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亭記(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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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麗娘帶著若雨,一身疲累回到家中。

  此時華燈初上,若雨扶著蘇麗娘進了門,迎面見到一臉焦急的喬老爺。「怎麼樣?」喬正璋一得到消息,便趕回來。

  蘇麗娘眼裡全是為難,「我去問了,警察那邊說...說玉良參與劫獄,是...是共黨的人。」

  「他怎麼就是共黨的人了?」喬老爺大吼一聲,身子氣的直喘氣「他充其量就是個胡鬧的學生,眼下這大學都還沒畢業,懂什麼共黨,肯定是冤枉的。」

  蘇麗娘見他如此,立馬扶著他,讓他坐下「爸爸,你冷靜點。王媽,快把藥拿來。」扶著喬老爺坐下,餵他吃了救心丸,直到他面色平靜下來才道「爸,你別著急,我聽董局長的意思,玉良充其量就是個從犯,只要我們找人疏通一下,應該沒有大礙。」

  今日到了警局,蘇麗娘就找到局長大人。

  局長董長安是喬家的朋友,知道這件事,立馬詢問。得到的消息是,這次警方抓了幾個共匪,本來要押送到南京嚴加看管,可不知如何走漏了消息,被人劫獄。

  南京方面對這幾個犯人十分看重,得到消息後,立馬命令他們嚴查。

  眼下抓了好一些人,喬玉良當時正好在現場,又身上受了傷,跟劫獄的人正好是同學,這才被抓起來。

  「董局長真這麼說?」喬老爺聞言,緊張看著她,生怕她說不。

  蘇麗娘心裡也有些沒底,可還是安慰道「董局長這麼說了,應該沒有大礙。再說他不是您的朋友嗎?沒道理騙我們。」

  可喬老爺卻神色一變,不再言語。

  蘇麗娘見他神色有異,擔心道「爸,難道這個人不妥?」

  喬老爺站起身,不安走了幾步,艱難開口道「最近,我們生意上跟董局長鬧的有些不愉快,眼下,他這麼說,不見得能幫我們。」

  官商之間,都是利益搭橋建立的友誼,若是利益有變動,那翻臉比翻書快。這年頭,局勢動盪不安,是個人都只認銀子。

  喬正璋想著前段時間,董局長讓自己運的那批貨,自己沒答應,眼下,這莫不是他的報復?說什麼好好疏通,只怕是要自己去求他,答應給他運貨。

  可...那批貨要是被抓住,就是要命的。到時候別說錢沒賺到,他整個喬家都得廢掉。

  想到這裡,喬正璋頓時坐立難安,在屋子裡走來去,眼下還有誰能求?

  蘇麗娘見他如此,也不敢問話,她轉眼看看張叔,希望他給個主意。張叔踟躕一會兒,忽然道「老爺,這不是還有柳家麼?」

  蘇麗娘跟喬老爺同時看向張叔,蘇麗娘心裡擔憂,不會是那個柳家吧?

  「你是說柳承蒙?不行,他在北邊,遠水解不了近渴。」喬老爺擺擺手,認為不妥。

  果然是那個柳家,蘇麗娘緊張捏住手帕。

  「老爺,我聽說柳少爺來了上海,眼下就在上海軍部,要是他能出面,這事兒不容易得多。」張叔一錘定音,敲死了蘇麗娘最後一點期望。

  「當真?那太好了,你趕緊打電話給之舟,他母親最是疼愛玉良這個侄子,無論如何也會幫他一把。」喬老爺豁然開朗,這真是山窮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蘇麗娘聞言,也扯嘴笑笑,表示開心。可心裡卻在打鼓,希望那人不會提什麼過分的要求。

  張叔很快撥通柳公館的電話,那邊迅速答覆他。張叔放下電話,說明日可以見一面。

  喬老爺鬆了一口氣,命令張叔去準備禮物,明日好上門拜訪。蘇麗娘見此,心裡稍安,夜色已晚,便上樓去休息。

  若雨見她神色有異,想問她一些話,卻被她制止。若雨只能目送她回房,心裡卻很擔憂,今日白天那個軍官,好像就是姓柳。

  第二日一早,蘇麗娘早早起床,準備好早餐,等喬老爺一起吃早飯。

  喬正璋一落座,就問張叔東西準備地如何。張叔直言,給他準備了一些他小時最愛的點心。兩家本事親戚,柳家也不似窮人,什麼都不缺。所以就準備了一些小吃,準備打情誼牌。

  喬正璋邊喝粥邊頷首,覺得有理。

  蘇麗娘在一旁安靜吃飯,一句話也不說。等吃過早飯,幫喬正璋遞了公文包,就要送他出門。不想,恰好電話來,喬正璋聽得電話,碼頭出事,他必須趕過去。

  眼下兩間事都刻不容緩,可碼頭必須喬正璋親自出面。這拜訪柳之舟的事,便落到蘇麗娘頭上。

  蘇麗娘眼下是不敢拒絕的,如今再害怕,也得硬著頭皮上。

  張叔陪同喬老爺去了碼頭,讓王媽領著蘇麗娘去拜訪柳之舟。司機開著車,緩緩駛過街道。蘇麗娘盯著窗外的景色,舒緩自己緊張的情緒。

  王媽大約看出她的緊張,安慰道「少奶奶,莫擔心,柳少爺是個好脾氣的,自小跟我們少爺感情好,想來不會為難你。」

  蘇麗娘聞言,尷尬笑笑,心裡直打鼓,要不是親自接觸過柳之舟,她就真的要認為自己是不是弄錯人了。她認識的柳之舟,就是個流氓無賴,哪裡像王媽說的這般,禮貌懂事好脾氣。

  王媽見她還是緊張,也不多言,想著見了面就好了。

  很快,車子駛進柳公館。

  這家的別墅十分大,典型的歐式建築,白色的外牆,典雅純潔。蘇麗娘看著這個跟自家不太一樣的建築,眼裡有了幾分讚賞,短暫忘了緊張。

  侍衛官打開門,讓車子開進去。蘇麗娘下了車,王媽提上禮品跟在她身後,兩人進入柳公館。

  進了門,一個侍衛官對著蘇麗娘行了個軍禮「蘇小姐好。」

  蘇麗娘禮貌笑笑「柳少爺可在?我是代替家父前來拜訪?」

  侍衛官不著痕跡打量她,輕笑道「少將在樓上,您請。」

  蘇麗娘點頭,抬腳上樓,王媽也跟著上前,卻被侍衛官伸手擋下「少將有令,只見蘇小姐一人。」

  王媽無措看著蘇麗娘,蘇麗娘抿唇一笑「不能通融一下?」

  侍衛官十分嚴肅道「蘇小姐,樓上是少將的辦公地,裡面全是機密,安全起見,不允許外人上去。」

  蘇麗娘聞言,看了看樓上,又看了看王媽。

  王媽一聽說是機密要地,不敢再往上湊「少奶奶,要不,我還是在下面等你。」

  蘇麗娘看著侍衛官一臉公事公辦的樣子,知道王媽是不肯陪同上去。只得接過王媽手裡的點心,慢慢上樓。

  這條悠長的樓梯,在蘇麗娘看來,就像一條通往地獄的甬道,每走一步,她都顫抖著腿。為了喬玉良,她於是安慰自己道,沒關係,也許柳之舟就是跟她開玩笑,現在知道她已婚,根本就放手了。

  他柳之舟什麼人,位高權重,什麼樣的豪門小姐得不到,不會來糾纏她一個嫁人的婦人。

  這般一想,眼前的樓梯又不那麼恐怖了。

  蘇麗娘上了樓,按照侍衛官的說法,一路走到盡頭,看到一個禁閉的木門。她伸手,輕輕敲了幾下,裡面沒有回聲,她便裝著膽子,推門進去。

  走進去,屋裡沒有人,她正想著自己是不是走錯了,身後一道力,將她一把按在牆上,不等她有何反應,立刻被人狠狠吻住。

  蘇麗娘手裡的點心瞬間掉落,等她反應過來要掙扎,那人已經狠狠鉗制住她。

  蘇麗娘覺得自己被輕薄,氣地狠狠咬了他一口。

  柳之舟吃痛,不得不放開蘇麗娘「你要謀殺親夫不成!!」

  蘇麗娘氣鼓鼓瞪他「柳少爺,請慎言,我的丈夫是喬玉良。」邊說,邊擦了擦唇角。

  柳之舟見她一臉嫌棄的樣子,揚起吃痛的唇角「這麼說,蘇小姐不需要我幫忙救人了?」

  「你!!」蘇麗娘羞憤,柳之舟一臉無賴吃定她的樣子,實在可惡又可恨。可笑的痞痞的柳之舟硬是有股說不出的魅力,蘇麗娘不覺羞紅了臉。

  柳之舟見她如此,笑的越加放肆,大咧咧坐到沙發上,笑意盈盈看她「麗娘,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態度。」

  蘇麗娘怒了「少將這是何意?玉良也是你的表弟,你們是親戚,沒道理不想幫。」

  柳之舟雙腿交疊放在茶桌上,眼裡全是不屑「幫親戚沒問題,但是,我為什麼要幫自己的情敵?」

  「你!!!」蘇麗娘見他這樣,知道他不會輕易點頭,罵他是解決不了問題的,於是她忍下怒氣,大眼瞪著他道「不知柳少將要怎樣才願意救我丈夫。」

  柳之舟本在是悠閒看著她,可蘇麗娘一說完,他忽地一聲站起來,筆挺的軍裝在他身上越發危險。柳之舟一步步走近蘇麗娘,危險眯一下眼道「再讓我聽到你叫他丈夫,我就讓他在牢里關一輩子。」

  蘇麗娘快哭了,這都是什麼人,但她不能在敵人面前落淚,於是硬聲道「你到底想如何?」

  柳之舟揚起唇角,用拇指撫摸她的嘴唇,湊近她道「你知道我想要什麼,回去離婚,我就放他出來。」

  「你無恥,他是你弟弟,你這麼做,簡直有違倫常!」蘇麗娘氣的發抖,感覺自己被羞辱了。在蘇麗娘的人生觀念里,沒有離婚一說,也沒有背著丈夫跟丈夫的表哥偷情一說,這兩點,無論哪一個,都是大逆不道。

  若是太原蘇家的人知道,自己便是給家族蒙羞,罪該萬死。

  柳之舟卻十分坦然「老子管他什麼倫常,我就認定你是我媳婦,要不是當年老子有事耽擱,你能嫁給別人?我告訴你,你馬上回去離婚,不然,別說救人,我有的是辦法讓他在牢里痛不欲生。」

  說著,柳之舟笑的越加恐怖「這警察署里的酷刑,就是個共匪都未必挨得住,你說,他一個嬌生慣養的大少爺,能挨幾下打?嗯?」

  蘇麗娘幾乎是落荒而逃的,王媽見她神情不好,約莫是事情沒辦好。她也不敢多問,一路上安安靜靜回到喬家。

  一路上,蘇麗娘都在發愁,該如何告訴喬老爺。總不能說柳之舟瞧上你兒媳婦,要離婚才同意放人,這麼丟臉的事,她如何能開口。

  那又該如何說?

  說沒見到人?王媽親眼見她上樓的。說事情不好辦?那喬老爺必定還要拜訪他的。蘇麗娘十分泄氣,自己怎麼就招惹這麼個人。

  她不禁揉揉發疼的眉眼,眼裡全是倦怠。

  車子駛入喬公館,蘇麗娘一下車,便看到張叔一臉焦急站在門口。蘇麗娘心急,有些想躲避的意思。

  誰料,張叔一來便道「不好了少奶奶,老爺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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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麗娘看著躺在床上昏睡過去的喬老爺,擔憂地問醫生「醫生,我父親的情況如何?」

  白鬍子醫生忍不住道「喬老爺本就有心臟病,這種情況你們怎麼能讓病人受刺激。還好發現的及時,不然還不定出什麼事。」

  蘇麗娘一再問詢,確保喬老爺吃了藥就沒事,這才讓張叔將人送出去。她看了看喬老爺,見他睡的還算安穩,讓王媽留下照顧,自己來到客廳,頹喪坐在沙發上。

  張叔的意思是,老爺今日趕到碼頭,因為有人舉報說喬家的船私運軍用藥品。這可是大罪,眼下軍需用品管制十分嚴格,更何況藥品。

  喬老爺匆匆趕到,卻見到警察打開了倉庫,搬出幾箱盤尼西林。

  真是瘋了,喬家根本不做藥材生意,哪裡會有這樣的貨。明顯是栽贓,可警察不管,硬是查封了喬家的倉庫碼頭。

  這一來,喬老爺氣的心病發作,昏了過去。

  眼下喬家明顯得罪了人,喬玉良被關進監獄自己見不到人,也不知怎樣了,喬老爺躺在床上,無法理事。

  這偌大的喬家,只有她能管事了。

  張叔送了人回來,見蘇麗娘一人坐在客廳,小心翼翼問起今日拜訪的情況。

  蘇麗娘眼下不能說事情不順利,只能含糊道,柳少爺答應過問,但要等等。張叔聞言,微微鬆口氣,還好,起碼有件事是順利的。

  蘇麗娘回到房中,若雨端了麵條進來「小姐,你今天什麼都沒吃的,不如吃點麵條吧。」

  淡淡笑一下,蘇麗娘起身來到桌旁,可對著鮮美的麵條,如何也下不了口。

  若雨見狀,問道「小姐,可是事情不順?」

  蘇麗娘瞧她一眼,放下手裡的筷子,頹喪問「若雨,你還記得當年在火車站我救的那個人嗎?」

  若雨點點頭,不解看她,為何提起這件事?不是說不準再提嗎?

  蘇麗娘嘆一口氣,把柳之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若雨聽完,長大嘴,久久不能回神,半響才小聲道「小姐,那姓柳的也太過分了。」

  可不就是過分,這般強迫一個女子,還曾經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算什麼男人。

  「那日他救了我們,我還當他是個好人,沒想到,他居然做出這種事,太不要臉了。」若雨眼裡,這樣的男人,簡直就是流氓人渣。

  蘇麗娘氣妥「你說,我該怎麼辦?」

  「怎麼辦?打死他!」若雨氣勢如虹,要是給她一把劍,必定是江湖女俠「照我看,這種登徒子就該狠狠教訓,咱立馬告訴老爺,老爺不是他的舅舅嗎?讓他老爺去教訓他。」

  蘇麗娘眼見她要走,趕緊攔下她「你瘋了!」她緊張看看周圍,確定窗戶門都關好了,才小聲道「家裡目前的情形你沒見到嗎?我要是這時候去鬧事,喬家我還呆得下去?」

  「那怎麼辦?就讓那登徒子輕薄你?」若雨眼裡,誰欺負她家小姐,都是壞人。

  「你讓我想想。」蘇麗娘也沒有辦法,柳之舟那人,一看就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自己要是去求他,必然要付出代價。

  她站在屋裡,來回踱步,想了許久,終於想起一個人來。

  第二天一早,蘇麗娘便打了一通電話。打完電話,她便在屋裡來回走,十分焦急看著電話。若雨不知小姐做了什麼,也是焦急看她。

  一直到中午,電話鈴聲響起,那頭說了幾句,蘇麗娘才高興不已。

  「小姐,如何?」若雨緊張問她。蘇麗娘笑笑道「成了。」

  才高興一會兒,電話又想起,電話那頭,柳之舟笑的咬牙切齒「行啊媳婦,本事不小,居然找到我媽頭上了。」

  蘇麗娘忍不住得意「柳少爺,姑媽她還是很心疼玉良的。」

  柳之舟聽到這聲姑媽,青筋直突突,他狠狠道「丫頭,等著,我遲早讓你離婚。」

  蘇麗娘直接掛了電話,笑的幾分得意,這世上,還是有人能限制住他的。

  柳之舟出手,一個小小的從犯而已,很快被放出來。警察局長得到消息,知道自己踢了鐵板,自然將喬家的倉庫解禁。

  眼下整個上海,岌岌可危,最有權的就是手裡有兵的。他一個小局長,哪裡敢惹。這到嘴的肥肉,只能看著它不見。

  董局長恨的牙痒痒,可又無可奈何。

  當喬正璋醒來,得知事情都解決了,心裡落下大石。又看到兒子回來,雖然受了傷,好在都不嚴重。

  當著蘇麗娘的面質問他,才知道,喬玉良本來在學校讀書。

  不過參加一個話劇社,認識了幾個進步青年。腦子一發熱,就答應跟人一起去劫獄。他本想做一番壯舉,誰知見了現場槍戰,又是死人又是鮮血橫流,自然就慫了。

  可這話喬玉良自是不會說,只說自己眼見雙方交戰激烈,自己這邊全被打散,他又受了傷,便只能逃回來。

  沒想到警方這麼厲害,如此快就找來了。

  喬正璋聽完,狠狠打他幾下,逼他發誓,再不准參加這些活動。又想著,為了避免麻煩,索性不准他再去上學,直接去家裡的公司做事。

  喬玉良被這件事也嚇破了膽,自是不敢不從。

  蘇麗娘不知為何,對這樣的懦弱丈夫有些許失落。那個從前自信勇敢的喬哥哥去哪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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