」

  「那些因為分田而受利的百姓就不貪了嗎?」

  「他們省吃儉用,起早貪黑,為的是什麼,不還是多存些錢,買更多的田嗎?這又與地主的區別在哪呢?」

  「不過是一個做成了,一個沒做成罷了。」

  天下熙熙攘攘,雷峰塔也已經倒塌,徐階行走在無錫的田野間,赤腳才在水田裡,手中握著一根鳩杖一樣的手杖,不同尋常的是這根權杖的頂端,是一個骨頭做的形狀。

  倒不如說,那本身就是一塊人頭骨……

  那是佛頂骨舍利,釋迦牟尼佛頭骨化作的舍利子,雷峰塔下用以鎮壓白蛇的佛寶,如今落入了徐階的手中。

  而一條細微無比的白蛇,正在頭骨間穿梭……

  跟在徐階身邊,一起涉足田野考察成果的,正是許棟,許家的兩萬頃良田自然不可能在徽州,那裡貧瘠的很,所以商人才多。

  田是分布在江南各地的,都是上好的水田。

  而田分出去了,怎麼分又是講究。

  徐階是以買賣的形式進行均田的,嚴格核實購買者的資產情況,多少畝以下的才允許購買,而田地的價格不到市價的三分之一……

  江南百姓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妥。

  更不覺得均田要錢是什麼荒唐事,反而不要錢才是荒唐的。

  有買賣,有契約,有官府公證。

  他們是高興無比,因為這樣以後誰也不能反悔,田是真正讓他們安心的落入了口袋當中,至於那些窮的連一畝地都沒有,拿不出買地錢的……

  那些人有話語權嗎?

  民這個概念,以前一直是士紳,如今擴展一下,到也可以擴展到那些富農、中農,至於貧農?佃戶?

  自然也是要照顧的,但不是第一批。

  等第二批,上億畝田地的「均分」嘛,反正最低都是有一畝地的,沒錢沒關係,可以貸款,二十年、三十年,慢慢還嘛。

  徐階搞均田免賦,可不是做善事的,他要的是資本的變現。

  「一直以來,有個問題我沒搞明白,為什麼張執象和嘉靖那些人,會認為田地就是那些泥腿子的,這些田跟他們有關係嗎?」

  「千年田,八百主。」

  「田地交易,貨主變換,若真要說,大家都是有淵源的,張執象他們強行要推行的均田,是不是某種程度上,也是在賣我們之利,慷他人之慨?」

  「張執象不要利,要的只能是名咯。」

  許棟認為田地就跟那些窮鬼無關,張執象他們要做的均田免賦,是慷他人之慨,而張執象他們能夠得到的,是名,是道,是義,而被分田的地主,才是失去了一切。

  許多地主,都不是什麼大富大貴,大部分地主,反而是從農民一步步積攢來的,是好幾代人勤儉持家攢下來的。

  而那些沒田的佃戶,雖然很多都是因為天災人禍。

  但也有相當一部分,是祖上不努力。

  那憑什麼給那些祖上缺德的人分一樣的土地?這又有何道理?許棟自有他的邏輯看法,所以覺得張執象他們竟是虛偽。

  對此。

  徐階笑了笑,說道:「所以啊,做不到絕對的公平,這過往的事,誰又分辨的清呢?所以張執象只能提出『以人為本』,只看現在,不看過往了。」

  「只看需求,不看德行了。」

  「豈不知,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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