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七章 了俗緣(下)(打賞加更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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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春時節,煥發生機的大樹下。

  老人遲暮老矣,眼中滿是追憶,還有深處幾分不為人知的悔意。

  「如果,老夫是說如果,那一天你過來買藥,老夫叫住了你,履行與你父親的承諾,讓你和小蘭成親,你會答應嗎?」

  方長沒想到許老伯會問出這個問題。

  但他沒有草率回答,而是認真思考回憶了一番,才緩緩答道:

  「不會。我當時只是將小蘭當成妹妹而已。」

  他回答的很確定。

  因為這就是他真實的想法。

  當時的他命不久矣,自身難保,就算許老伯真的要將許欣蘭嫁給他,他也會拒絕。

  因為他連自己都照顧不了,哪裡會去耽誤人家姑娘。

  兩袖清風怎敢誤佳人。

  況且許欣蘭也不是他的菜啊。

  若真是一眼衝動的那種,比如東東,他或許會選擇自私地占有。

  到時候即便自己死了,也有個女人在世上惦念著他。

  但關鍵她不是。

  老人卻再問道:「可若是我逼著你娶她呢?這可是你父親的遺命。」

  方長笑了起來:「許老伯,我爹活著的時候我都不聽他的話,何況他死了,我就是不聽,他還能託夢不成。

  況且這世間沒有如果的。只要沒有發生過的事情,就有一萬種答案。

  你想要什麼答案,其實不應該問我,問自己的心才對。

  如果這不是你想要的答案,那就當我會答應吧。

  或許當時我心中空虛寂寞,恰好見到小蘭的笑,便瞬間填滿了我的心房,從此念念不忘。

  然後兩個人快快樂樂地生了一大窩的白胖小子。

  或許這樣,你就不會憂思成疾,還能多活個幾年。」

  聽到老人剛才的話,他才明白大概這些年老人都覺得對不起自己的孫女。

  因為根據老人的意思,當年自己似乎還有與小蘭的一段姻緣,但在他本人不知情的情況下,就被老人給掐斷了。

  後來他也算飛黃騰達,卻沒了和小蘭再續前緣的可能。

  於是老人自覺是自己耽誤了孫女的幸福,因此暗生悔恨、愧疚之情。

  不過感情這種事情,強求不得。

  當然要是有和東東一樣的老婆和嫁妝,那就當他沒說,強扭的瓜,也有可能分外的甜美。

  老人沉默良久,才苦笑道:

  「或許老夫本就不該問你這個問題。老頭子這輩子行醫診脈,罕有錯漏,唯獨這雙老眼,渾濁不清,看人太差。

  多謝你能來送老頭子最後一程。

  小安,去把小蘭姐姐叫來,我要對她說最後幾句話。」

  一直站在身前,默默無言的傀儡童子轉身往堂前跑去。

  此時老人的氣息越來越弱,生命之火將熄,似是他的到來,激發了老人最後一段的迴光返照。

  方長忍不住說道:「許老伯,我可以救你的。」

  老人還是搖頭,態度有些執拗。

  「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就當是我這個老頭子的自私吧。」

  許欣蘭很快就急匆匆地跑來了,身後跟著她如今的丈夫。

  方長攔住他,轉身往外走去。

  「讓他們爺孫倆單獨待會吧。」

  大約盞茶功夫後。

  「爺爺!!」

  院中傳來一陣慟哭聲,好似杜鵑啼血,充滿悲傷。

  方長心中默默嘆息一聲。

  再見許老伯之時,他安詳閉眼,躺在搖椅上,暖暖的陽光灑在他的身上,在地面拖拽出人和椅子的影子。

  遠遠看去,就好像熟睡一般。

  而許欣蘭雙手緊握著許老伯的一隻手,低著頭不住抽泣,聲音悲傷不已。

  許老伯終究是走了。

  這個他初至異界,舉目無親之時,給了他一份溫情的老人,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人正常死後,魂魄很快就會消散,或許就這樣遁入了輪迴,也可能歸還於天地。

  只有那些死前遭受了折磨,心中充滿了怨恨痛苦的靈魂,又在機緣巧合下,才可能藉助如今的天地靈機化身厲鬼歸來。

  但這樣子,也就意味著沒有了輪迴的可能。

  人活陽世,鬼存陰間,這才是天地規則。

  若是人鬼共存一世,那就亂了陰陽。

  因此方長也沒有強留許老伯的魂魄。

  只是看著他的魂靈在空中靜靜的微笑,而後魂魄消散為一個個細小的白色光點,融於陽光之下。

  還有那聲低不可聞的嘆息以及一句保重。

  ……

  許老伯是長留街的老人,他的死訊傳出後,左右鄰居朋友都來拜祭。

  許老伯和方父一樣都是逃難來此,而他的兒子兒媳是在逃難路上死了,只留下一個孤女給他。

  他靠著自己的醫術在長留街上站穩腳跟,開了爐香藥鋪,這些年看病救人,積攢了不少善緣。

  但人死緣散,許老伯擔心自己死後,許欣蘭一個女孩子無依無靠,容易受到欺負,才不惜老臉請方長照顧。

  夜漸漸深沉。

  方長站在許老伯的棺木前,代替許欣蘭為他守靈。

  許欣蘭在她爺爺的葬禮上哭得昏厥過去,而且以她的身體狀態,再熬夜幾晚,大概不用多久就能追尋爺爺的魂靈了。

  至於許志高,則是在照顧許欣蘭。

  最後守靈的活被方長主動接了下來。

  儘管他知道許老伯的魂靈早就散了,但這是習俗,他也就不煞風景地說什麼了。

  銅盆中,紙錢呼啦呼啦地燒著,明黃色的火焰忽高忽低。

  方長蹲了下來,為銅盆裡面加紙錢。

  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方長沒有回頭便知道是誰。

  「你太心急了。」

  「求方老闆成全!」

  身後之人猛地跪倒,額頭重重砸在地板上,發出砰的響聲。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入贅許家的最終目的就是我吧。」

  「我……」

  身後之人想要解釋,方長已經打斷了他。

  「我說過,你表現得太急了。」

  他站起身來,轉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倒之人。

  「許老伯尚未安息,你就過來打擾,是不是太急了?」

  來人赫然正是許欣蘭的丈夫許志高!

  許志高抬起頭,額頭一片鐵青,顯然這頭是真的磕。

  「爺爺的喪事過後,方老闆就要走了吧。若是我再不抓住機會,再想得見方老闆,不知何時何日。

  還請方老闆見諒!」

  方長淡淡問道:「你想求什麼?」

  許志高目光炯炯,聲音中充滿了渴望。

  「我想求仙緣!」

  「請方老闆看在爺爺的面子上,成全我這個小小的心愿。」

  許志高腦袋又是砰的一下重重磕下。

  方長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你是怎麼盯上我的?」

  「我……」

  「你應該明白我這樣的人,想要聽點實話很容易,不要讓我親自動手。」

  許志高見方長那淡漠的眼神,就好像看到廟宇中的佛像,同樣的高遠,同樣的無情。

  他心中一個激靈,選擇老老實實說出來。

  「我本是錦山府洛水縣譚家鎮之人,自從八年前得知世間有仙,便背井離鄉,想要得求仙緣。

  但所遇之仙,無不將我視為奴僕。

  我為他們辛苦勞作,動輒遭其打罵,他們卻不肯傳我半分本事。

  所以我便逃了。

  當時我身上身無分文,又是心灰意冷,一路流浪到千竹縣,本該餓死街頭,可得爺爺善心,賞了幾口飯吃。

  我就這般成了個乞丐,得過且過。

  而後有一次,我無意中發現有賊人想要翻進藥鋪中偷盜,我剛要出聲提醒,就聽裡面傳來打鬥聲。

  我一時好奇,便偷偷翻牆觀看,這才發現店中的那三個小人,他們不僅力大無窮,還能通人言,御水火,比我之前所遇仙人本領還高出十倍。

  我便知道原來我所求仙緣就在我的面前。

  那一刻,我又恢復了信心。

  後來我見爺爺想要招收學徒,我略通醫理,又懂些拳腳功夫,便這般入了爐香藥鋪。

  可待了一段時間後,我才發現爺爺和小蘭都不懂仙術,那三個小仙童原來是方老闆所贈。

  我向爺爺和小蘭打聽方老闆你的情況,可他們都不願詳談。

  時間久了,我本已放棄了。

  後來爺爺想為小蘭招婿,我平日蒙小蘭照顧,早已心生愛慕,所以跪求爺爺將小蘭嫁給我,為此入贅許家也在所不惜。

  因為我這條命本就是爺爺給的,還給許家也無妨。

  爺爺看出了我的誠心,小蘭也看在爺爺的面子上,給了我一個機會。

  直到方老闆今日再度上門,我便知這可能是我這輩子最後的機會。

  求方老闆成全!」

  許志高再次重重磕頭,那架勢不把自己磕出腦震盪誓不罷休。

  方長看著許志高這副模樣,心中卻是沒有半點波瀾。

  「你所求仙緣不過就是踏入修行,今後有機會求個長生久視,這樣的要求於我而言,不過是一個再微不足道的事情。」

  許志高面露喜色:「多謝……」

  可方長卻攔住了他:「別高興得太早,我並沒有答應你。」

  「啊?」許志高面色急道:「為什麼?」

  「我給你仙緣,小蘭呢?」方長問道,「你求了仙緣,就丟小蘭孤零零一個人嗎?」

  許志高連忙解釋道:「待我修行有成,我定會前來度小蘭修行,到時候我夫妻二人可做一對神仙眷侶。」

  方長眼神嘲諷道:「你怎麼不為小蘭求個仙緣,到時候你二人一同修行不好嗎?」

  許志高連連點頭道:「沒錯沒錯,還是方老闆考慮周全,我代小蘭多謝方老闆。」

  方長再問:「那你可知道許老伯為何不向我求仙緣?」

  當然是他老糊塗了!

  許志高心中狂吼。

  他不知道求過那個老傢伙多少次,可是他就是不願鬆口。

  越老越糊塗,面子有什麼用,能修成神仙,還要什麼面子。

  本以為這次請來方老闆會開口,結果那老傢伙就是死了,也不見方老闆對他有半點表示。

  為此他不得不抓住最後這個機會,在老人的靈前為自己求得一個仙緣。

  但他表面上還是恭敬回道:「或許爺爺有他自己的考慮吧。」

  方長幫他答道:「因為許老伯知道,這條路並沒有外人傳聞的那般光鮮亮麗。

  他更希望的是一家人的平安喜樂。」

  「你向我求仙緣?」方長冷笑一聲:「我若答應了,才是對不起許老伯的在天之靈。」

  聞言,許志高面色大變,不住磕頭:

  「求方老闆看在我一片誠心上,給我一個機會!」

  砰砰砰!!!

  響頭一個個地響起。

  可方長已經轉過身去,蹲在銅盆前為里繼續添加紙錢,火焰忽的躥高,映襯著他的臉色,明暗不定。

  好半晌。

  許志高已經磕得頭破血流,頭暈眼花,但方長一個字都沒說,背對著他,就像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山。

  他的理智終於崩塌,癲狂道:

  「姓方的,你別以為我不知道許欣蘭那個賤女人一直想的是你,連做夢都是你的名字。

  我跟她成親三年了,三年了啊!

  我在地上整整睡了三年,她連碰都不願意讓我碰一下!

  我為你養了這麼多老婆,難道你就不願意給我一個機會?

  我當牛做馬這麼多年,忍辱負重這麼多年,為何老天爺這麼不公平,我不服,不服啊!」

  方長聽著身後的無能狂吼,目光似乎透過棺木看到了許老伯那安詳的表情。

  「這就是您老用性命請我回來的原因吧。」

  「只是連您都下不定決心來解決,就指望我來給你解決嘛,您老未免也太貪心了吧。」

  有三具傀儡小童聽令,即便這許志高身上藏著些武藝,但在許老伯面前,也不過如同雞仔一般脆弱。

  但他之前才幫孫女拒絕了自己,然後又點錯鴛鴦譜,讓許志高入贅許家。

  想來他心中定是頗為痛苦,不知對著許志高如何處置。

  方長再度轉身,看向許志高,指著院中的人兒道:

  「看看。」

  許志高轉頭,就見到許欣蘭那張梨花帶雨的俏臉。

  「小……小蘭,不是你想的那樣,你聽我解釋。」

  許志高聲音充滿了慌張。

  別看他剛才那麼瘋狂,實則理性尚存一分,企圖戳破自己的痛楚讓方長心懷愧疚之意,而後心軟給他一個機會。

  他所有的底氣都是他與許欣蘭的感情。

  許老伯就是為此不知如何處理他,害怕再傷了孫女的心。

  此刻許欣蘭出現,就證明他的所有憑藉都瞬間支離破碎。

  方長的決斷超出他的想像,竟是一點都不帶猶豫的,就戳破了所有的美好幻象。

  「你瞧,許老伯,解決問題就是這麼簡單,有膿瘡就要挑破它,攢著只會越攢越大。」

  方長對著許老伯的棺木說道,儘管他知道許老伯根本聽不見。

  許志高徹底瘋了。

  他再次破口大罵,罵自己,罵許老伯,罵許欣蘭,罵方長,罵老天爺,罵這個該死的世道。

  最後他跪在許欣蘭面前,痛哭流涕,請她放自己一條生路。

  許欣蘭猶豫了。

  「方長哥哥,就放……」

  啪嗒!

  地磚上,許志高怒睜著那雙不甘的眼睛。

  「你說什麼?」

  方長笑眯眯問道。

  許欣蘭愣愣看著面前的屍體,連流淚都忘記了。

  「沒,沒什麼。」

  方長手一揚,一個儲物袋當空張開,許志高的屍體消失不見。

  「我會讓人放出消息,說這傢伙趁著店中空虛,捲款潛逃,你不用擔心。」

  說罷,他看向靈堂:「許老伯,這就是我給你的解決辦法。」

  他往外走去。

  身後許欣蘭大喊:

  「方長哥哥。」

  方長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能帶我一起走嗎?」

  方長向後招了招手,大聲回道:

  「有事找我。」

  他的背影消失在夜的深處。

  身後,許欣蘭癱坐在地,朝著靈堂的方向,淚流滿面。

  「爺爺,小蘭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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