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改良經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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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坐定,言歸正傳之後,九位大臣這才放下心中奢望,不再拿宦黨說事,而是針對災異流言紛紛建言,提出各自的處理意見。

  此次議政總算進入了劉宏想要的軌道。

  大臣們討論期間,劉宏儘量保持旁觀姿態,哪怕有時覺得誰的言論荒誕不經,他也不參與進去。

  不得不說這些大臣還是很有能力的,除了因時代局限而導致的認知錯誤外,他們拿出的應對方案竟然頗為符合劉宏的心思。

  他們認為,災異應該分不同情況來看。

  對日蝕、月蝕、星變等不產生災難的天象異常,儘量安撫百姓情緒,不使出現對朝廷不利的言論;

  對水災、旱災、地震、山崩、蝗蟲、疫病等可造成危害性後果的災異,朝廷及地方官府應積極組織救災事宜,幫助百姓渡過危難,減輕百姓對災異的恐懼、敬畏感,並藉此逐漸建立朝廷的凝聚力;

  而對於那些少數人看到並傳言,無法證實或者可能子虛烏有的異常現象,朝廷要進行查證,一旦發現製造謠言者,應給予嚴厲打擊,以免以訛傳訛,不給心懷不軌者以可乘之機。

  「諸卿果真不愧為我大漢之棟樑,朕以為此議可行。

  就有勞侍御史將此議加以整理,寫一條陳,於下回朝議時呈奏,屆時朝議通過,即可作為今後處理相關事件之規程。」

  雖然有些細節之處尚值得商榷,但劉宏也不準備多言了,只是補充道:

  「近日來,災異事件頻發,有天變異常,更多卻是人為之流言,諸卿應在朝堂之上多施加影響力,引導輿論,以早日平息紛亂。」

  「臣遵旨。」侍御史劉陶及其餘大臣都拱手應命。

  沉吟片刻,劉宏慎重地提出了一個思量已久的問題:

  「在朕看來,與其說災異,不如說人心之異。

  而這一切之源頭,就在於天人感應之說。

  若朕欲禁此說,列位愛卿以為可否?」

  「這——」眾臣紛紛搖頭。

  蔡邕答道:

  「臣以為不可。

  先聖董公在書中有言:災者,天之譴也;異者,天之威也。……國家之失乃始萌芽,而天出災害以譴告之;譴告之而不知變,乃見怪異以驚駭之,驚駭之尚不知畏恐,其殃咎乃至。

  而我朝《白虎通義》及多部儒經亦都贊同此說,並有詳細釋義。

  陛下若強行禁此學說,無異於背離經典,違背祖制,恐引發天下人妄議,實不利於陛下。」

  「難不成明知不對,卻因祖制、經典而無動於衷麼?」劉宏眉頭緊皺。

  「朕不信卿等從未質疑過此說。

  自先漢孝武帝之後,天人學說才大行其道,而每每有災異出現,天下臣民就直指天子及朝廷過失。

  朕特意查閱過史書,二百餘年來,天子因災異而下罪己詔竟多達五十餘次,三公獲罪罷黜者不計其數。

  而今更是因此謠言滿天飛,社稷為之不寧。

  可見此學說損傷的其實是我大漢社稷及朝廷的威望。」

  「陛下,天人之說乃至讖緯經學涉及我大漢之根本,牽一髮而動全身,臣以為還是莫要輕舉妄動為好。」少府楊賜也勸道。

  楊賜出身「弘農楊氏」,弘農楊氏為經學世家,傳承今文經學中的歐陽尚書,楊賜本人也是天下名儒,他的話還是很有分量和代表性的。

  劉宏暗自搖頭,心知還是低估了經學在此時代的影響力,但他並不打算因此而妥協。

  「正因為經學乃我大漢之根本,才更不能置若罔聞,揣著明白裝糊塗。

  諸卿可曾察覺,經學的一些錯漏及牽強附會之言已經成為我大漢的絆腳石,若不能早日移開,遲早會給我大漢社稷帶來顛覆性危機。」

  見幾個儒臣急待發言勸阻,劉宏知道不能操之過急,遂擺手道:

  「諸卿放心,朕知道輕重,不會任性而為,朕之意在修訂、整理經文,又非完全棄之不用。

  說句心照不宣的話,這天下有見識的儒士,十有八九都清楚經學中的問題,不過是因為個人傳承、立場、利益、私心等緣故,而選擇視而不見罷了。

  包括卿等在內,不也都在傳承今文經學的同時,兼修古文經學麼?」

  劉宏這話說得就有點露骨了,直接把儒士們的私心給剖開了,包括大儒楊賜在內的多數大臣都漏出了尷尬的神情。

  可他們還沒法反駁,因為事實就是如此。

  自光武以來,今文經學成為官學,一直被朝廷所推崇、利用,是儒學的主流,傳承今文經學的各學派為了保障自己的利益和話語權,一邊打壓著古文經學派,一邊又偷偷研習古文經學,納為己用。

  這也是儒家最為厲害之處,他們善於學習、適應力強悍,只要對自己有用的,管他出自法家、道家還是陰陽家、縱橫家,都能拿來改頭換面,收為己用;

  同時他們對於異己者又毫無包容之心,能捏死的就絕不會只打成殘廢。

  為了不使尷尬繼續,劉宏很快轉移開話題。

  「今日,朕要向卿等托以心腹之言,卿等姑且聽之。

  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

  我大漢社稷已歷經近四百年之久,沉疴宿疾無數,積重難返。

  朕思之良久,已有革故鼎新之決心,若不能革除弊政,破而後立,振興漢室不過一句空話而已。」

  「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

  尚書盧植喃喃自語,或許是這句話觸動了他,他起身拜道:

  「陛下實乃聖明有為之君,此社稷幸甚,百姓幸甚!

  臣以為天人感應之說早已根深蒂固,天下百姓無不深信之,強行禁止著實不妥。

  不若加以改良,使之不再成為陛下及朝廷之羈絆。

  臣斗膽舉薦一人,或可解此困局。」

  「噢?盧卿所言為誰?」劉宏饒有興趣地問。

  「北海鄭玄鄭康成。」盧植答道。

  這倒是個大牛人,無論前世今生,劉宏都聽過鄭玄這個名字。

  鄭玄是真正的儒經集大成者,他遍注儒家經典,不拘泥於一家之言,而是博採眾長,擇善從之,打破了各家經學的界限。

  鄭玄最厲害之處就是將他所創立的「鄭學」變成了「天下所宗」的儒學。

  例如,他所注的古文經學費氏《易》流行,而今文經的施、孟、梁邱三家《易》便廢止了;

  鄭注《古文尚書》流傳,而今文經的歐陽、大小夏侯三家《尚書》便散失了;

  鄭注古文經的《毛詩》,而今文經的齊、魯、韓三家的《詩》也就不顯了。

  鄭玄一人就使經學進入了一個「大一統時代」,消除了今文學派與古文學派幾百年的紛爭。

  不過此時的鄭玄應該還沒有後世那樣大的名氣,甚至還沒有出現「鄭學」的說法。

  「朕亦聽聞過此人,不過所知不多。盧卿緣何對其如此有信心?」劉宏問。

  鄭玄在儒學方面的學問是夠了,可劉宏還真不確定這人是否可堪一用,若只是一個皓首窮經、不知權變的腐儒,再高的學問也用不得,反而學問越高,危害就越大。

  「鄭康成乃臣之同門師兄,昔年我們曾一起在馬師(馬融)門下求學。

  鄭康成乃是同門中最為傑出者,對今文經、古文經學均頗為精通。

  其此時正在東萊注經講學,於士林中飽有聲望。

  而且鄭康成此人不僅心向漢室,也不是一個拘泥不化之人,若能為陛下所用,料想應能解決陛下之難題。」

  盧植也是個聰明人,知道劉宏要的不僅僅是一個有名望、有學識的大儒,更需要的是此人能不能按照劉宏的要求去著書立說、解釋經典。

  劉宏當即高興地道:「既然鄭康成有此大才,朕稍後就下旨徵召其入朝,盧卿亦不妨附信與他。」

  「只是——」盧植似有顧慮。

  「還有何疑難?」劉宏問。

  「鄭康成曾因與黨人有所牽扯而遭禁錮……」盧植小心翼翼地答道。

  劉宏深深地看了盧植一眼,「鄭玄本人可是黨人?」

  「臣敢以性命擔保,鄭玄絕非黨人。」盧植答得理直氣壯。

  「既如此,此事就交於卿來辦吧!」劉宏渾不在意地道。

  「遵旨!」盧植甚是激動。

  他同時與另外好幾人眼神交流,各自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喜意。

  天子雖未表明要赦免黨人,但從徵召鄭玄一事上,他們看到了一絲苗頭,或許接下來他們可以更進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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