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鬼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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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來即是客,朋友進來吧。」

  百里慈朗聲道。

  「打擾了。」

  一個樵夫模樣的人聞聲走了進來,背著一捆柴火,腰間挎著斧頭,面目倒還和善。

  「坐吧,夜裡冷,取取暖。」

  「多謝。」樵夫應聲坐下,也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下百里慈,小聲的詢問道:「此山名喚黑風,是狼庭山系下最小的一座峰頭。少飛禽,多走獸,怪石多、良木少。平常只有些獵戶、樵夫來往,不知您到這裡來是為了?」

  「回丹陽。」百里慈用手指彈了彈劍身,發出了清脆的響聲:「有人委託我去山南的地方除妖。不知道你聽沒聽說過,有個村子常年缺水,百姓因此食不果腹。」

  樵夫低聲嘆了一句「原來是位方士」,又聽百里慈的問題,搖頭道:

  「吃不飽肚子在哪裡都是經常的事。」

  「你說得對,但這個地方明顯不一般……」

  百里慈的故事讓樵夫聚精會神起來,一會兒憤怒,一會兒恐懼,待百里慈講到殺屍精的高潮時又拍手叫好……故事很快講完,百里慈微笑道:

  「你有沒有什麼故事?講出來聽聽。」

  「我?」樵夫抓耳撓腮,憋紅了臉,吭哧半晌才想到些什麼:「對,這個廟的故事……這廟裡供著的是黑風神,本山的山神……傳說中它狼首人身,身穿袞服……祂為人仁慈,庇佑獵人們在山中不受野獸傷害,保護樵夫們不受樹精的侵擾……有人說,祂本來是楚國的士大夫,一心為民著想,結果被奸人所害,屍體給扔進了山中,讓頭青狼叼走了,不知怎得就變成了這山裡的神仙。」

  風吹得火花四濺。

  見樵夫虔誠的神態,百里慈頗感好笑,搖了搖頭想到:

  「山神在人類中傳播的故事總是如出一轍……其真正如何?又誰人知道。」

  樵夫打了個哈欠:「哎呀,困了困了,我去裡面睡了。」

  到了山神像後,樵夫很快就打起了呼嚕。

  聽著他的呼嚕聲,百里慈沒多久便感覺到了困意。

  迷迷糊糊之際,一陣春意盎然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荒郊野嶺,哪來的叫春聲?

  他以為是在做夢,便翻了個身繼續沉沉睡去。

  ……

  「好健壯的人類。」讚嘆聲。

  咽唾沫聲:「吃起來味道一定不錯。」

  「我的美貌,倒是和這人類搭配的很。」打嗝聲,「那樵夫醜死了,味道也不好,怎麼不先吃這個人類呢?也還行……可以玩的更久,反正夜還很長,咱們可以慢慢的玩。」

  似夢囈一般的話語瞬間讓百里慈驚醒,繼而感受到了胸膛上有一雙冰涼的手正來回的撫摸,怪異的感覺倏然激起了百里慈的一身雞皮疙瘩。

  樵夫想必是死了……

  他沒有連向睜開眼,而是冷靜地在識海里觀想起了「法眼」。

  大約幾個剎那後,他睜開了眼睛,入目的是一個極為美麗,妖媚的女人。

  女人巧笑嫣然,酒窩上端綴著櫻花般的紅潤,見百里慈醒來,那雙眸子有驚訝的神色流過,如同跟情人吐露心意的少女一般,嬌艷欲滴的嘴唇輕輕嘟起,臉上的紅潤愈加明顯,搭配白皙的臉蛋構成一組奇異而又驚心動魄的色彩,使人忍不住的心生憐憫,只想將之抱在懷裡好言安慰。

  可這美好的形象卻轉瞬即逝,在法眼的作用下,女人的皮膚很快便出現了屍班,紅白色兀然多出了紫青色,黑褐色,將獨特的色彩構造毀的是一乾二淨,那張含苞欲放的臉也儼然成了一張不知被風塵腐蝕了多久的面骨,上面還點綴著蛆蟲的利齒。

  比起它,辛追夫人的面目都顯得無比美麗起來。

  「誰說美人多骷髏,偏叫骷髏化美人?」

  如此情境之下,百里慈從心的關閉了法眼,瞬間心情便好了許多。

  便聽這位「紅粉骷髏」,用甜膩膩的聲音道:

  「哎呀,你醒了?」

  「醒了。」

  「你看妾身美麗嗎?」

  「……」

  儘管百里慈的眼神很清冷,但這妖物偏偏從中讀出了其他的意思。

  這小郎君該不會被我的美貌嚇傻了吧?

  是不是從未見過有這麼漂亮的女人?

  嘻嘻嘻,真是沒見過世面……

  百里慈面無表情地道:「你很美麗,我只見一個名曰辛追的女人同你一般美麗。」

  「還有和我一般美麗的女人?」

  妖物白了百里慈一眼,道:

  「那妾身真是想和她見上一面呢。」

  「你怕是見不到了。」

  「為什麼?」

  「因為……」

  「哎呀,其實也沒什麼打緊,見不見的。長夜漫漫,我們應該做一些更有意思的事,你說對不對?」妖物輕輕扒開了自己胸前的衣物,一臉的嬌羞。

  百里慈感覺噁心已經到嗓子眼了,索性閉上了眼睛。

  若不是感覺打不過這妖物,他真想給這丑物一個痛快。

  就在這時,屋外忽然風聲大作,妖物的臉色瞬間一變:

  「鬼琵琶這小浪蹄子怎麼跟著來了?」

  她恨得咬牙切齒之際,突然「啪」的一響,臉上出現了個紅巴掌印。

  「說我的壞話,你以為我不敢打你?」一個少女慢慢走進屋內,漫不經心地道:「骨頭倒是蠻硬的。」

  「你敢打我?」白骨妖不可思議地捂住了腮幫,憤怒的道:「我是你爹的女人,你不叫我娘就算了,還敢打我?真當老娘不敢打你?黑風他慣你,我不慣你。」

  「一堆骨頭棒子,不知道哪來的底氣說自己是女人。」鬼琵琶淡淡地道:「對了,山里剛來了個人類女人,可能會搶走你的地位。」

  「什麼?」

  白骨妖破口大罵道:「黑風那個王八蛋。」

  隨即化作一道黑煙消失不見了。

  百里慈看見了少女,法眼之下,一顆碩大而又猙獰的狼頭顯露無疑。

  對比剛才那具白骨,這妖怪倒真的算是慈眉善目了。

  鬼琵琶對上了百里慈的目光,露出了一個微笑,下面仿佛藏著尖銳的黃牙:

  「她在幹什麼?我都知道,你在幹什麼,我也知道。」樵夫的屍體已經泛白髮青,皮膚像是紙似的附著在了面骨之上,「別被她的表面所迷惑,那種模樣隨便變換幾個都行。實話告訴你,她是一隻白骨精,如果你和她交歡你會感到不舒服的。」

  「什麼意思?」

  百里慈真的感到困惑了。

  「沒什麼意思。」鬼琵琶道。

  百里慈若有所思地看著這個變換成少女的妖物幾眼後,爽快地道:

  「好,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條件?你真大膽。」

  「我們人類之中有一句話叫『將欲取之,必先予之』,意思是想要取得什麼東西之前,必須先給出些什麼東西。人之將死,我只想和你喝一杯酒,這不過分吧?」

  「你讀過書?」鬼琵琶突然眼睛一亮,「我不想你死了。」

  「好,但我現在想喝酒。」

  「將欲取之,必先予之,好。」她道。

  百里慈面色如常。

  很快一壺酒,兩盞杯就被一個小妖送進了屋內。

  接過酒壺,百里慈打開壺蓋,在少女的眼前,悄無聲息的將痛心丹投入其中。蓋上壺蓋,放在耳邊輕輕晃了晃,才滿意地笑道:「是壺好酒。」

  倒出了一杯遞給鬼琵琶:「喝吧,酒能讓我們忘記彼此的身份。」

  鬼琵琶看著這個人類,露出了微笑。

  她當野獸的時候厭惡人類,因為人類總是會用尖銳的弓箭,陰險的陷阱讓她的同類死去。但當她變成妖,往日的同類在她的心裡再也沒有價值時,她開始欣賞起人類。妖普遍很愚蠢,只會像野獸一樣彰顯肌肉,爭強鬥狠,完全沒有人類那般的陰險。

  陰險,並非是一個貶義詞。對於鬼琵琶來講,能帶領妖族興盛的正是這份陰險。

  所以對於這杯酒,鬼琵琶非常的開心,她感覺只要自己喝了這杯酒,這個人類就會無條件的對自己俯首稱臣,畢竟是他的原話——「將欲取之,必先予之」。

  痛快的將酒一飲而下,她的表情很是精彩。

  酒很辣,人也很狡猾。

  「你在酒里下藥了。」她道。

  「沒錯,你現在很痛吧?」

  「很痛,我的心很痛。」

  「對於妖物,這些痛並非不可忍受。」

  「你好像很懂我們妖物……嘶嘶。」鬼琵琶的臉因為憤怒而變得猙獰:「妖物當然不會痛,如果妖物會痛,就會再次變成茹毛飲血的野獸。」

  「你想殺了我嗎?」

  百里慈掏出了丑劍,左手輕浮清涼的劍身,清冷的眸子盯著少女道:

  「你現在可不一定打得過我。」

  「……你走吧。」鬼琵琶捂住心口,美麗的臉龐因為痛苦而不斷的扭曲,「走之前把解藥給我。我雖然是妖,但是個會……嘶……信守承諾的妖。」

  解藥?這東西哪裡有解藥?

  「好,我走之前一定給你解藥。」

  百里慈話音剛落,本來平靜的院內突兀的又響起了一陣風聲。

  鬼琵琶的臉色驟然大變:「我父王要來了,快給我解藥,不然你會死。」

  「我會死?」百里慈看著鬼琵琶的臉,心中有些搞不清這個妖物到底在想些什麼。

  他從懷裡掏出了一粒黃豆遞給鬼琵琶,道:

  「這是被我下了法術的黃豆,吃了它,你一個時辰內不會再痛。」

  鬼琵琶一口吃掉了百里慈掌心的黃豆,疼痛的感覺消失了。

  百里慈感覺手心有些發癢,有些濕潤,可也僅此而已。

  他看向屋外,幾道黑影從天而降。

  一時間,這所荒山野宅變得熱鬧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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