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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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靴踩在石板上,「咔噠咔噠」的腳步聲在昏暗的巷子裡迴響。

  西姆斯皺著眉頭,不管來了幾次,他依舊不喜歡地下城的味道。

  這是渾濁的、發霉的、腐朽的味道,仿佛整個人置身於龐大的垃圾場一樣,耳邊隱隱約約蚊蟲的「嗡嗡」聲讓他更加心煩意亂。

  事實上,在地下城僅僅三百年的歷史中,一共就發生了不下五次的瘟疫,而在上城區和下城區,這種事是從來未曾發生過的。

  在獲得了傳承的力量,圍繞著世界樹建造了主城西德尼亞後,人類很早就已經遠離了疾病與災難。

  西姆斯的腳步越來越快,他不想在這個貧民窟里待上太久。

  走過一個拐角,他突然停了下來。

  一個人影斜靠著牆,他看了西姆斯一眼,直起身,緩緩向他走去。

  「沒想到能在這裡見到你,西姆斯。」他幽幽的說道。

  他身著全身騎士鎧,手持劍與盾,語氣中並沒有帶著意外,似乎對即將到來的戰鬥早有準備。

  「高文。」西姆斯的眼神中出現了一絲波動,「你已經落魄到搬進地下城裡來了嗎?」

  高文沒有理會他的嘲諷,冷冷的看著他:「既然你今晚來到這裡,就說明確實是你害死的艾維。」

  「讓開,我沒有功夫跟你談心。」

  西姆斯平靜的說道,「怎麼想是你的自由,我是來接我兒子回家的。」

  「接你兒子回家?」高文冷笑道,「你兒子許是死了。」

  「你哥去世了,所以你如此暴躁,我理解你。」

  西姆斯的語氣低沉了下去,「但如果你再出言不遜,我會讓你付出代價。」

  「笑死,你還裝什麼呢?」

  高文大笑起來,「你這個口蜜腹劍的小人,背信棄義的廢物,兩面三刀的人渣,你兒子也是個十足的窩囊廢,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智障,還想吃我家的天鵝肉,你們配嗎?我祝願你們全家墮入地獄,永世得不到救贖!」

  西姆斯緩緩變了臉色,他想不到高文竟能說出如此歹毒的話來。

  他左手一握,竟是憑空凝成一把土黃色的騎槍,朝高文狠狠刺去。

  作為守護騎士團的隊長之一,他的實力距離高階傳承者僅有一步之遙,對付沒有覺醒的高文就跟碾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西姆斯的衝鋒迅如閃電,高文只來得及支起盾牌,便被騎槍正面命中,厚重且無可阻擋的衝擊力推著他向後飛去,一連砸破了兩堵土牆,摔倒在地。

  「搞清楚自己有幾斤幾兩,高文,你這個連傳承者都不是的廢物!」

  西姆斯居高臨下的看著他,手裡的騎槍不但貫穿了他的盾牌,也穿透了他的肩膀。

  傳承者的力量是壓倒性的,只要他想,就能輕鬆殺死高文。

  但高文的死活根本無足輕重,他還在焦急月見坊那邊的情況,不能在這裡逗留太久。

  他正準備收手,怎料高文牢牢的將騎槍抓住,迎面噴出一口鮮血,濺得他滿臉都是。

  「你才是廢物!」

  高文面若瘋狂,厲聲喝道,「我克里斯蒂安家世代為騎士,為騎士團鞠躬盡瘁,滿門忠烈,豈會屈服於你?終有一日,你會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西姆斯抹了抹臉上的血跡,眼中露出殺意:「你要找死,我便成全你!」

  他握緊騎槍,朝高文的心口刺去。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

  「住手!」

  西姆斯身形一頓,回過頭去。

  一位身著黑紅色制服的少女不知何時站在他的身後,她黑髮赤瞳,手上戴著半截黑色手套,腰間佩戴著一把黑色的……木棍?

  不,那不是木棍,那是御神刀,因為沒有刀鐔,所以也被稱為無鐔刀。

  它的刀柄與刀鞘等寬,當刀插在刀鞘里的時候,木製的刀柄與刀鞘宛如一體,遠遠望去仿佛一根木棍。

  這種刀多用於祭祀與收藏,嚴格意義上來說觀賞價值大於實戰價值。

  但西姆斯知道,的確有一個家族代代使用御神刀,以至於時至今日,御神刀已經成為了這個家族的象徵。

  神殿十八世家之一,「血舞」一席的代表周防家族,司掌牧羊人下屬的執法者小隊。

  「周防舞,執法者二隊隊長,正在奉公辦事。」

  少女平靜的望著西姆斯,「當著我的面傷人,你膽子不小。」

  被她用赤紅如血的眼眸盯久了,西姆斯感覺到一絲不自在,輕咳一聲,手中的騎槍頓時化為一地沙土。

  「大人,我只是擔心自家孩子的安危。」他的臉色恢復如常,躬身行禮道。

  「你應該明白,我站在這裡意味著什麼。」周防舞淡淡的說道。

  「當然。」

  西姆斯躬身行了一禮,「有您在,想必他現在非常安全,就不打擾您辦事了。」

  說完,他掉頭就走,絲毫沒有遲疑。

  周防舞沒有阻攔,她看向高文:「你怎麼知道我會來?但凡晚來一步,他真的會殺了你。」

  方才,她確實從西姆斯身上感受到了殺意。

  高文並不知道周防舞會來,因為他本來就是抱著必死的信念去拖住西姆斯的。

  甚至於他的內心深處,也在隱隱期盼著,自己會就這樣死在西姆斯的手下。

  這樣,在死後見到艾維和列祖列宗的時候,他才能昂頭挺胸的對著他們說:

  我高文為家族而死,無愧於克里斯蒂安家族!

  「晚來也不要緊。」

  他咧著嘴說道,「如果我的死能帶給他一些麻煩,也不虧。」

  「瘋子。」

  周防舞搖了搖頭,「那你的算盤要落空了,西姆斯是守護騎士團最有希望突破成為高階傳承者的騎士,亞伯拉罕家族不會讓他有事的。」

  高文沉默了一會兒:「是里昂大人請你來的吧?」

  周防舞頷首道:「我們是支持里昂來當這個總團長的。」

  「哈哈,總團長之位於我何干……」

  高文感受著肩膀處傷口深入骨髓般的痛楚,仰頭慘笑道,「我們又做錯了什麼,不僅家破人亡,還得背上莫須有的罪名被世人唾罵?」

  周防舞心有不忍,走上前遞去一個小藥瓶,正色道:「你先回去養傷吧,我會還你們一個清白的。」

  「多謝大人關心。只是我的侄女還在那裡,我可不能回去。」

  高文不咸不淡的回應道,捂著肩膀緩緩朝月見坊走去。

  周防舞望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沒有再說話。

  ……

  月見坊。

  在艾莉亞的接應下,黑旗一眾人發動突襲,打了月見坊一個措手不及,占盡了先機。

  這次突襲,他們集結了所有能夠集結的人,只要「地下城的死神」不插手,全殲月見坊的勢力毫無懸念。

  而正如羅伊向他們承諾的那樣,死神的確沒有找他們的麻煩,一切都按照計劃有條不紊的進行著。

  甚至可以說有些順利過頭了。

  由於遲遲沒有組織起有效的反抗,月見坊的勢力兵敗如山倒,死的死,逃的逃。

  他們大多都沒有什麼集體歸屬感,只是拿錢辦事,犯不著為了月見坊賠上自己的性命。

  不過多時,門口的戰鬥已經漸入尾聲。

  眼前再也沒有一個站著的月見坊打手,鮑勃扛著釘頭錘,一馬當先的衝進月見坊,就要朝樓上趕。

  「站住!」

  鮑勃回頭望去,看到一名紅黑制服的少女走了過來。

  剛剛經歷了一場血戰,黑旗一眾殺氣騰騰,而這位少女卻視眾人為無物,神色平靜,踏過一具具屍體時仿佛閒庭散步。

  「誰!」

  鮑勃沉聲喝道,他自然看得出少女不是一般人。

  「執法者二隊,正在奉公辦事。」

  周防舞的眼眸掃了眾人一眼,「閒雜人等,全部退下。」

  「憑什麼啊!」

  「你算老幾?」

  「該滾的是你吧!」

  「……」

  黑旗一眾頓時不幹了,大聲抗議起來,他們甚至不知道「執法者」是什麼東西,只知道自己好不容易打到了月見坊的老家,哪是說撤就撤的?

  鮑勃的眼裡精光閃爍,他看到少女的身旁還跟著一個人。

  那人一頭讓人討厭的金髮,不正是高文那傢伙麼?

  高文朝他微微點了點頭,鮑勃心領神會,揮手道:「兄弟們,撤!」

  鮑勃是黑旗傭兵團的副團長,團長不在時就屬他最大。他一發話,眾人紛紛照做,帶上傷員不一會兒就撤了個乾淨。

  周防舞看似是在驅趕他們,實則是在保護他們,聚眾殺人鬥毆本是重罪,地下城之前只是沒人執法,不代表無法執法。

  把他們定義成閒雜人等驅散掉,就是對他們的最好庇護。

  不遠處,鮑勃看高文跟著少女上了樓,不由嘀咕道:「你不也是閒雜人等……」

  今晚端了月見坊的老窩,死神不可能沒有動靜,或許現在就在樓上跟羅伊打得正歡。

  他很好奇,羅伊到底是叫了什麼幫手,或是動了什麼手段,能夠牽制死神那麼久?

  三樓,周防舞見到了籌劃今晚血案的始作俑者。

  一位少年靠在染血的沙發上,表情平淡,腳下是一顆中年男人的頭顱,一旁還有一位少年趴在地上狀如死狗,身側站著一位身著黑斗篷,持盾披甲的少女騎士。

  房間的另一側,一具無頭屍體躺在那裡,脖頸上創口處的血跡有些乾涸。

  戰鬥已經結束有一段時間了。

  「羅伊·阿諾德?」

  周防舞打量著坐在沙發上的那位少年。

  羅伊也在望著她,他看到了少女手上的半截黑色手套,和她腰間的御神刀。

  原來如此,里昂的盟友是牧羊人中掌管執法者的周防家族。

  「初次見面,執法者大人。」

  羅伊站起身來,朝周防舞行了一禮,指著那顆頭顱說道,「羅曼·沃爾夫,他是之前克里斯蒂安家奴隸販賣案的真兇,今晚在月見坊,他企圖暗殺克里斯蒂安家的遺孤艾莉亞,最後大人及時趕到,他在激烈反抗後被當場擊斃。」

  周防舞不動聲色的點了點頭:「按你說的辦。」

  隨後又看向趴在地上的少年:「他就是西姆斯的兒子?」

  羅伊點了點頭,彎下腰拔出那把匕首,血花飛濺,阿瑟好像已經昏了過去,連一聲悶哼也沒有發出。

  他指著阿瑟:「這是我的好同學,在羅曼行兇的時候被他用匕首穿透了左手掌,特別的不幸。」

  「原來如此。」周防舞點了點頭,心想你還能說出什麼花來。

  「最後是艾莉亞,克里斯蒂安家的遺孤,受害者艾維先生的女兒。」

  羅伊又指向艾莉亞,「她懷揣著替父報仇、洗清冤屈的悲願,在一個月內找到了翻案的證據,並在最後與羅曼的對抗中,砍下了他的頭顱。」

  「這……」

  周防舞沉吟道,「以她的實力砍下四階傳承者的腦袋,會不會顯得有些離譜?」

  羅伊有些尷尬的咳嗽了兩聲,這可是他方才為數不多的實話。

  「好吧,我會爭取的。」

  周防舞擺了擺手,「沒什麼事的話,你們可以走了,接下來交給我。」

  羅伊和艾莉亞朝她行了一禮,離開了房間。

  高文見到艾莉亞並無大礙,不由鬆了一口氣,這才疑惑的問道:「你的援兵呢?怎麼房間裡沒有其他人,我還想對他說聲謝謝。」

  「已經走了。」

  羅伊笑了笑,隨口說道。

  ……

  待到他們離開,西德尼亞軍方才包圍了月見坊,由幾名同樣穿著紅黑制服,半截黑手套的執法者負責現場指揮,開始打掃戰場。

  三樓,阿瑟已經被接走,羅曼的屍體也清掃完畢。

  周防舞推開窗戶,看著樓下正在忙碌的手下,輕聲說道:

  「這麼做,真的值得嗎?」

  房間裡已經空無一人,她這句話沒頭沒腦的,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時,房間裡的一處陰影逐漸扭曲起來,從黑暗的角落憑空走出來一位戴著禮帽、拿著手杖的黑髮青年。

  他似乎很久之前就在這裡了,周防舞對他的現身沒有感到絲毫的意外。

  「當然不值得,太不值得了。」

  克萊恩聳了聳肩,「要想翻案,就得證明我玩忽職守,包庇罪犯,這無異於是在打佛羅倫斯家的臉。」

  「這場冤案會成為守夜者的恥辱,更會是牧羊人的醜聞。就如同克里斯蒂安家族牽扯到了奴隸販賣案,使得整個神殿騎士團名譽受損一樣。」

  「唯一的不同點是,克里斯蒂安家族是被冤枉的,而我確實玩忽職守,罪有應得。」

  「所以,即使接受處罰,我也毫無怨言。」

  周防舞眼神複雜:「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克萊恩想了想,反問道:「你還記得自己第一次殺人是什麼時候嗎?」

  周防舞點了點頭。

  「我想大部分人都會記得吧。」

  克萊恩笑了笑,「我剛入學傳承者學院的時候,父親帶我去了地下城,指著一個人讓我殺了他。」

  「我問為什麼?父親就回答說他犯了重罪,是該殺之人。」

  「我相信父親,於是我殺了他。但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於是我便去偷偷調查那人都做了什麼壞事。」

  「結果我發現,他只是一名再普通不過的地下城住民。他的確偷竊過,嫖娼過,打過架,但如果這也能宣判死刑的話,整個地下城的人大多都要死絕了。」

  「於是我回去質問我的父親,我覺得他騙了我。但是他搖了搖頭,對我說:那個人有沒有罪不重要,我去執行他下達的任務,這很重要。」

  「至於那個人……他說:地下城的住民,沒有一個是乾淨的。」

  周防舞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克萊恩自顧自的講下去。

  「後來,我成為了牧羊人里的見習守夜者,一個多月前,我被指派了這起案子。這是我個人負責的第一樁案子,而關於這樁案子的一切,從頭到尾都已經被父親安排好了。」

  「按照原計劃,父親會完成他的交易,我也會白白撿到一份破案的履歷,方便我在守夜者小隊裡的晉升,一切都是如此的完美——」

  「不過,我覺得這一切都沒有必要了。」

  克萊恩直視著周防舞血紅色的眼瞳。

  「這起案件是我負責的第一起案件,也是我負責的最後一起案件。我會好好的負起責任,然後引咎辭職。」

  「你想好了?」周防舞最後確認道。

  他只是輕輕笑了笑:「就挺遺憾的,姐姐,看來以後沒辦法和你共事了。」

  周防舞嘆了口氣,隨後表情嚴肅起來:

  「克萊恩·佛羅倫斯,你因涉嫌瀆職罪,即日起暫停一切守夜者的工作,收回一切守夜者的權力直到審查結束。現在,請你立即隨我回去接受審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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