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殿試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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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就是卿等所擬定的殿試人才名單?」

  劉宏將一張寫滿了姓名的帛書隨手摔在了案幾之上,很是不悅地看著蔡邕。

  這完全出乎蔡邕的意料之外,這份名單可是他們九人經過反覆斟酌、精挑細選而來。

  他原本還期待著天子的讚賞,沒想到迎來的卻是劈頭的涼水。

  「敢問陛下,這名單可是有何不妥?」蔡邕滿臉的不知所措。

  「當然不妥。

  記得朕當初強調過,推薦選拔人才不能局限於名聲與出身的藩籬,要多給那些沒有出頭機會的寒門士子一些機會。

  可現在你看看,這名單上不少名字連朕都耳熟能詳,這才名何其之大啊!

  可實際如何呢?有多少是真才實學,又有多少是靠經營吹捧而來?」

  「汝等不要以為朕終日困守宮中,就孤陋寡聞,不知世事。

  朕現在就說說你這名單,你看朕所說是否有誤。

  張邈、劉表、鄭泰此三人,都在黨人中廣有聲名,交遊廣闊,將他們看作黨人也不算冤枉;

  李瓚應該是已故名士李元禮之子;

  荀攸、鍾繇、韓馥出自潁川名門望族;

  袁遺、袁紹、袁術三人都出自汝南袁氏吧?

  這袁氏還真不負其四世三公之名,一次小小的策試竟然塞進來三位公子,這是在向朕彰顯其名門底蘊麼?」

  劉宏說到這裡,直直地盯著蔡邕,問:「還需要朕繼續往下數嗎?」

  「這——」

  蔡邕有些傻眼,著實沒想到劉宏能知道這麼多人。

  可是他也覺得委屈,從他本心來說,他並不覺得舉薦這些人有什麼問題,雖然其中有幾個較為敏感的名字。

  於是蔡邕犟著脖子回了一句。

  「臣深知天下不乏徒有虛名之輩,可臣亦以為不能因噎廢食。何況天下無名之士不可勝數,如何得知其是否有真才實學呢?」

  劉宏一愣,心說這還真是自己也有失偏頗了啊。

  他先前只是想著儘量用那些出身背景簡單,有才而暫時無名或者無法出頭的人,可他忽略了這時代根本就沒有一個可行的考察標準,在只舉薦而不考核的條件下,所能衡量的大概也只有名氣、家世和感官判斷了。

  說來說去,劉宏現在搞的這種先舉薦再殿試的方式本身就是個妥協下的產物。

  他的最初目的也不過是以相對正統的方式,為了得到一批可供培養的親信班底,順便試探一下實行全面考舉的可能性。

  而原本對於蔡邕等九臣是否能推薦出合適人才,也是抱著撈到一個是一個的想法,反正劉宏真正想要的人都會親自塞進去的。

  可是真正看到名單時,劉宏卻又貪心了,反而忘記了自己的初衷。

  劉宏發現他自己也是想多了,其實根本就不用在乎推薦名單上有誰,看著不順眼的直接刪掉或者不錄用不就得了,而且也沒必要非得現在就向蔡邕等人顯示他排斥世家子的觀念。

  當然劉宏是不會在蔡邕面前承認自己的失誤的,他強行解釋道:

  「朕的意思是這些人要名氣有名氣,要出身有出身,想要入仕,根本就不用汝等來舉薦。

  就拿袁家的三位公子來說,袁氏有的是蔭官名額,此三人即使全是傻子,也一樣能隨時步入仕途,而且直接六百石起步。何必在朕這裡擠占他人出路?」

  「陛下之意是將這些人都去掉?」蔡邕澀然道。

  劉宏正準備同意時,忽然又覺得有些不妥。

  如果真這麼做就表現得太過明顯了點,會給人一些不好的聯想,可能在朝中引發變故。

  更關鍵的是,大面積否定這份名單會極大地打擊到蔡邕等人的積極性,讓尚不穩固的士人派「帝黨」產生隔閡。

  說起來,黨人也好,世家子也罷,不論是不是禍害,只要劉宏自己心中有數,就沒什麼好忌憚的,放到身邊來反而更容易控制。

  何況這其中也不是沒有可用的人才,畢竟並不是所有世族都是有威脅皇權的私心和野心的。

  就像現在的弘農楊氏,同樣四世三公,經學傳家,就和汝南袁氏不同。

  想到這裡,劉宏輕笑道:

  「那倒也不必,既然卿等推舉這些人,想必也經過深思熟慮,朕就不做惡人了。

  方才與你說那麼多,也是表達朕的一些看法,希望卿等能明白朕的用人之道,免得你我君臣日後出現誤會與偏差。」

  果然,聽到劉宏這麼說,蔡邕頓時昂揚起來,「感謝陛下對臣等的信任。」

  「嗯,就去掉袁紹袁本初一個好了。」

  劉宏忽然又說了一句讓蔡邕錯愕不已的話。

  看著蔡邕迷惑不解的樣子,劉宏幽幽道:

  「聽說袁紹在家為父母守孝,已經三四年了吧?」

  「正是。」

  蔡邕答道,「袁本初真乃至孝賢德之人,他先前為母守孝三年,自去年開始又為亡故多年的父親補孝。

  此舉得到士林及鄉野一致讚賞,臣等舉薦袁本初也是因為其恪守孝道之德行。」

  「是麼?」劉宏嗤笑一聲,「其父亡故至少有二十餘年吧?這守孝之舉來得何其遲也?」

  「袁本初守孝之父乃其宗法之父,並非生父,其生父實為周陽公。」蔡邕解釋了一句。(袁逢字周陽)

  「朕當然知道,若袁紹真講孝道,他繼嗣那天開始就補服父喪才是正理。好了,這些暫且不論。」

  見蔡邕還要辯解,劉宏抬手止住,直接開始上大錘。

  「天下為父母守孝之人何止千萬,偏偏就袁紹一人因此鬧得舉世皆知,名滿天下,連朕聞其名都如雷貫耳,是為何故?

  袁氏宗祠應該在汝南吧?

  他卻偏偏來京都雒陽守孝,是為何故?

  朕聽說袁紹守孝期間,家中賓客絡繹不絕,天下士子爭相前往探訪,其好大的派頭。

  朕還聽說袁紹與黨人何顒、張邈、許攸來往甚多,尤其何顒,二人時常聚首密談。

  若朕所記不錯,何顒乃黨人謀主之一,曾為黨魁竇武出謀劃策,袁紹此舉又為何故?」

  蔡邕呆滯地看著劉宏不斷敲打著御案的手指,吶吶不能言。

  「在朕看來,袁紹守孝不過是納名養望的手段而已,只不過天下士人偏偏願意捧場。

  這也不是什麼新鮮事,黨人不就一向慣用這種手段麼?

  反正都是看破不說破,你好我好大家好,相互成就而已。

  說起來,也是因為養望這條路對某些人來說實屬無上捷徑,前有王莽,後有竇武,再來一個袁紹也不算多。

  守孝三年又三年,看似誤了仕途,實際卻能攫取別人三十年都得不到的名望,何其划算之舉!

  若朕所料不差,此次即使將袁紹納入殿試名單,他也會以守孝為由拒絕參加,到時朕倒是成了他養望之路上一塊結實的踏腳石。」

  蔡邕心底泛起陣陣寒意,背脊冷汗涔涔,只敢將目光放在自己腳尖處。

  劉宏嘴角微翹,安撫道:

  「卿不必擔憂,雖然卿等舉薦袁紹,也不過是被其虛偽盜名之作為蒙蔽而已,朕不會在意。不過以後可得擦亮眼睛,考察人才需要更深入分析才行。」

  「謹遵陛下教誨。」蔡邕腦中一片空白,只是循著本能茫然答道。

  劉宏見他不在狀態,心知這番話對蔡邕這樣迂直的士大夫著實衝擊不小,於是暫時歇了口,等待蔡邕自行回過神來。

  等了約莫一盞茶時間,蔡邕才恍然驚覺。

  他抬頭看向劉宏,見劉宏似在沉思什麼,這才輕輕拭去額前的細汗,禮道:「臣失態了,請陛下恕罪。」

  「噢,何罪之有?」劉宏擺了擺手,表示自己渾不在意。

  稍許,又接著道:

  「此次將袁紹姓名從名單中摘除,料想袁家那二位會打聽緣由。

  卿不妨與二位袁公直說,朕不喜自作聰明、好名養望、居心叵測之輩。

  袁紹盡孝,朕甚是讚賞,只是孝之道,貴以誠,望其莫要糊弄了其祖宗之靈。」

  「遵旨!」

  蔡邕早知面前的年輕天子極有主見,由此對於天子的話,只要不違背他心中道義,他一般都會聽著,而不多言。

  劉宏點點頭,轉而換了個話題。

  「此次讓卿等擬定名單,籌備殿試,必然風聲不小,朝廷內外有何反響?」

  蔡邕斟酌片刻,答道:「朝中大臣除了有部分向臣等推薦人選之外,基本以觀望為多。倒是太學那邊不知怎麼聞得風聲,不少太學生向博士建言,要求殿試能對其開放。」

  「哦?」劉宏驚訝道:「太學生是自發而為,還是有人鼓動?」

  「臣就此事詢問過博士祭酒,亦前往太學查訪過,的確是太學生自發而為。

  臣以為太學生此舉也在情理之中,目前在籍太學生尚有近萬人,而每年能通過太學策試併入仕者極其有限。

  太學生苦無出路,陛下試行之殿試不失為入仕之良機。」

  「對於此事,卿有何建議?」

  「太學生中亦不乏真才實學之人,之所以寂寂無名,一是朝廷錄用名額有限,二是無有施展才幹之機會。

  若陛下能破格提拔,不僅能收太學生之心,且可向天下彰顯陛下求才若渴之賢德。

  此外,有才學而不顯之人要麼無進階之資源,要麼不攀附於權貴,此不正是陛下所需要的麼?」

  劉宏料到了蔡邕會替太學生出頭,但沒想到他能說出這樣的理由,還真讓劉宏有些心動。

  對於現在的太學生,劉宏原本的感觀是不太好的,因為目前太學的風氣很不對。

  太學本來是國立學府,可太學生們卻不思學習,反而屢屢參與政治,時常與權貴攪和在一起。

  更有不少太學生在某些人為或情勢的引導下,化身為憤青和嘴炮黨,不斷發表一些不該他們發表的言論,或為某些政治勢力如黨人造勢。

  由於太學生的來源遍布各州郡,成分也很複雜,所以往往能影響到整個大漢天下的輿論,太學也因此成為各政治勢力競相爭奪的輿論陣地。

  在黨錮事件之中,有數千太學生參與了黨人的行動,當然黨人失敗後,太學也因此遭受重創,被逮捕囚禁甚至死傷的太學生超過千人。

  黨錮之後,太學生甚至與黨人的糾葛更加深入,在這種情形之下,劉宏怎麼可能對太學有好感。

  他甚至動過解散太學,另建新學的極端計劃。

  當然,目前他也只是想想而已,數量龐大的太學生代表的是帝國中下層的知識精英群體,多數太學生都出身於各郡縣的豪強地主家庭,也就代表著這一個大階層,是不能胡亂處置的。

  現在聽到蔡邕所說,劉宏覺得倒也有些道理,說不定真能藉助這次殿試拉攏到一大批太學生為己所用。

  沉吟片刻,劉宏道:

  「卿之所言甚合朕意。只是太學生數量如此之眾,而殿試名額極其有限,我等又不了解太學生之狀況。

  聖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一旦操作不慎,恐引發變故。」

  蔡邕點了點頭,也認同劉宏的說法,他想了想,建議道:

  「最了解太學生之人,莫過於太學博士,不若令眾博士各自推薦有才德者,而後臣等再行選擇。」

  「不妥,人多懷有偏私之心,博士也各有親近之人。

  即使他們都公正舉薦,落選者一樣會心懷不服。

  不若在殿試之前先安排一次太學策試,選取其中表現優異者參與殿試。

  此亦可當做殿試之預演。」

  蔡邕認真沉思片刻,道:「陛下所言倒也可行,只是太學生眾多,全部策試較為費時費力;而且五經學生人數不一,所學各有偏差,是否需要有所側重也待商榷。」

  「哈哈,卿思慮周全,不過朕倒覺得沒那麼複雜。」劉宏笑道。

  「恕臣魯鈍,還請陛下指點。」蔡邕困惑道。

  「我們選拔人才的目的為何?」

  劉宏反問一句,不待蔡邕回答,劉宏接著道:

  「理政治民而已,又非選拔貫通經學的博士大儒,由此其人治何經典,是否精熟根本就不重要。」

  「朕一向認為,經學最大用處在於識字明理,而治學的關鍵在於其所學是否有益於國事,是否有利于國治民安,朕將此概括為四個字——經世致用。」

  「經世致用?」蔡邕低聲自語,似在細細思索這四個字的含義。

  好在蔡邕只是個文青,而不是腐儒,又有為官多年的經驗,而且大漢朝也不像後世那般虛無主義泛濫,即使有些清談之風,也大多限於針砭時弊。

  由此他很快就領會到了「經世致用」這四個字所蘊含的深刻意義。

  「陛下之言振聾發聵,令臣感佩不已。」蔡邕大禮拜道。

  「按陛下之意,最佳方式莫過於拋開經義考察,而直接以政事設題,對策試之。只是此舉恐引起諸經學博士非議。」

  「無妨。」劉宏道,「此次只為特例,且錄用人數有限,不會影響到諸博士。」

  其實蔡邕所說的對策在漢朝是一種常規的取士方式,不過都是用在特科授官的時候,比如對「賢良方正」的考察評級。

  但太學生的常規策試卻不是這樣,太學設五經科,分別為《詩》《書》《禮》《易》《春秋》,每科設博士授課。

  這些博士都是有著傳承淵源的,很多甚至是家族之學,彼此之間有著派別之見,師生傳授之際,要遵守一定的師生關係,不能混亂。

  真正能在太學策試中出頭的往往是與博士親近的弟子,他們主學一經,有著明顯的派系烙印。

  如其說這些博士是為朝廷培養人才,不如說他們是為了傳承推廣自己一派的經學,並藉此擴充派系的影響力,掌控一個進入仕途的渠道,由此他們對於太學生的培養也帶著利益之爭。

  如果將太學策試變成不考經義的對策方式,必然會影響到各經學博士乃至其背後派系的利益,這就是蔡邕擔心的原因。

  劉宏也知道這一點,而且他內心裡是希望能打破這種格局的,只有這樣,才能真正將人才渠道掌控在自己的手中。

  蔡邕所說的對策方式也正是劉宏所想要的。

  「朕以為此事以太常主理,卿輔助之較為妥當。卿以為如何?」

  「陛下聖明!」蔡邕再次拜道。

  劉宏鬆了一口氣,忽然道:「卿以為,若將考舉選才之法全面推行,完全取代察舉制,可行否?」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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