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輕飄飄的來,正如我輕飄飄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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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人賜予的浩然本源固然強大,如同汪洋一般近乎無窮無盡!

  可浮攸自身卻如同連接海洋的那片窪地一般,根本不可能一次性儲存太多的海水。

  想要真正發揮出聖人本源的力量,浮攸自身的境界必須要達到一定高度才行。

  不過還好,至少目前來說剛剛好能對付眼前這傢伙……

  而被打趴在地的左茂倫也直接火速滑跪認輸,看樣子根本沒打算再繼續反抗。

  「大哥,咱們無冤無仇,不至於吧?」左茂倫訕笑看向氣喘吁吁,從煙塵中走出的年輕讀書人。

  累的夠嗆的浮攸一聽這話氣不打一處來:「無冤無仇?先不說正魔不兩立這回事,你剛剛想殺我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這傢伙剛剛可是招招致命啊!

  左茂倫神色一滯,知道自己理虧,只敢小聲嗶嗶:「剛剛……剛剛那是誤會嘛。」

  「誤會?」

  浮攸聲音高了好幾度,一臉驚詫的看向跪倒在地上的左茂倫,真虧你敢說啊,離都城牆都沒你臉皮厚吧?

  左茂倫不說話了。

  要是打的過他現在還用得著跪著?肯定是打不過才叫誤會咯……

  誰知道這是哪家的天才弟子出來歷練了,區區築基境竟然能反殺他一個靈台巔峰修士。

  而且這小子竟然還是儒修,儒修?這特麼是儒修?

  這個世界和他的腦子一定有一個壞掉了。

  這種級別的天才左茂倫連聽都沒聽說過,即便是傳說中道歸劍宗那劍道無雙的劍宗首席桃魚,也沒強的這麼過分吧?

  而且,不是左茂倫自謙,他自己算哪根蔥他自己知道,就一普普通通的小小魔道修士而已,還是無門無派的閒散人士,真犯不著出動這種級別的天才對付他吧?

  他左茂倫何德何能啊?

  眼看浮攸解決對手,蘇幕和烏鴉兩人才悠哉悠哉走了出來。

  「乾的不錯!」蘇幕拍了拍浮攸的肩膀誇讚道。

  一旁的烏鴉也跳到了浮攸腦袋上學著蘇幕的動作也拍了拍,笑意盎然:「我剛還和老大說你小子准能行的!」

  浮攸哭笑不得,只覺得腦袋發沉,這烏鴉有夠沉的啊!

  蘇幕上下打量了一眼蹲在地上賠笑的左茂倫,轉頭對浮攸說道:「不過從你現在的狀態來看,這傢伙應該就是你如今能對付的極限了,你應該心裡也有個底了。」

  浮攸也點點頭,對這個結論感到認同。

  「嗯,他再強一點輸的可能就是我了,還好他挺弱的。」

  感覺被侮辱了的左茂倫無言以對:「……感情我這麼弱還真是對不起了。」

  「就你小子躲在山裡放毒是吧?」而烏鴉眼看左茂倫伏誅,跳起來就是啪啪兩巴掌,囂張無限的喊道。

  雖然以他的實力,欺負這種小嘍囉有點以大欺小,看起來有些不厚道。

  可是對烏鴉來說……仗勢欺人的感覺真的很爽啊!

  就喜歡你看不慣我又不能打我的樣子!

  為什麼烏鴉打定主意當蘇幕的狗腿子,就是因為蘇幕這塊後台又大又硬,當不了天下第一,就當天下第一的狗腿子,反正沒差。

  烏鴉一出手,巴掌落在左茂倫臉上,那恐怖的力量讓左茂倫瞬間意識到,這隻烏鴉可能並非他想像的靈寵,而是他根本惹不起的存在!

  對方之前的逃跑也並非是逃跑,而是故意做給他看的樣子罷了,為的就是給那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一場歷練?

  可雖然兩個大逼兜給左茂倫留下了極大的心理陰影,可左茂倫還是喊出了那句話:「小的冤啊……」

  「冤?你冤個錘子!人證物證都在,你還敢喊冤?真當我瞎不成?」一聽左茂倫這話,烏鴉跳起來猛踩左茂倫的腦袋。

  魔道修士,藏在深山,還是用毒,你還敢說那瘟疫和你沒關係?

  左茂倫心裡也無限委屈:「我就在山裡老老實實修煉,也沒傷害到其他人,為了防止其他人跑過來打擾我,我還特地在將幾隻妖獸放在外邊攔截普通人,突然你們就殺上門了,我不主動出擊,難道引頸就戮不成?」

  雖然最開始是覺得勝券在握他才跳出來,可理就是這麼個理,正道修士都找上門了,不主動出擊難道還讓他原地等死?

  「還和我拽成語?就你讀過書不成?」烏鴉上去又是兩腳。「而且你個魔道修士還敢說老老實實?」

  左茂倫頂著烏鴉的臭腳丫子,梗著脖子硬著頭皮喊道:「雖然我是個魔道修士,雖然我修的毒道,雖然我行跡詭異偷偷摸摸,但我發誓我是個好人,絕對沒幹過傷天害理的事!」

  「這叫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我死可以,但你們不能污衊我的清白!」

  蘇幕和浮攸兩人對視一眼,都有些樂了。

  你小子理直氣壯就算了,還和我們談清白?搞的我們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魔道修士一樣……

  烏鴉更是被氣笑了:「望南村知道不?」

  「望南村?」左茂倫愣住。「有點印象,我記得是這山裡的一個村子吧?」

  烏鴉冷笑一聲:「還和我裝?」

  「望南村的那場瘟疫是你下的毒吧?說,有什麼目的!是不是打算用人命來試毒之類的?」

  「坦白從寬,牢底坐穿!」

  左茂倫被烏鴉一頓劈頭蓋臉給整懵逼了。

  「瘟疫?什麼瘟疫?和我沒關係啊,我在山裡閉關一整年都沒出去,就是為了躲避正道修士的追殺,這種情況下怎麼可能跑出去下毒呢,還是給普通人下毒!這種事情很容易被仙朝發現吧?我是嫌自己命長麼?」左茂倫辯解道。

  聽到這話,再看左茂倫不似撒謊的神情,蘇幕三人齊刷刷一愣。

  蘇幕皺眉,探出一指點在了左茂倫眉心處。

  一縷浮生劍意掃過,左茂倫的記憶化作夢境,任由蘇幕翻閱。

  不過短短几個呼吸,蘇幕便重新睜開雙眼,眼裡閃過一絲驚詫。

  浮攸察覺到了蘇幕神色的變化:「怎麼了?」

  蘇幕沉吟道:「他沒說謊,望南村的這場瘟疫真的與他無關,他也只是恰巧躲在這山中而已。」

  烏鴉撓撓頭,原來是他們揍錯人了?

  可烏鴉一想到對方的身份:「那他也是個魔道修士,要不要……」

  左茂倫狠狠打了個冷顫,你這死烏鴉,怎麼老想殺我呢?

  究竟誰才是魔道啊,請尊重下你正道修士的身份好嗎?

  「別啊,我也不是自己想當魔道修士的,我還是普通人的時候救了個瀕死的老頭,那老頭看我長得一表人才,玉樹臨風,所以就在嗝屁之前把他的修行傳承送給了我。後來我才知道那老頭是個魔道修士,被他牽連之下我才也成了魔道修士。」

  「修仙機緣我不捨得放棄,可又不想傷害其他人然後被正道修士的追殺,所以就一個人跑來這裡修行咯,再然後就是被你們找上門來。」鼻青臉腫的左茂倫委屈巴巴道。

  烏鴉和浮攸兩人看向蘇幕。

  「七成真,三成假。」蘇幕笑道。

  「機緣不是那老頭送的,是你自己趁那人去世後拿走了對方的儲物戒;那老頭是魔道修士這件事你早就知道,但為了長生還是決定修行老頭的功法;你也並非心存善良不願意傷害其他人,你只是單純怕死而已,知道傷害普通人的話仙朝或者其他宗門肯定會追殺你到天涯海角。」

  被蘇幕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看著,左茂倫渾身如篩糠顫抖,下意識的咽了口唾沫,眼中閃過一絲恐懼。

  在這個少年的雙眼面前,他的一切秘密都仿佛不再是秘密,他根本隱瞞不了任何事!

  「不過他有一點說的倒是沒錯,他從修煉至今,確實沒主動傷害過任何人。」

  從這一點上蘇幕倒是有些佩服對方,即便主要原因是怕死,可因為怕死而不傷害任何普通人,這點就已經遠超絕大部分魔道修士了。

  浮攸遲疑道:「那之前我們遇到的那些個妖獸……」

  那些妖獸可絕非善類,而且個個都有著濃烈的血腥味,絕對是對人類出過手的!

  左茂倫焦急辯解,大聲叫屈:「那不是我乾的呀,我只是抓了點妖獸放在閉關場所周圍,並且只在我閉關之地周圍活動,我已經主動約束了妖獸不會去青山外圍,是那些人類自己!他們的貪婪欲望作祟,在妖獸警告威脅過一遍之後,他們還是不死心的想要踏進我閉關之地,試圖尋找寶物,甚至還主動向妖獸發起進攻,所以妖獸們才被迫反擊的。」

  「你說是就是?」烏鴉不信,會有魔道修士這麼好心?

  「我可是純良!」左茂倫大聲喊道。

  蘇幕搖搖頭,制止了烏鴉:「這點他沒撒謊。」

  「那些人在明知危險並被警告過的情況下,被貪婪蒙蔽雙眼,還主動向妖獸進攻,只能說是咎由自取了。」

  浮攸點點頭,任何一個生靈,在面對生命威脅時都不會坐以待斃,無動於衷的。

  既然那些人敢動手,想必也已經做好被反殺的準備了吧?

  烏鴉不可置信的看向左茂倫:「所以……這傢伙不是放出瘟疫的真兇?」

  「都說了和我沒關係了,我可是純良!」左茂倫一臉不滿的嚷嚷,仿佛有理了一般,拍拍身上的灰塵,就想要站起來。

  「誰讓起來了?跪下!」烏鴉大怒。

  左茂倫嚇得撲通一聲又給跪了。

  「咱不都說這只是一場誤會了嗎?誤會解除,咱還不能走嗎?」左茂倫委屈極了。

  他就老老實實閉個關,修個長生,怎麼就遇到這種倒霉事了?

  被揍的鼻青臉腫他就不計較了,可看對方這樣子,是打算直接把他命留下?

  浮攸也悄悄拉過蘇幕,小聲問道:「如果瘟疫和他真的沒關係,那我們是不是揍錯人了?」

  蘇幕摸了摸鼻子:「先說好,我可沒動手。」

  「……」

  「不過確實有點尷尬,如果他真的是無惡不作的魔道修士,咱們這倒也可以算是仗劍除魔了,可這傢伙……嘖。」蘇幕回頭看了一眼左茂倫,暗嘖一聲。

  此時的烏鴉也飛到了蘇幕和浮攸兩人中間,左腳踩在蘇幕肩膀,右腳踩在浮攸肩膀,惡狠狠的做了個抹喉的動作:「那要不咱們直接來一個一不做二不休?」

  反正這裡又沒外人,你不說我不說他不說的,誰知道?

  「喂喂,我可是聽見了啊!你們不能這麼殺我!我是良民,我是純良!」

  左茂倫被嚇壞了,這個烏鴉說不定是真的乾的出來的!

  蘇幕一個彈指彈在烏鴉腦門上,將烏鴉譚的在空中凌空旋轉三周半。

  雖然蘇幕沒說什麼,可烏鴉卻知道老大這是否決了他的提議。

  一旁的浮攸也搖頭嘆息。

  正如偽君子如果裝一輩子的偽君子在人們眼中便是正人君子一樣,如果左茂倫因為怕死而一輩子不會殘害他人生命,那這樣的修士與正道何異?

  論事不論心,論心無聖人。

  接連遇到張靈運和左茂倫兩個人,浮攸從來沒有一刻如現在這般對書中的道理理解的如此的透徹。

  蘇幕看著跪倒在地的左茂倫,思索了片刻,忽然拿出了一枚小巧的銅印。

  聖人之印,春醉印!

  「感謝你的膽小吧,是它今天救了你一命,」蘇幕蹲在左茂倫面前,面帶輕鬆的笑意。

  聽到這句話,左茂倫瞬間鬆了口氣,聽對方這語氣,應該是不打算殺他了。

  「不過若是今天放了你,而你以後跑出去殘害生靈,那我們便是罪孽滔天之人,」

  左茂倫一個激靈,急忙求饒道:「不……不會的,我向天道發誓!」

  「你發誓有個錘子用。」烏鴉吐槽道。「發誓要是有用,世界上也不會有背信棄義之人了。」

  天道牛是牛,可天道又不是萬能的,向天道發誓,天道真的會理你?

  「那……我發下心魔毒誓?」左茂倫遲疑道。

  心魔毒誓算是修行界最常用的誓言了,一旦做出違背誓言的事情,那心魔反噬,將會直接崩碎神魂!

  「不用那麼麻煩。」蘇幕眯眼笑著晃了晃手中的銅印,上下打量著作左茂倫。「為了以防你以後作惡,也防止我們今日放過你的行為,就讓我親自在你身上加一層保險吧。」

  左茂倫看著蘇幕手中的小小銅印,不知為何,心中竟然有些畏懼。

  「怎……怎麼加?」

  「別動,讓我蓋個章就好。」

  蘇幕笑眯眯的舉起手中的春醉印,在左茂倫彆扭的目光中蓋在了左茂倫的額頭處。

  在左茂倫自己看不到的額頭上,一個閃爍著青色光芒,形跡隱約的「善」字出現在那裡,然後呼吸之間便徹底融進了左茂倫體內。

  左茂倫面色古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然後又疑惑的看向蘇幕,目光中的意思很明確:這就完了?

  除了蓋章那一下感覺有些涼之外,左茂倫沒有任何其他異樣的感覺。

  「好了,完事。」蘇幕笑著站起身,將春醉印收入袖中。

  「殺了你的護山妖獸還把你打的鼻青臉腫,真不好意思哈。」蘇幕朝左茂倫拱拱手,歉意道。

  雖然事出有因,可認錯了人,打錯了人,蘇幕覺得該道歉還是要道歉的。

  「是在下魯莽了,多有得罪。」一旁的浮攸也拱手對左茂倫道歉。

  左茂倫哪敢怪罪這倆爺啊,趕忙擺擺手訕笑道:「沒……沒關係,我理解的,理解的。」

  雖然被打的鼻青臉腫,嘴角一扯就疼的齜牙咧嘴,可左茂倫感覺能撿回一條命已經很滿足,甚至心中還隱隱有些感激蘇幕和浮攸兩人。

  至少這兩個人看上去都很講道理的樣子,如果換了其它正道修士的話,可能根本不會聽他的辯解,或者即便聽了他的辯解也只是一劍殺了了事吧?更別說向他低頭道歉了。

  左茂倫眼中隱隱有些羨慕,這才是他心目中的正道修士啊,比動不動就喊打喊殺的那些「正道修士」正道多了。

  當然,那隻烏鴉除外。

  「嘿!」

  烏鴉一眼就看穿了左茂倫眼神的含義,氣的就想擼袖子。

  可惜他是烏鴉,烏鴉不穿衣服的,自然也沒有袖子。

  「蘇兄,那望南村那邊……」浮攸側頭看向蘇幕,眼中隱隱閃過一絲擔憂。

  雖然知道瘟疫並非人禍是好事,但若是天災的話,那僅靠張大叔一個人……真的沒問題嗎?

  天災之力,有些時候即便是修士也要退卻,更別說只是一個普通的村中藥郎大夫了。

  百餘口性命,浮攸著實有些不放心。

  蘇幕點點頭,他也想到了這點。

  雖然有些多管閒事的嫌疑,但若是不管不顧,那可能會心中有愧。

  蘇幕不一定有愧,但浮攸這種正直且心懷大義的讀書人絕對會念念不忘的。

  「既然只是一場誤會,我們還有其它事要做,暫且告辭了。」

  既然知道望南村的瘟疫與左茂倫無關,蘇幕也不打算多停留,直接告別。

  左茂倫呆呆的看著兩個年輕人與那隻烏鴉,如風一樣來,揍了他一頓,又如風一樣走了。

  不過……

  左茂倫摸了摸額頭之前被那個少年劍修蓋章的地方,完全不知道對方這麼做的意義何在。

  難道是故弄玄虛讓他以為下了禁制,可其實是沒下禁制,只是心理戰術?

  那他這豈不已經猜到了對方的意圖?

  還是說對方其實已經預判到了他的預判,其實真的設下了禁制?

  左茂倫抓了抓頭髮,看著那兩人一鴉離去的方向,神色遲疑,表情變換,最終還是不敢輕易嘗試。

  不管是那個以築基境擊敗他的讀書人,還是那枚讓他打心底畏懼的銅印,亦或者那從始至終都沒出手,卻讓他害怕到連正眼看都不看的少年劍修。

  「這群人絕非一般人!」左茂倫尋思道。

  不過不對普通人出手就不出手,反正他本來也沒打算出手,怕死才能活的更久。

  變強不是他的目的,長生才是!

  左茂倫轉身鑽進了樹林,此地不宜久留,還是先閃人吧。

  而另一邊,正直奔山中望南村而去的浮攸和烏鴉兩人對蘇幕之前那銅印蓋在左茂倫眉心的舉動也充滿了好奇。

  就連烏鴉都完全沒發現銅印的玄妙之處,不禁遲疑道:「老大,你該不會真是忽悠那傢伙的吧?」

  「當然不是。」蘇幕神色輕鬆的解釋道。

  「聖人之章,印在心門。」

  「我已經在那傢伙心門上印上了『善』字,心中埋下了『善』的種子。效果雖然不算強,不會讓他變成一個十世善人,可一旦對方心中升起為惡的念頭時,善種便會出來,以惡念為養料,吸收惡意,結出善果。」

  蘇幕對「強制人向善」這件事沒有絲毫興趣,這麼做其實也與「惡行」無異,所以如今的左茂倫可能不會好心到做善事,但也絕不會為惡。

  浮攸目色驚異,口中驚嘆道:「這春醉印的玄妙,與傳說中的『聖人之言』好像啊。」

  傳說中聖人便是口含天憲,言出法隨,一言出,浩然漫天,大道避讓!

  「畢竟是道器嘛,不強才奇怪。」蘇幕理所當然的點點頭。

  「道……道器!?」

  浮攸和烏鴉兩人腳步頓時一歪,扭過頭,瞪大雙眼,無限震驚的看向蘇幕。

  「誒?我沒告訴你們嗎?」蘇幕撓撓臉頰。

  「春醉印是聖人之章,是與聖人一同成道的法寶,承載了聖人的一部分大道,所以自然是道器。」

  說起來這還是蘇幕在此世見到的第一個道器來著,雖然儒家的道器在他手裡發揮不出多少玄妙,可道器就是道器,承載大道的器物,威能與玄妙遠非常人所想像,如今春醉印在蘇幕手裡,甚至連萬分之一的威能都沒發揮出來。

  畢竟蘇幕一不是儒修,二也不修浩然意,道器在蘇幕手中也就是個強大點的法寶罷了。

  烏鴉瞳孔中倒映出蘇幕掌心的小小銅印,目光中充滿了期待與嚮往,如果他能夠吸取春醉印的寶氣,他說不定能踏足道君吧?

  而浮攸看著蘇幕手中的銅印,心中也難以平靜。

  聖人之章,承載一部分聖人大道的法寶,這東西如果落入任何一個儒修手中,只要境界足夠,就能發揮出不可思議的力量吧?

  比如謝寅傑院長如果手持這春醉印,那面對巫神之眼時跑路的應該是那巫神之眼才對吧?

  而正當烏鴉和浮攸兩人眼睛落在春醉印身上移不開目光,好奇打量著這聖人之章時,一陣稀疏的草木晃動聲從一旁傳出。

  蘇幕三人神色齊齊一動,目光一轉。

  「誰?」

  烏鴉拍打著翅膀,直接擋在蘇幕和浮攸兩人前邊,盯著林中那一陣陣搖晃的草木,狗腿之象盡顯。

  反正他是不死之身,這個時候不表忠心什麼時候表?

  不過總不會又是左茂倫扔在山裡的妖獸吧?可他們不早就離開了大山內部,已經快到望南村了?

  在蘇幕三人的注視下,一根沾滿血跡與泥土的手指艱難從林中探出,與之而來的還有一道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求救:

  「救……」

  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蘇幕和浮攸兩人臉色一變。

  這個聲音是……張靈運!?

  浮攸神色嚴肅,身形一晃來到雜草叢邊,伸手撥開那茂密的一人高的雜草。

  而當眾人看到雜草中的景象時,都忍不住瞳孔驟縮!

  之前還意氣風發,志得意滿的藥郎大夫張靈運,此時卻渾身污濁,被已經乾涸凝固的血液徹底包裹。

  如果不是聲音,眾人根本就認不出來這個倒在地上一點點匍匐爬過來的人會是那個在不久前還與他們共同品酒吃肉的藥郎!

  而更讓浮攸震驚的是,此時的張靈運膝蓋之下的雙腿呈現不規則的扭曲,一隻手死死握著採藥的匕首,而另一隻手的指尖則已經被泥土磨到血肉模糊!

  低頭看去,張靈運身體更加悽慘,全身上下幾乎沒有一塊好肉,背部更是被人幾乎洞穿,並且還伴有大面積被灼燒燙傷的痕跡。

  抬頭看向張靈運身後那綿延不知其所長的血痕,浮攸握緊了雙拳。

  張大叔竟是靠著一隻手,硬生生爬過來的……

  「老大,沒敵人。」

  烏鴉火速偵查一圈返回,一臉懵逼。

  周圍別說修士或者妖獸了,連只兔子都沒有!

  蘇幕皺眉道:「先救人。」

  如今的張靈運情況甚至不能用「危急」形容了,這位張大叔如今還活著簡直是個奇蹟!

  「哦哦!」

  此時的烏鴉也反應過來,兩個翅膀瞬間揮動,便想要創造出生靈陣法,為張靈運聚攏生機。

  區區普通人而已,救活他根本就不需要費多大功夫!

  可意識到蘇幕等人意圖的張靈運伸出幾乎已經可堪看見森寒白骨的左手,一把抓住浮攸的腳踝,留下了一道血紅的手印。

  「救……」

  「別慌,張大叔,我們在救你!」浮攸還以為張靈運是在向他們求救,蹲下身子溫和的安撫道。

  而張靈運唯一還能張開的眼睛裡此時滿是哀求與淚水:「淮……梨,方兒……瑞兒……救他們!」

  浮攸一愣,然後在看到張靈運眼中的乞求之後身體猛的一顫。

  張靈運是在求救,可並非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家人!

  烏鴉也呆住了,究竟是什麼樣的意志,在幾乎大半個身子已經踏入鬼門關的情況下還能強行用一隻手拖動整個身體爬行不知道多久?

  又是什麼樣的意志在明明生機就在眼前時,卻放棄了生存的希望,反而為家人求救?

  「別愣著,救他!」蘇幕冷聲說道。

  「哦……好!」烏鴉反應過來,手中陣法展開,瞬間覆蓋在了張靈運身上。

  大量生機聚攏,瑩瑩光輝如月柔和,在這道光芒的照耀下,張靈運那殘破不堪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驚人速度恢復如初,簡直如同時光倒流!

  「呼,這下應該……」

  烏鴉送了口氣,剛想向身邊的老大邀功,卻發現老大不知何時消失不見。

  「誒?老大呢?」

  「在你救張大叔的時候蘇兄就已經離開了,我猜他應該先我們一步去瞭望南村吧?」

  浮攸看著肉體恢復,可雙目緊閉,緊皺眉頭,依舊死死抓住他腳踝的張靈運。

  想了想,浮攸開口說道:「蘇兄他已經前往望南村了,你的妻子和兒女會沒事的。」

  在聽到這句話之後,張靈運才鬆開了右手,一直緊繃的身體才逐漸放鬆。

  浮攸活動了一下腳踝,有些驚訝於張靈運這種狀態下爆發出的力量。

  「我陣法沒問題啊?他怎麼不醒?」烏鴉看著昏迷過去的張靈運,撓撓頭,有些納悶。

  浮攸扛起張靈運,辨別了一下望南村的方向,隨口解釋道:「不是你陣法的問題,是他心理的問題。就如同人在某一瞬間突然遭遇了令自己無法接受的事情,便會下意識的封閉內心,不願意甦醒。」

  「這樣啊……」烏鴉樂呵呵的拍打兩下翅膀,不是他的問題就好。

  而浮攸則將目光投向望南村方向,眉頭不經意蹙起。

  那裡究竟發生了什麼,竟然讓開朗和善的張大叔變成如此模樣!

  曾經祥和安靜的望南村,此時一眼望去,早已沒了往日的明媚,陰沉的氣氛籠罩了這個並不算大的山村,大片的烏雲將天上最後一縷陽光遮蔽。

  樹隨風搖晃,烏鴉於半空中嘶鳴,赤紅的瞳孔中倒映出望南村眾人那陰沉到滴出水來得臉色。

  所有人都沉默了,特別是作為村長的江勝,此時拄著拐杖的身體顫抖無比,臉上滿是怨毒與憤怒。

  「那傢伙……那傢伙究竟哪來的這麼強大的力量!?」江勝憤怒的聲音迴蕩在祭祀場上。

  可除了火焰燃燒篝火的噼啪聲外,沒有人回應他。

  柳石沉默,江白沉默,王大嬸沉默。

  不是不想說,只是任何一個剛剛目睹張靈運那瘋狂一面的人此時都被震驚到說不出來話來。

  在眾人印象里,張靈運只是一個普通到再普通不過的鄉間大夫罷了,要說優點,可能就是那對誰都能說得上話,對誰都能聊上兩句的好脾氣了吧?

  張靈運是善良的,這點望南村的人有目共睹,只有帶病去找,張靈運無論如何都會選擇全力以赴的醫治。

  熬夜翻閱醫書,冒險進山採藥,拿自己的身體來試藥,從不抱怨,從不埋怨,十年如一日的醫治著望南村的百餘口村民。

  可這樣的人,卻在被敲斷兩條小腿的情況下,靠著手中一把匕首,在百餘村民的圍追堵截之下硬是靠近了被火焰籠罩的銅鐘,又發現自己根本推不動銅鐘,在安撫了銅鐘內的淮梨等人後硬生生又殺了出去!

  暴怒的張靈運力量齊大無比,一個人甚至能輕鬆壓制兩三個村中壯漢。

  並且張靈運的速度也變得極其驚人,即便在斷了兩條小腿的情況下,依舊能輕鬆躲避村中眾人的圍追堵截。

  更讓村民們害怕的是,他們手中任何棍棒刀槍落在張靈運身上,對方都當作不存在一般,揮動著匕首,輕而易舉的刺傷所有人,逼退所有人。

  這宛如魔鬼一般的力量,讓望南村的所有人懼怕。

  柳石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牛筋弓箭,之前張靈運即將逃出望南村時,是他一箭射在了張靈運胸口。

  本以為會一箭絕殺,可張靈運卻硬生生徒手握住倒刺弓箭,不顧倒刺會撕扯掉大塊血肉,直接咬牙從體內拔出!

  鮮血灑滿泥土路,如同綻放在大地之上的紅色玫瑰!

  這鮮血淋漓的一幕驚呆了柳石不說,也嚇傻了所有往南村村民,讓所有人停下了追擊的步伐。

  而張靈運最後那充滿怒火與恨意的雙眼,更是讓所有人驚懼。

  在他們眼中,此時的張靈運已經不能叫「人」,反而更接近「鬼」了。

  那是滿心復仇的惡鬼!

  那個眼神望南村的人都不陌生,因為在十年前,他們就看到過類似的眼神。

  沒想到十年之後,類似的場景竟然會再一次重演。

  但這一次,他們沒能殺死對方。

  張靈運如今逃進深山,幸運的話張靈運直接受傷過重不治身亡,也省了他們一番搜尋的功夫,可若是倒霉的話……

  以張靈運剛剛表現出來的力量,速度與耐力來看,只要沒死,那他們望南村的人就別想踏出村子一步了。

  村長江勝也想到了這一點,神色同樣一變,心中有著濃濃的懊悔,以及對張靈運的憤怒。

  這個傢伙以往難不成都是在偽裝欺騙他們不成?

  可真要如此的話,一裝裝了十年,十年以來真的一點破綻都沒露出?

  不過事已至此後悔也沒用了,如今緊要關頭是如何解決張靈運。

  江勝的目光落在了身後被火焰籠罩的銅鐘上,那裡邊關押的是張靈運的妻子與一雙兒女。

  「都是這個女人,如果十年前不是這個女人多此一舉,望南村怎麼變得如此?」江勝目光陰冷如禿鷲一般,眼睜睜看著黃銅大鐘周圍的柴火越燒越旺,將整個大鐘燒的通紅。

  「她該死!」

  一旁的江白看著自己父親露出如此模樣,再環顧一圈周圍那同樣臉色冷漠,對大鐘里淮梨心存怨恨的村民,心中湧現出一絲悲哀。

  明明淮梨阿姨是個那麼善良的人,小時候會給他摘取桃樹上的果子,輕撫他的腦袋;也會用糖果安慰村里打架大哭的孩童,笑著唱著童謠安慰;心靈手巧的為村中其它阿姨編織好看的布匹,講授種菜的經驗與秘訣……

  可為什麼,善良的淮梨阿姨和善良的張叔,這兩個善良的人本應該有個幸福而美滿的生活,卻會落得如此下場?

  江白不明白,究竟是什麼將村子裡的眾人變成了如此模樣。

  十年前,在他外出求學的過程中,村子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眼看大火越燒越旺,銅鐘里早就已經沒了動靜,不知道銅鐘里的淮梨等人是先被高溫炙烤而死,還是說先缺氧而死。

  但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是他們為穀神獻上的祭品!

  當村長江勝看到祭廟中隱約有藍色光芒亮起時,頓時神色激動的扔掉拐杖,於熊熊火光中恭敬的匍匐在地,額頭親吻地面,神色虔誠而畢恭畢敬。

  「尊敬的穀神啊,請收下我們為您奉獻的祭品,請平息您的憤怒,請寬恕我們的罪!」

  而村長身後的其它村民此時也是相同的動作與神情,齊刷刷的跪倒匍匐在地,口中念叨著與村長同樣的話語。

  江白茫然的看著周圍跪倒的村民,不明所以。

  「憤怒?為什麼而憤怒?罪?什麼罪?」

  而當江勝察覺到余光中那藍色的光芒越來越盛時,臉上的神色也越來越歡喜。

  果然,精怪就是精怪,即便已經死了,也還是擺脫不了吃人的習慣。

  幸好提前將那女人用銅鐘罩住,隔絕了精怪殘魂的探查,對方只知道他們望南村獻上了祭品,可卻不知道祭品是誰!

  現在回想起來,十年前他們舉全村之力殺了這隻受傷的精怪果然是正確的!

  不但解除了他們的性命威脅,還拿到了這精怪遺留的寶物。

  正是藉助這件寶物的存在,他們望南村十年來才會風調雨順,五穀豐登,不見任何天災!

  如今他血祭人魂,既能平復這精怪殘魂內心的怨恨與憤怒,又能消除望南村的詛咒,更能剷除村中不必要的人。

  什麼叫他兒子江白年紀偏大,不適合從頭學醫?

  一定是那張靈運心中藏私,只想將醫術傳給自己兒子,繼續掌控望南村的醫術命脈罷了!

  只要殺了張靈運,以他家江白的聰明伶俐,肯定能學得張靈運的醫術。

  這樣一來,整個望南村的生病疾苦就掌握在了他們一家手中,望南村將會真正成為他的一家之地!

  現在的江白思想還有些許問題,但這不重要,等他完成了一切計劃,江白自會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江勝心中得意,不屑的瞥了一旁低頭朝拜的柳石。

  什麼方圓百里之內的第一獵戶?什麼箭無虛發的神箭手?

  能有他這「一箭數雕」的「箭術」高超?

  有些時候,有些事情,是要靠腦子的!

  「啊!穀神顯靈了!穀神顯靈了!」

  正當江勝自鳴得意之時,身後村民的驚呼聲傳入耳朵。

  一雙布鞋出現在江勝低垂的視線中,江勝下意識的抬頭,然後愣住。

  一個如謫仙臨世的俊秀少年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面前。

  少年一襲白袍,背負素白長劍,俊秀非凡,如晴虹,如星辰,如弧光,為這陰沉的天地增添了一點無法掩蓋的光芒。

  只是少年眼神平淡,甚至可以說是淡漠!

  淡漠的看著江勝,看著江勝身後的村民,看著整個望南村。

  不知為何,被這道目光盯著,江勝心中有些膽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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