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水玲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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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一個怪人。

  一開始白雅薇認為平安是一個狼子野心的陰謀家,從他插手真空道的事情便可以看出來。

  安排天機商行吞併真空道殘餘的力量更是野心家的證明。

  所以她用江山壺為籌碼,希望能夠利用平安的野心為自己重建高家,但他穩如泰山,不為利益誘惑。

  很快白雅薇便調整了策略,以江山壺存在的美色試探,出乎意料的是,這一次平安直接上鉤,乾脆得讓人看不起。

  但當她要把女兒許配給平安的時候,他一開始很關心女兒的樣貌,聽到是玉京第一美人的時候,顯出了十分濃厚的興趣,一看就是個輕薄兒,卻又不肯答應下來,說是要自家的女兒也願意才行。

  多麼奇怪的人啊。

  卻讓白雅薇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丈夫,明明兩人一點也不像。

  他們都有一個特點,是一個有原則的人。

  一個有原則的人更值得相信。

  所以白雅薇在平安發出心魔誓言後,便將江山壺的下落全盤托出。

  「江山壺在神風國的王后手中?」

  「高夫人好本事。」

  平安啞然失笑,應該說不愧是遠征侯的妻子,拿著幾乎不可能獲得的寶物,來換自己的承諾。

  若是他去神風國皇宮偷到寶物,恐怕武道聖地之一桃神道都要傾巢而出,前來剿滅盜賊了。

  難怪遠征侯等人知曉這寶物的下落,卻始終沒有去拿。

  正如平安知道永恆國度這件神器在夢神機手中,那是比他手中的盤皇生靈劍還要強大的法寶,但他去拿一個試試,保證被九火炎龍燒得渣都不剩。

  不過平安也沒有動怒,商業談判便是如此,欺瞞對手,為自己謀取最大的利益,無可厚非,畢竟他也沒吃虧。

  白雅薇臉上也不由得浮現幾分慚色,連忙解釋道

  「那神風國王后原是趙貴妃的貼身侍女,御侍女官。」

  「當年帶走江山壺的一共有六個人,但其他五名大臣均已下落不明,銷聲匿跡。」

  「但那御侍女官,卻當上了神風國的王后。」

  「她每年都能從皇宮裡拿出錢來,治療奴隸,善待百姓,素有賢后之名。」

  「所有人都以為她是神風國的段家出身,但她本姓水,喚作水玲瓏。」

  一個昔日的貼身侍女,成為一國王后,倒也是個傳奇,尤其是在那異國他鄉,魚躍龍門。

  「高夫人的意思是江山壺屬於王后,而不屬於神風國?」平安是個七竅玲瓏心的人物,怎會看不出這話的含義。

  如果江山壺屬於神風國,那除非平安此刻有對抗神風國的實力,否則休想奢望奪取這件寶貝。

  更不要說武道聖地的力量,一旦寶物被竊,他們還可以公布出來,邀請大乾出手相助。

  奪取一國重寶和大人物的寶物,是兩種概念。

  「若是神風國能合理運用江山壺,國力還能再強上一倍,豈會是今天這幅模樣,還要仰大乾鼻息。」

  「那不過是一個背主的家奴,註定不得好死。」白雅薇提到那神風國王后,臉上浮現明顯的厭惡之色。

  背主的家奴,不得好死。

  這便是禮教的核心,上下尊卑。

  雖然水玲瓏現在成了神風國的王后,可也改不了她家奴的出身。

  這家奴不僅背叛了大周,還私下拿走了主人的東西,過著榮華富貴的生活,這簡直是天翻地覆的罪行,比大乾屠城還要可恨一百倍,一千倍,一萬倍。

  寧與外人,不予家奴。

  白雅薇可以把江山壺拿出來做交易,跟平安交換好處,因為她出身的白家、高家都是大周的主子,自然有資格決定這江山壺的歸屬,但水玲瓏只是一個侍女,竟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應當抓起來千刀萬剮。

  趙貴妃是水玲瓏的主子,高家和白家是大周的臣子,在白雅薇看來自然也是水玲瓏的主子。

  比起這家奴拿走,高家從尊卑上更有資格分享這江山壺,所以她才能毫無心理負擔地告訴平安。

  「高夫人莫要苛刻了,那水玲瓏拿了江山壺,好歹知曉賑濟百姓,比大周的袞袞諸公還是強上不少的。」平安啞然失笑,沒想到這白雅薇也算是一位奇女子,至情至性,思想卻如此的封建。

  怪不得連女兒都能拿來交易。

  「家奴便是家奴,我還有一樣東西送給平安先生。」白雅薇說到這裡,便懷中取出了一張賣身契。

  水玲瓏七歲那年的賣身契。

  大佑十五年,水家三女水玲瓏賣於宮廷做奴,換取小米一斗。

  大佑十五年也就是大乾二十年,天下災荒不斷,食產量減半,白骨露野,易子而食,一代文豪百里修在他不朽的詩篇《輕肥》中寫下這樣沉痛的句子

  是歲江南旱,恆州人食人。(注1)

  「拿了這張賣身契,看那賤婢還有何話好說。」白雅薇冷笑著,當初高宗攻破南都,不少家奴藉此脫了奴籍,在確定神風國王后的身份後,遠征侯高才波費了不少心血,方才從劫掠的典籍檔案中找到了當年的賣身契。

  「平安先生亦可藉此逼迫她交出江山壺。」

  「誒,高夫人不明白,這張賣身契不是那水玲瓏的恥辱。」

  「而是大周的恥辱啊。」

  治理不了天下,讓百姓連太平犬都做不到,只能賣兒賣女,還以這賣身契為主子逼迫,實在可笑至極。

  「我本敬佩遠征侯的為人,沒想到他也只是一個凡人而已。」

  平安搖頭一嘆,手中點饒了一道火苗,將那賣身契燒得乾乾淨淨。

  「平安先生,你這是何意?」白雅薇大吃一驚,來不及撲滅火苗,只見那視若珍寶的契約燒得一乾二淨。

  「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若我要奪取那江山壺,可談判,可交易,可豪奪。」

  「何必用這等鬼魅伎倆,以賣身契相逼?」

  「此等行徑,平安不屑為之。」

  你可知道自己燒掉的是什麼?

  這賣身契上有那水玲瓏的心頭血,可用道術控制於她,甚至有可能讓她俯首稱臣!

  白雅薇大為震動,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該驚訝,還是該生氣。

  我知道燒掉的是什麼。

  乾坤袋,江山壺,這些法寶固然很好,但它們也無法讓我違背心意。

  「至於你我之間的協議,依然有效,高夫人不必擔憂。」

  「平安不會忘記朋友,也從不背棄承諾。」

  「以半年為限,平安會在神風國調查江山壺的下落,無論事成與否,都會拿出銀兩,助你重建高家。」

  「我信你。」白雅薇苦笑道,這一次她是真心的。

  易地而處,她絕無可能做出平安這樣的舉動,連一國王后的賣身契都能不在乎,這世上的確沒有太多的東西值得他窺視了。

  即使有,也不會是自己。

  侯爺,這個人也許真的能幫你沉冤昭雪,重建高家。

  「多謝高夫人信任,這杯熱茶有請。」

  白雅薇不疑有它,一口飲下,遍體生暖,寒意盡去。

  與此同時,在神風國的首都,在桃都的大內皇宮裡,一位高貴典雅的女子,她坐落鳳塌處歇息,伸長筆直的玉腿,姿態撩人,卻忽然心血來潮,感到某種束縛斷裂,猛地睜開鳳眼,滿臉的不敢置信。

  「難道是……」

  囚禁她三十年的心靈枷鎖斷裂,神魂出竅,天地之間一片蒼茫,再無約束。

  桃神國王后,水玲瓏突破最後一層束縛,成就鬼仙。

  此時春雷陣陣,神魂飛到天空,竟不顧剛剛成就鬼仙,去迎接雷劫。

  雷鳴陣陣,閃電划過天際,神魂無所畏懼。

  它在雷電中淬鍊,將那陰濁之氣掃盡,念頭逐漸光明。

  「這是?!」一直守護在皇宮的桃神道高手,宗主的師弟,洛元武大吃一驚,連忙趕到水玲瓏的身邊,為她護法。

  雲消雨散,天地一片清澈。

  「恭喜娘娘渡過第一次雷劫,與天地同壽,與日月同輝。」洛元武激動地說道,他等這一刻已經很久了。

  「元武請起,我們的夢想總算有了實現的基礎。」水玲瓏極力克制情緒,但淚水還是不經意地划過臉龐。

  「是,娘娘!」洛元武喜極而涕。

  為了這一天,她已經等了整整三十年了。

  「時不我待,等我神魂恢復後,便按照計劃進行。」水玲瓏握緊了拳頭,她不想再等下去了。

  這個計劃早在十年前就該執行,可不管她如何尋找,甚至親自前往大乾,也沒有找到那張銷聲匿跡的賣身契。

  「那珞師兄的話。」洛元武有點擔心的問道,自從桃神道宗主珞天月隕落之後,珞天南便以師弟名義繼承大統,雖然只是一劫鬼仙,但已經足夠鎮壓整個神風國了。

  「現在珞天南與我同一劫鬼仙,他若願意助我,我繼續奉他為桃神道宗主。」

  「若他不願意,便叫日月更換,宗門易主。」

  「遵奉您的懿旨。」洛元武喜悅地離開了,而留下來的水玲瓏有些恍惚。

  為奴十載,接受囑託,帶著江山壺遠走海外,將其他五名忠臣算計致死,獨占至寶,混入皇宮之中,翻身做主。

  「水玲瓏,你這賤婢,背主的家奴,將來定遭天打雷劈,碎屍萬段!」

  那忠臣的怒罵聲只讓她覺得滑稽可笑。

  沒錯,她不過是一個家奴,需要懂什麼國家大義,忠孝廉恥,笑話!

  趙貴妃對她不錯,但也只是不錯。

  若真是對她很好,為何還要留下那張賣身契?

  不過是留下控制的手段罷了。

  世間有做仆的武聖,卻罕有為奴的鬼仙。

  為了控制手下,修煉道術的家奴都要獻出心頭血,凝聚在那張賣身契上,越加越強,直到最後成為心魔,永遠無法成為鬼仙。

  她不恨趙貴妃,也不討厭那些忠臣,只覺得他們的死活與自己無關。

  既然有機會做自己的主人,為何還要給人做奴才,天生犯賤嗎?

  每次聽到那種忠僕撫養小主人的故事,她就犯噁心。

  有時候還會忍不住浮想聯翩,如果是她遇上了這等故事,要是主人人品還行,她便盜取賣身契,悄然離去,若是主人品性不行,一定要讓主人人頭落地,方出胸中一口惡氣。

  水玲瓏在大周宮廷為奴十載,從來不覺得自己要犯賤,她恨這個世道,這個把人當做奴才的世道,她要一點點地爬上去,不再做奴才。

  大乾三十年,高宗領兵圍攻南都,趙貴妃與哀帝窮途末路,召集重臣囑託,要帶走那江山壺,以圖將來。

  御侍女官水玲瓏與其他五位忠臣接受委託,帶走那江山壺,遠走海外。

  那一刻,她還期望著趙貴妃與哀帝會銷毀賣身契,若是如此她只要索取點財寶,便會悄然離開。

  但她失望了,趙貴妃為了以防萬一,甚至還拓印了幾份賣身契,讓忠臣們帶在身上,以防止她見財起意。

  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

  便是風華絕代的趙貴妃也不能免俗。

  那就去死吧。

  水玲瓏表面上裝著忠僕,心中冷笑算計大周的忠良們。

  大周的復國希望,就是被一個家奴親手毀滅的。

  她想到這裡心中無比的快活。

  至於那江山壺的財寶,同樣是民脂民膏,若不是大周的官員橫徵暴斂,在大饑荒的年代還要交租,交稅,她又怎麼會被走投無路的家人賣身為奴?

  所以她用得心安理得,一點也不愧疚。

  但賣身契的原版還在,讓她始終無法掙脫束縛,成為鬼仙。

  「是誰幫我燒掉了那賣身契?」

  水玲瓏喃喃自語,憑藉著燒掉瞬間的感應,她似乎聽到了平安的最後一句話。

  「此等行徑,平安不屑為之。」

  你叫平安是嗎?

  我記住了。

  水玲瓏走進了密室,拿起了一個普通的水壺,任誰也不會想到,這便是當年信朝傾一國之力打造的秘寶江山壺。

  以往的水玲瓏只能打開江山一角,拿出一些金銀來,現在她終於能夠發揮江山壺真正的力量了。

  只要掌控了江山壺,便是桃神道宗主親來,施展陰陽混洞大法,她也能阻擋。

  我將開創一個屬於自己的時代。

  「這世上不應有人為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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