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論心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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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前,劉宏遣史渙攜密旨,前往北地郡見太守皇甫嵩。

  皇甫嵩接到密旨之後,方知天子調他入京。

  他當即按旨意精選五百精銳邊軍,連帶幾員心腹將校一起,趕往雒陽上林苑。

  在劉宏見段熲的第二日,皇甫嵩一行總算趕到上林苑西門。

  老遠,皇甫嵩就看到一行人在上林苑西門口等候。

  待走近些,同行的史渙眼尖,已看出為首者正是天子。

  史渙提醒了皇甫嵩一聲,皇甫嵩趕緊招呼眾人下馬,然後一路步行至天子駕前。

  「臣北地郡守皇甫嵩拜見陛下,恭問陛下安!」皇甫嵩當先行禮。

  其後將士也行軍禮,高呼萬歲。

  「眾將士平身,一路辛苦!」劉宏伸手虛扶。

  而後又上前兩步,親手扶起皇甫嵩。

  「皇甫將軍一路可順利?」

  「承蒙陛下垂念,臣不勝感激。臣一路順遂,只是見駕來遲,讓陛下久候,還請陛下恕罪。」皇甫嵩恭恭敬敬地答道。

  「將軍過於客套了,朕不喜過多虛禮,此處又非朝堂之上,隨意點就好。」劉宏一如既往地操著一口大白話,倒是令皇甫嵩身後一人好奇地抬頭看了一眼。

  劉宏一下子就注意到了,他也看到除了史渙之外,還有幾人站在皇甫嵩身後,明顯與普通士卒不同。

  劉宏先向史渙招了招手,史渙會意,走過來站在了劉宏身後。

  劉宏又看向皇甫嵩,笑呵呵地道:「皇甫將軍,卿身後幾位是誰,為朕介紹一番如何?」

  「喏。」

  皇甫嵩本來就是要將幾人舉薦給天子的,現在天子主動詢問,那再好不過。

  「此為傅燮傅南容,北地郡靈州人。」

  皇甫嵩側身,指著一個年輕人介紹道:

  「南容乃先漢義陽侯傅公之後,曾師從今衛尉文饒公,舉孝廉出身,現為臣之主簿,文武雙全。」

  「噢?」劉宏驚訝不已,傅燮這人是個歷史名角啊,史書中有記載他的事跡,演義中卻未出場。

  好似之前九臣舉薦名單中也有這個傅燮,既然是衛尉劉寬的學生,料想也是其舉薦的,只是沒想到竟然在這裡見到。

  而皇甫嵩提到的義陽侯也是個了不起的人,義陽侯即是西漢歷史上有名的傅介子,因計斬樓蘭王,揚威西域而知名。

  劉宏仔細打量著傅燮,只見他身長八尺,身形瘦削,面露堅毅,有股子說不出的威儀之態。

  劉宏打心眼兒里一下子就喜歡上了。

  「微臣拜見陛下。」傅燮搶先向劉宏施禮,「燮不才,當不得皇甫太守盛讚。」

  劉宏握住傅燮抱拳施禮的手,將之分開放下,然後撣了撣傅燮肩上的些許塵土,正色道:「皇甫將軍非是信口開河之人,將軍說卿文武雙全,那卿必有大才。」

  傅燮與皇甫嵩雙雙面顯感激之色。

  劉宏心中瞭然,卻面不改色,繼續看著傅燮道:

  「我大漢歷經近四百餘年,誕生過無數賢臣,最讓朕欣賞的除衛霍之外,就數張博望、班定遠、以及令祖先傅義陽。

  既然卿為傅義陽之後,朕惟願卿能承繼先輩遺志,像義陽侯那樣,為我大漢建功立業,拓土開疆,再鑄輝煌。」

  【張博望指張騫,班定遠指班超,傅義陽為傅介子,因為分別被封為博望侯、定遠侯、義陽侯而得名。】

  「臣——」傅燮激動之下,竟語帶哽咽,急切間,直接大禮拜道:

  「燮叩謝陛下賞遇之恩。

  陛下既然有此宏圖遠志,臣甘附驥尾,誓以畢生之力,將陛下之德威,大漢之榮光,播撒至四方極地,令天下夷狄臣服,萬國來朝!」

  「好!」劉宏扶起傅燮,大聲贊道:

  「我大漢男兒,就當有此大志向,大氣魄。

  朕相信,只要我大漢君臣齊心合力,朕有生之年必能實現此願此景。

  朕在此先與卿立下一個約定,待有朝一日,卿建功歸朝之時,朕必當面為卿唱功授爵,爵名威遠,如何?」

  「謝陛下。臣此生定以威遠為志,不負陛下之厚望。」傅燮堅定地答道。

  「好!」

  劉宏拍了拍傅燮的臂膀,不再多言。

  傅燮會意,再次施禮後,讓到一旁。

  劉宏看向下一人,正是之前偷瞄他的那個。

  這人身材魁梧雄壯,一看就知頗有勇力,應該是一員猛將。

  那人見劉宏看向自己,趕忙施禮:「北地李傕拜見陛下!臣願為陛下之鷹犬,除賊殺寇,效死疆場。」

  「李傕?」劉宏心中驚訝,是自己知道的那個李傕?

  正此時,皇甫嵩適時介紹道:「陛下,此為李傕李稚然,北地郡泥陽縣人,勇猛善戰,乃是一員虎將,暫在臣麾下任司馬之職。」

  「果真是員虎將!」劉宏點頭道。

  他心中卻想著,還果真是那個李傕,那個與郭汜一道霍亂長安,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權臣李傕。

  劉宏的前世記憶里,這李傕一出場就是董卓手下的涼州系武將。

  董卓被殺後,麾下分崩離析。

  并州系兵將被呂布收攏;

  涼州系兵將在王允所掌控的朝廷逼迫下,原本打算解散後逃回老家,卻被賈詡勸阻,轉而結盟攻陷了長安,趕走呂布,殺了王允,挾持了天子。

  李傕、郭汜、張濟幾人效仿昔日的董卓,共同把持了朝綱。

  按說以劉宏現在的立場,這李傕就是個亂臣賊子,不過劉宏看著李傕,卻也沒太多惡感。

  畢竟這李傕和董卓不一樣,董卓是主動作惡,而李傕更多是被迫為之。

  說起來,真正以霍亂長安那件事看,賈詡的罪惡反而更重一些。

  劉宏連賈詡都能接納,不至於現在去為難李傕。

  對於這些前世記憶中的歷史人物,劉宏心中有著自己的一套原則。

  除了那些立場和野心完全不符合他這個皇帝利益的人之外,只要有能力有才華,他能用就用。

  他不會以前世發生過而現在尚未發生的人物事件來評判這些人是否可用。

  這叫做論心不論跡,如果論跡的話,他這個天子將沒幾個人能用。

  而另一方面,對於目前現實中已經出現及納入麾下的人,再評定這些人的表現,就需要論跡不論心了。

  比如賈詡,在前世歷史中,他是一個毒士。

  從賈詡的表現來看,他對大漢天子並無多少敬畏忠誠之心,對大漢帝國也無多少認同感,而且還無視百姓死活,可以說是個妥妥的無良亂臣。

  但這並不意味著賈詡就不能為劉宏現在所用,畢竟前世發生在賈詡身上的那些劣跡,現在還未發生,而且如果局勢因為劉宏而改變的話,那些事以後也不會發生,因為賈詡選擇做那些事的出發點是保全自身。

  賈詡再自私自利、明哲保身,也不妨礙他的大才,更不影響以後為劉宏效力。

  可如果當世之中,賈詡為劉宏所用之後,還出現一些不利於劉宏利益的劣跡,那劉宏就得嚴肅追究了。

  說白了,這些特殊人才,不論其心跡如何,對現在的劉宏來說,前世記憶只能是一個參考。

  劉宏用人原則的根本就在於,他認為人的思想、欲望、心性決定了人的複雜性,人是會隨著所處環境及形勢的變化而改變的。

  貪官污吏也好,亂臣賊子也罷,除了少數性本惡者之外,大多數並非一開始就是貪官污吏,就是亂臣賊子。

  有些人不墮落,是因為經受的誘惑還不足以讓其墮落;

  有些人不作惡,是因為其暫時承受不起作惡帶來的後果。

  反之,也是同樣的道理。

  當然,也不能排除有那種意志堅定、理想純粹、為了信念而捨生忘死之人,可這樣的人畢竟是少數,是人中極品,世之奇葩,可比肩聖人。

  對於這樣的人,只要符合劉宏的立場,他必須大用特用,嗯,前面的傅燮就勉強算是這種人,這也是劉宏大費周章籠絡傅燮的原因。

  劉宏的念頭一閃而過。

  他一樣抓住李傕的手,語重心長道:「稚然接下來這段時日跟隨皇甫將軍好好操練,若有暇,多多習練兵法武藝,將來必有用武之地,屆時立功受賞、拜將封侯不在話下。」

  「唯!陛下之言,臣銘記在心,斷不敢忘。」

  雖不像傅燮那樣,被天子厚遇,讓李傕有些許失落,但他心中也沒有其他多餘的想法,畢竟傅燮的出身是他所不能相比的,李傕將此當成了理所當然。

  劉宏沒心思去計較李傕的想法,李傕的意外出現只是讓他提前多收穫一個可用的將才,僅此而已。

  李傕退到一邊之後,劉宏看向最後一人,此人看上去年紀尚輕,大概二十出頭。

  「小子皇甫酈,參見陛下。」這個年輕人向劉宏拱手施禮。

  「噢,姓皇甫?」劉宏好奇地轉頭問皇甫嵩,「此為卿家公子麼?」

  一旁的皇甫嵩趕忙答道:「非也,此為臣之從侄,皇甫子美,其祖父為臣之叔父。犬子不成器,尚為出仕。」

  「卿所言其祖父可是故大司農威明公?」劉宏接著問。

  「陛下所言正是。去歲子美為其祖父服喪期滿之後,臣將之帶在身邊聽用。」

  「皇甫家不愧為將門世家,人才輩出啊。」劉宏笑道,不待皇甫嵩答話,他又對皇甫酈說道:

  「令祖為我朝不可多得之功臣,汝既為功臣之後,朕當大用。汝在皇甫將軍身邊有些屈才了,不若先在朕身邊做個虎賁郎吧。」

  皇甫酈下意識地看向皇甫嵩。

  皇甫嵩心急,忙道:「子美,陛下看重汝,是汝的福分與造化,還不快快謝恩。」

  在大漢朝,郎官一向是仕途的起點,很多平步青雲的州郡之長,都有宮中為郎的經歷。

  雖然大漢歷經幾百年,郎官制度已經有所敗壞了,可天子親口徵召的就不一樣了。

  只要不犯錯,前途基本無虞,如果能在天子跟前有所表現,那更是前途不可限量。

  由此,皇甫嵩見侄子這時候像個榆木疙瘩似的,不立刻答應,恨不能上前踢他兩腳。

  好在皇甫酈已經會過神來,「微臣皇甫酈叩謝陛下恩典!」

  「免禮平身。」

  劉宏扶起皇甫酈,然後對皇甫嵩說道:「將軍先引眾將士入上林苑中安頓歇息,明日朕再與卿商議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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