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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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中滿是緊張的氣氛,城上巡邏的兵丁不斷。

  徐煌看著西北方向,主島西北面遠處幾道黑色的煙柱清晰可見,清軍在埋鍋造飯。

  他們從寧遠那邊而來,兩地相距三十餘里,走過來也得一個多時辰,想來是走累了,此刻悠閒地修整。

  「這群韃子簡直太囂張了!」

  朱盛鴻恨恨道:「根本沒把咱們放在眼裡!」

  徐煌平靜地道:「有他們哭的時候。」

  宣武營所有人都坐在地上休息,黑壓壓的一片,等待命令。

  一旁的吳之茂並未在意,在他看來,這位年輕的將軍,不過是初來遼東挨打的菜鳥。

  在遼東這片土地上,不知有多少像徐煌這樣的外來愣頭青,最後在建奴的鐵蹄下,被踹的灰頭土臉,哭爹喊娘想要回家。

  沈廷揚不知何時走來,問:「徐煌,你打算如何應對?」

  徐煌思考片刻,回答:「主守,後戰。」

  沈廷揚眼中閃過一絲希翼,他知道,眼前這位年輕人已經找到了制勝之法。

  所謂主守後戰,就是先守再攻,說白了就是先讓人打,再打人。

  這句話十分簡單,也十分奏效。

  囤糧城周長不過三里,且四面只有兩面有城門,北面一道,南面兩道,東西無門。

  現在揚州、鎮海兩衛人馬,加上寧遠兵,共計三千人,防守一個小小的屯糧城,兵力十分充裕。

  只要指揮得當,清軍想要再次破城,絕無可能!

  按照當初孫承宗和袁崇煥制定的覺華島防守計劃,建奴來攻時,第一時間鑿開海面上的冰層,形成冰濠,阻攔敵人一陣子,然後等待寧遠援軍。

  徐煌覺得這想法過於簡單了,說是犄角相望,兩路合擊,實際操作只能是一方死守,友軍看戲。

  當初袁崇煥都是如此,現在吳三桂能好到哪裡?

  指望他,還不如等建奴自動退卻。

  再說鑿冰,海岸邊的冰層,是結冰最深的地方,至少幾十厘米厚,士兵們沒有工具,若拿武器鑿冰,那得到猴年馬月?

  徐煌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瞬間便結成了冰。

  這麼冷的天氣,簡直可以說是滴水成冰,好不容易鑿開了冰濠,很快就會複合。

  去城下列陣野戰?

  拉倒吧,清軍有楯車,有騎兵,而且作戰經驗豐富,跟他們野戰不是找死嗎?

  當年的覺華島之戰,明軍就是吃了這個虧,七千水師官兵,竟然在冰面上列陣與八旗野戰!

  用水師打騎兵,再不怕死也沒用啊。

  徐煌的應對方法簡單直接,先以防守為主,待尋找戰機,再率宣武營衝殺!

  宣武營九百人,配備了二百刀盾兵,三百長槍兵,四百火銃兵,且這些火銃都是安全的。

  出發前,程璧資助二百支火銃,軍器坊那邊產出不多,徐煌從徐家家丁那借用了一百支火銃。

  又通過老爺子的人脈,從揚州幾個商人那買了一些,林林總總湊足了四百隻安全精良的火銃。

  不但如此,因戰事需要,徐煌請沈廷揚做主,將覺華島庫房內的幾百多副盔甲也盡數搬出來使用。

  雖然這些盔甲質量一般,不過總好過於讓軍士裸身作戰。

  為此,宣武營算是白撿了幾百副盔甲。

  此戰,最核心的工程無非就是做好防守應對。

  徐煌早就將明軍按照各部分散囤糧城的各衝要垛口,每垛需要多少人,需要火銃兵多少,槍兵多少,每隊人員負責哪幾個垛口,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不但如此,在南北三處城門口處,又擺著幾組拒馬,鹿角木、鐵蒺藜等物。

  經過這樣的布置,覺華島庫房內的器械幾乎一掃而空。

  此時在南北門兩側的城牆上,早己站滿了防守的軍士,還布滿了相關的防守器械,他們不安地眺望著遠處的清軍人馬。

  清軍那邊,同樣不時看向囤糧城。

  大軍當前,一個小小的囤糧城,他們自然不放在眼裡,各人臉上沒有一絲緊張,相反的還有說有笑的。

  為首的甲喇章京頭戴鐵盔紅纓,身著內中鑲嵌鐵葉的明盔暗甲,棉甲上釘著粗大的銅釘,胸前還有鋥亮的護心鏡。

  他全名愛新覺羅·滿達海,是努爾哈赤之孫,禮親王代善第七子,崇禎十三年隨皇太極隨皇太極圍攻錦州,因功受封輔國公(清朝宗室爵位,在貝子之下)。

  去年八月,滿達海隨肅親王豪格圍攻松山,以本旗兵擊敗明松山兵。

  錦州城中有明兵出城割草餵馬,這廝又率軍驅逐,殺得不亦樂乎。

  松錦大戰期間,明軍大舉推進之時,清軍力戰不敵後撤,滿達海負責殿後,以步戰破其三隊,力拒之然後撤回。

  之後又與吳三桂大戰一番,滿達海與諸王的兵馬互相配合,擊破了吳三桂所部的寧遠軍,吳三桂當晚就兵敗逃走了。

  這次,滿達海隨豫郡王多鐸赴寧遠,有明兵運粟海上,奉命率兵擊取之,可謂是自信滿滿。

  在他看來,覺華島防禦已廢,囤糧城周不過三里,內中防守的明軍即便有江南護送糧草的軍隊,然大半不能戰,估計能戰的軍士不到五百。

  滿清的細作,可謂是無孔不入,明軍任何風吹草動,他們都能提前知曉。

  想到這裡,滿達海揮著馬鞭,用滿洲語說了幾句什麼,立時一個牛錄章京奔出,身旁帶了幾個白甲兵護衛,內中還有一個漢人包衣。

  他們奔到離囤糧城城頭一百多步的距離,遠遠的停了下來。

  那牛錄章京對他身邊的包衣奴才大喝幾聲,那包衣戰戰兢兢的應了一聲,向前奔了幾步,繼而面色囂張地對城頭大叫:

  「城上的明軍聽著,我家主子乃老汗親孫,所率人馬皆是八旗精銳,破城輕而易舉,你們不要做無畏的抵抗,速速出來投降,否則我大清兵攻下糧城,將你們全部屠戮,一個不留!」

  「大清兵?娘的,不過是小建奴!」

  城頭上諸人氣憤大叫,沈廷揚也是面色難看,沒想到對方竟是奴酋的孫子,想來這部人馬戰力不俗。

  又聽那邊叫道:「你們現在投降還來得及,我家主子說了,會給你們將領官做,士卒當包衣,或入漢軍旗!」

  清軍那邊一陣鬨笑,他們毫不掩飾自己的得意。

  在他們看來,這座小城很快就會投降,到時糧草器械都將是自己囊中之物,還有那些南蠻兵,也將成為自己的包衣。

  想著能收幾個明國江南人當包衣,各人臉上又是一喜。

  滿達海原以為要等半個時辰,然而不多時,明軍那邊就給了回覆:「你們等一下。」

  「等一下?等什麼?」

  滿達海萬分不解,莫非這江南的兵,投降需要儀式感?

  再看城頭那邊,原本站成一排的明軍已經沒影了。

  滿達海哈哈大笑一聲,以為明軍已經嚇破了膽,或許是在準備投降儀式。

  ......

  城內,徐煌身穿一身精良的盔甲,站在一處高台上,三千兵盡數聚集在此。

  正如滿達海想的那樣,恐懼在明軍中逐漸蔓延,鎮海衛一些兵,甚至被嚇得臉色蒼白,走不動路。

  「全體肅立!!」

  三千兵神態各異地看著台上的徐煌,大多人眼中莫名。

  「都聽說過韃子吧?」

  徐煌指著北門的方向,喝道:「城外的就是韃子!也他娘的叫建奴!」

  「他們是禿子後面拖根豬尾巴,長得很醜,簡直丑爆了!」

  城中緊張的氛圍稍緩,有人樂了,呵呵笑出聲。

  徐煌繼續道:「韃子說他們滿萬不可敵,就是一個人,也能打我們一堆!」

  「一堆是多少?」有人道。

  徐煌伸出五指:「五十個!」

  有人當即不服:「一個人打我們五十個?吹牛!」

  「就算五十頭豬,一個人也能難對付啊!」

  「你讓他們來,看老子不群毆揍死他們!」

  陣陣吳語嘟噥叫著,這些蘇州兵顯然接受不了這種侮辱。

  「好!你們有的是機會!」

  徐煌繼續道:「韃子們每到一個地方,打敗了官軍後都會搶糧,搶錢,還搶人,不管男女,他們都會搶走!」

  「他們搶人做什麼?」

  「問得好!」

  「他們搶人做包衣奴才!一輩子當狗奴才!你們要是被他們抓了,也得當奴才,而且子子孫孫都要給他們當奴才!」

  徐煌冷肅道:「你們的頭髮也會被剃掉,和他們一樣,拖著一根豬尾巴辮子!」

  「你還得了?」有人愣愣地道。

  「那得多醜啊!弄成那樣連祖宗都認不出了吧?」

  「還想見祖宗?」

  人群中,朱盛鴻突然喝道:「都豬狗不如了,還想見祖宗?地下的祖宗看到你下來了,都得以發覆面!怕你認出來丟人!遭鬼恥笑!」

  眾人駭然失色,想到那畫面都覺脊樑一寒。

  見節目效果有了起色,徐煌長嘆一息,繼續道:「十六年前,就在我們的腳下,發生過一場慘烈的大戰!」

  三千兵認真聽著,沈廷揚沉默不語,似乎的在緬懷那段戰事。

  徐煌肅升喝道:「是奴酋親自率部攻來,帶了數萬韃子人馬,島上七千官兵,還有他們的家人,全部被韃子殺了!就連尚在吃奶的娃娃,都被韃子砍死挑在槍尖上嬉鬧!」

  聞言,下面的明軍諸人瞠目結舌,呆若木雞。

  徐煌簡單的一句話,已經讓他們想到了那段慘烈的戰事。

  「他娘的!狗韃子!」崔武咬牙切齒怒喝道。

  不僅宣武營人人面露憤恨,就是鎮海衛那幫爛泥扶不上牆的玩意,也是死死捏著拳頭。

  「你們要走他們的老路嗎?」

  徐煌掃向眾人,喝問道:「當初是官兵人少,才寡不敵眾落敗了,現在我們人馬眾多,是外面韃子的幾倍?你們還怕嗎?」

  「不怕!」

  「不怕!」

  「乾死這幫狗韃子!」

  「干他娘的!」

  明軍士兵們憤怒的吶喊著,沒有人會願意當奴才,更沒人願意自己的家人當奴才!

  他們大多來自江南,大明最富庶的地方,孩子在上學識字,老婆在家做紡織,生活也算勉強,憑什麼要來遼東這苦寒之地當韃子的奴才?

  要是不給一條活路,大不了拼了!

  「兄弟們都是好樣的!」

  徐煌讚許一聲,忽然又道:「不過有句話,本官要提前說清楚了!」

  眾人望來,徐煌迎著他們的目光,毫不客氣地道:「你們有些人,怕死可以理解,現在就可以站出來,去投奔韃子當奴才!」

  沒有人站出來。

  這麼丟人現眼、侮辱祖宗的事,誰有臉去做?

  幾息之後,徐煌又道:「本官軍令如山,誰要是在戰鬥中放棄陣腳當逃兵,那本官必在軍前執法,斬殺逃兵!」

  「為將者,莫過于于此!」沈廷揚贊道。

  陸鎮海也是驚奇地看向徐煌,暗道秦老弟看重的人,果然不錯!

  「大人,外面的漢奸又在喊話了。」一小兵跑來報告。

  那包衣奴才在城外叫了半天,城上無絲毫動靜。

  清兵吃飽喝足後,一個個精神抖擻,對著城頭不時怪叫。

  不多時,嗓門大的崔武探出頭來,衝著清軍叫道:「喂,我們大人說了,讓你們再等一下!」

  還等?

  略懂漢語的牛錄章京看著惱火,哇哇大叫:「章京大人,南蠻似是有詐!」

  滿達海目光炯炯,道:「再等等,看看他們的動靜。」

  又過了一陣子,冰層上的清軍倍覺無聊,在寒風中揣著手耐心等待。

  就在這時,忽聽南北方向傳來一道火銃的鳴響。

  清軍眾人都是臉色一變,一齊向城頭看去。

  很快的,就看到城頭搖展著十幾面黃旗,緊接著就是密密麻麻的明軍出現在城頭。

  滿達海面色一沉,怒罵道:「好個狡詐的明將,竟在拖延時間防守!」

  他一聲號令,清軍大陣立時豎起鑲白旗的紅邊龍旗。

  一時間,一千五百名清兵紛紛集合,上馬的上馬,推楯車的推楯車,人人檢查弓箭馬刀,嗷嗷直叫。

  可囤糧城的明軍,卻遲遲不出來,滿達海又命包衣奴才上前喊話。

  「城上的明軍聽著,我家主子說,我八旗勇士勇冠天下,有本事出城一戰!」

  城頭的明軍回話了:「憑什麼出去讓你打?有種你們就打進來,進來我們就認輸!」

  見此情形,韃子們都是憤怒非常,個個大罵不止。

  「太不要臉了!」

  一些包衣奴才紛紛大叫。

  打仗最怕的就是跑路,被敵人嚇破了膽。

  明軍雖有三千人,但要是野戰,只能拿人命來填。

  就算拿人命填,又能填多久?早晚還是會被騎兵追上殺乾淨。

  在徐煌看來,這邊真正能打的也就自己手下九百人,九百對一千五,處於劣勢,必須死守啊。

  死守,簡單說來就是死不出城,任你怎麼打,就不出去,死也死在城裡。

  這個戰略雖然比較慫,但很有效。

  打仗,沒把握的時候就得不要臉!

  要臉就能贏?

  當有足夠的把握取勝,那時再義正言辭的要臉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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